19、第十一章 杀了你!
——气流的呼啸如雷滚滚。
“喂,摩伽,你怎么了?喂!”
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耳边嘈杂的声音搅得人心神不宁,但心底的某一处却是异常的清晰,就像被遗忘在角落的绝世之兵,厚厚的灰尘几乎蒙蔽了它的外形,但只要耐心地去擦拭,它仍然会在一片惊叹声中重回锋芒毕露的曾经,一如既往的坚决如铁,沉默如冰。
我飞身踏上湖面,每一步都狠狠击打着湖水,以此飞速地移动着。事实证明,只要速度够快,踏波而行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迅速贴近白色影子,我横冲过去,一脚踏上堕落兔比的背脊,亮出我的劣质长剑立马就要砍过去。却在剑锋即将触到它的皮毛时猛地顿住。
这个力度与距离,算上剑刃材质……
砍不碎,而且剑刃可能就此折断。这柄长剑还是五年前我入读芬尼厄时,学院为每个新人配发的,银灰色剑身,完全看不出锻造起来花费了多少气力,唯有代表着学院的校徽还有些观赏价值可循。
可恨,竟然在这个关头!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堕落兔比依旧自顾自地往前划着,仿佛感觉不出背部的重量与我的杀意。红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浑圆,疯狂地注视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嘴角因兴奋而咧起,断牙混着的血腥气不住地刺激我的鼻腔。
映在那双眼中的一切景象,皆被蒙上了一层绮丽的赤红。我不知所措地从中看到,那个少年的眼神终于移到了我身上,他认出了我,于是很自然地笑了笑。如果我们此时的距离很近的话,他甚至会用他那一贯明朗清澈的声线,柔然地唤一声:
“小伽。”
一定是这样。
一定会是这样。
我羞愧地低下头。
顿时,即便是心底尚还清晰的某处,也突然涌现出一股浓浓的不甘。
畜生。
休要靠近那个少年!
找死。
卑劣的生物。
凭什么打搅我们!
你究竟倚靠着什么!
或者说——你真的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么?
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
我踩上魔物的头顶,低头看见一层层跌宕起伏的波纹,揉碎了整夜整夜映照湖面的璀璨星光。
脚底的白色头颅依旧卖力地翻搅着水面。
所以说,真是碍眼。
我蹲下,恶狠狠地,纵身一跃。
无边的夜风自上而下飞速流动,一往无回。
我提着剑,每当感到上升的势头有所减缓,我便抬手朝下放出几枚风弹,依靠反作用力使得自己再次猛冲直上。
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
八百米,一千五百米。
两千米!
这个高度,即便是一枚石子——
我咧起嘴,双手持剑,剑尖笔直朝下,这样一来它将受到最小的阻力。
上升停止,一秒左右的悬浮,借着星光,我瞬间认清了那只浮于湖中的白色小点。
头朝下,眼盯着它,借用风力稍稍改变移动轨迹,然后,对准它,剑锋直下!
开始下降,每一秒的速度皆比上一秒更快!
我冷笑,这还不够,左手手掌摊开朝于上空,疯狂地催动着所有的精神力,风元素如狂岚暴雨般奔腾而来,在我手边蠢蠢欲动。
——不要看着他。
你不可以这样看着他。
我在心里默念着。
诅咒着。
怨怼着。
“送它去地狱吧。”
咒成。
“狂咲之夜。”
霎时间,掌边的风元素就如同蓄满能量的炮筒般,数百百枚直径一米的小型风弹在短短数秒内自我身后悉数飚射而出,手臂上像是被装了好几把大型机关枪,每一发都使我的手臂酸麻难当。洒满天幕的风弹一往无回,狂乱地如焰火般纷纷炸响。
使用这一招对于一个体质虚弱的魔法师来说相当危险,投入精神力的多少决定了这一技能的威力大小,在其堪称恐怖的破坏力背后,对于施术者自身的伤害也在成倍增长。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我咬着牙,硬生生地将残存的精神力逼至底线,每一颗直飞冲天的风弹都使我的陨落速度成倍增加,不到半秒,身上的每一处都有参杂着散架般的扭曲感。
白色恶魔丑陋的影子……
不能放过它。
绝对不能!
所幸呈几何倍递增的速度使得这一过程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待到我的精神力完全见底的那一刻,剑尖已经直直刺入了堕落兔比毫无防备的脊椎!
拼命划水的魔物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两千米的距离,炼狱般的魔法加速度,要刺穿堕落兔比那颇负盛名的坚实皮毛与骨骼,完全是轻而易举。
劣质长剑在刺穿脊椎的下一秒立时崩碎,怕是再也无从修补,可它已经完美地达成了自己的使命——我因着它最后一瞬间的无匹,狠狠切断了那畜生的喉咙!
火辣的夜风后则是冰凉的湖水,残缺的剑柄带着我余势不减地带着我将堕落兔比撞向了深深的湖底。
它的半个身躯最终深埋在湖底的泥土层里,再也没办法出来。
我慢慢游向一旁,冷眼望着这具即将变为尸体的魔物。
无法呼吸,无数的气泡自堕落兔比的嘴里及断裂的喉咙中纷纷上浮。
大概是临死之前,堕落兔比总算有了些普通魔物该有的表情。两枚硕大的红眼睛第一次显现出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一如那些被肆意屠戮的魔兽当初是如何忌惮恐惧着它一样。
这是你自找的。
我用唇语对它说。
你必须死。
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善举。
我仔细观察着它不断喷涌血色的脊椎的附近,比想象中阴晦许多的湖底,我眯起眼,将断剑拔出。堕落兔比惨叫一声,更多的气泡争抢着上浮。
真是麻烦。
没有犹豫,我伸出手,自它开裂的伤口处狠狠挤进去!手指深深地陷入了血肉里,来自生物体内的热度及柔软令我不禁愈感亲切。
“!!!”
