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二章 玫瑰色的宠幸
……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座纯白而高耸的宫殿前,仰视那璀璨夺目的圆顶,心情一味地沉寂。
远处传来葬礼一样的圣歌,我仿佛感到有谁在无声地哭泣。可歌声又是那般庄严而神圣,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怔愣间又听见低低的笑声,以及意味不明地咏叹,回荡在耳边,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不慎泄露而来。
我……
我。
“……摩伽?”
不可抑止地,想要张口呼唤些什么。
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摩伽!”
“少罗嗦。”我瞪了眼身边的绿眸青年。
“嘿。”他耸耸肩:“今天的脸色有够难看的。”
风北图,这家伙是嫌自己被无视得不够彻底么。
我正想说什么?一个声音挤进来:“知道还惹他,自讨没趣么。”
相似的音调,却稍显稳重,来者同样有一双幽深的绿眸。风天澜,与其弟有着相似的面容,单从气质上却很容易分辨。长兄风天澜沉稳自持,风北图则是桀骜洒脱,两人皆和我同龄。
风北图叹气:“我可不是故意的,导师也太慢了,难不成昨晚又熬夜占星去了?啊啊!明明有一群漂亮女魔法师成天跟屁虫似的黏在后边。”
“叶玫早先去叫他,应该快回来了。”风天澜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眼:“都快半年了,还在欺负一个新生?”
“正好轮到他而已。”风天澜笑。
至少从我加入导师麾下以来,从未听说过叫人上课靠的还是轮班制,不愧是兄弟,即便个性相异,但腹黑程度却是旗鼓相当的。
“喂喂!不至于吧。”
领子突然被提起来,脖子稍微有点不适,一张凶狠桀骜的脸凑过来。
说实话,挺恶心的。
“竟然对那个小不点儿……”
风北图压低了嗓音,我连眼皮都懒得抬,在这所强者如云的学院,我仅是作为一个毫无力量的、以学习理论知识为主的落魄留学生。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反抗。不过对于这家伙,大部分时候真的没有理会的必要。
“好歹我们也同窗了五年吧?!”他忽然摇着我的衣领夸张地嚷嚷。
那又怎样。
“北图,不要闹他。”风天澜一如既往地阻止道。
“老哥,你就不气么。喂喂,又无视我!”
风天澜闻言笑了笑:“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咱们私下跟叶玫说说。”
我翻了个白眼。
“也是~”
他轻快地收回手。
不愧是兄弟。
不过也正好。
人类只需看看别人特意为他展示的那一面就足够了。被伪装的、被欺瞒的、被掩饰的无数真实,一切都与我无关。
由远及近的跑步声在走廊闪动着,接着门“唰”的一声打开,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外。
“导师…导师,呼,呼……”他捂着胸口,长呼一口气:“导师在后面,马上就到。”
叶玫,一年级,身材瘦小,名字也很女气,因同在一位导师名下,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两兄弟照顾的对象。
“真慢呐,都等好久了。”
有人嗤笑着说。
叶玫一愣,无辜地望着风北图,娇憨的脸颊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味道。
风北图却予不理会,他满脸戏谑:“你的迟钝可是狠狠延误了我们本应用来聆听导师教诲的时间,这该怎么补偿呢?”
叶玫低下头,想到什么却倔强着不语,大概也理解自己的处境。
“这样吧!”风北图想了想:“放学的打扫……唔,不够,下次也麻烦你咯~”
我无趣地闭了眼。
“我……嗯,好的。”
“声音好~小,来,说大声点。”
“我――”
“够了,北图,回你的位置去。”
风天澜开始圆场。
“是是~”
“叶玫,辛苦了,不必理会他。”
“嗯,我明白,谢谢学长!”这是叶玫重拾精神的声音。
真是一如既往的好骗。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同样的伎俩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屡试不爽,这两人究竟有多蛋疼啊!不,一直被骗的那个问题也相当严重。
“我们在教导这孩子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风北图曾经这样解释着,连带着风天澜也含笑着点头。
当时我就连吐槽都省了,直接将注意力移到了窗外。
“……学长。”有人在一旁小声地叫我。
“……学长?”见我没理会他,叶玫将声音放大了一些,依旧是小心翼翼地叫道。
我睁开眼:“学长”这个称呼可以表示教室里除他外的任何一人,即便知道他在叫我,也不大愿意搭理,但叶玫却显得有些兴奋,他指着窗外:“学长,天气很好喔~”
我依旧看着他。
他低下头,脸有些微红,从背袋里掏出一张半只手掌大小的薄片递给我。
是枫叶标本。
“今早刚刚完成的。”叶玫腼腆地笑着。
我接过标本,夕阳色的叶身,边缘用细线缝制出相似的衍伸,让叶片看起来凭空大了一圈,整只标本像是一小簇静静燃烧的篝火,自叶缘升腾起来的金红色丝线仿若炽烈的外焰,看起来竟是美轮美奂。
想不到这小子还有这一手。
见我作势还给他,叶玫不好意思地摇着手:“这是送给学长的。”
“给我?”
“嗯!”他重重地点头,然后垂下脑袋小声说:“学长看书的时候大概很不擅长记页码,每一次都会翻找很久,所以……”
他说着,抿了抿嘴角,又开始脸红了。
“啊!是么。”
这是事实,我从不愿对折书页以做标记,那样对书太不友善,往往是花上一点时间凭记忆漫无目的地胡乱翻着。
我把玩着这片标本,哦不,书签。薄薄脆脆的,一个不慎便可能碎得尸骨无全,而如果忘在书里就便宜了洛尼歌那鬼丫头,我正打算还回去,却眼见我们的导师――拉米亚迈着一贯从容的步伐走入教室。
一时间,隐隐没入耳边的是,一如沿