它忽然开始疯狂地挣动,整个身体都拼命地设法挪动着远离我。一边移动一边灌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声来。它红色的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收缩,如同色彩变幻的玻璃球,煞是好看。
没办法,手上唯一的一件兵器已经葬送在你身上,这回只能徒手动工了。
灵核……我摸索了半天,转而改朝另一个方向。
它抖动得愈加厉害,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恶鬼。
我记得应该是小脑这一带没错吧?
记忆有误?
啊!找到了。
我稳稳地握住一块坚硬的晶体,然后用力地将它拽出来。特意在水中抖了抖,以确定它不是骨骼碎片。
而这魔物竟然还存活着。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
不过可别忘了。
若是初见时只有我一人。
你是不可能活这么久的。
呵,对一只垂死的魔物有什么可说的。
还有一件正事要办呢。
我缓缓伸手,怜悯地摸了摸它的额头,手底顿时传达出一阵阵来自本能的战栗。
别怕,乖孩子,这是最后的了。
不过,为了不让你继续痛苦,还是先让你真正死掉吧。
……
战后,面对为他治疗伤势的我,迪斯忽然很是不甘地大哭起来。
我瞪眼,没想到夏尔汀那句玩笑竟然是真的。
我正将手覆在他额头的伤口上进行治疗,水元素平稳悠长地波动着,魔力几近透支的我只能勉强动用些初级法术。
“是我太没用了,没法保护学者大人!”链刀使佣兵满脸羞愧欲绝:“最后还沦落到被学者大人亲自背回来的处境。”
沦落到……被我背回来?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迪斯对不起你——”他狠狠地擦拭着湛蓝色的大眼,奈何水雾总会气泡一般地浮上来,似乎总也擦不尽。
“受伤的又不是我。”我面无表情。
“可是——”
这家伙究竟有多以我的安全为己任啊。
“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学者大人的。我已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a级佣兵了,今天却在你的面前狠狠丢脸了。”他的嘴唇死死地抿着,仿佛接着说下去会忍不住呜咽出来。
我瞪他。
不那么坦率会死啊。
“所以说啊!热血白痴你就乖乖地滚回去不要再缠着我家室友了。”夏尔汀近乎叹息地道,要不是他满脸的得瑟,我甚至会以为他是在真诚地劝诱迪斯不要引火烧身。
“绝·对·不·会!”链刀使突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
“嘿!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哎!”
“我,我我!”链刀使噎住了,蓝眼睛瞪着琥珀色眼睛:“唯独这个不行!”
“嘁,真没诚意。”
“呃!”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一点。”
夏尔汀忽然压低声音冷冷地道。
链刀使震惊于他的一反常态。
“什么也保护不了,还反过来成为别人的负累,嘴里喊着对不起啊!抱歉什么的,根本就是小孩子任性撒娇吧?!即便他不怪你,不在意,你又真能如此轻易地感到释怀么!”
他也不看迪斯,冲着对岸漆黑的月色淡淡道:
“道歉什么的,那是世上最无可救药的东西。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为失败道歉买单的机会。”
迪斯煞白了脸,血色尽褪的嘴唇颤动着什么也说不出。他仿佛开始躲着我的眼睛,湛蓝的大眼里满是窒息一样的羞愧感。
我不语。
应该感到羞愧的是我,若不是战斗中竭力隐藏实力,若没有夏尔汀出手相救,迪斯很可能被堕落兔比那一咬给撕成重伤,直接挂掉也丝毫不奇怪。
所以我才会如此主动地替他疗伤。
两人或许都已经察觉。
为什么却只字未提呢?
人类,不应该都是自私自利的么。
将错误全部推在别人身上才是他们最常干的事才对。
真是无法理解。
……不对,我究竟在想什么啊。
正思忖着,一串喷香的烤鱼被递到我面前,我顺着白皙的手向上望去,少年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这个是谢礼。”
他如是说。
“谢谢你为我杀了它,小伽。”
大概是因为刚刚享用过中意的美味烤鱼,他的嗓音比以往明显多了种糯糯的绵软感觉。
还是与几天前一样,他穿着一身轻便时尚的白色骑士装,因为年纪尚浅的关系,看起来既清爽又可爱。
及肩的长发漆黑柔顺,在脑后用深蓝的发带低低地绑着一只细马尾,为其平添了一份少有的知性。
我看见他的眼睛眯起来,眉意弯弯。听见了久违的自己的名字,由他沾满烤鱼香味的嘴里说出来。
烤的焦嫩的鱼身上被撒了少许特质的调料,丝丝的甜意被包裹在数十种不同的香味里,缠缠绵绵地飘进我的鼻尖。
一时间,神思恍惚的我呆呆地半响没有接过烤鱼,鬼使神差地,沉陷在他的微笑里,香气萦绕着不散,我一张口,竟任凭他的手保持着递来的姿势,直接咬在了烤的喷香的鱼腹上。
白皙的手,自我咬下的那一刻,微微地、细不可闻地颤了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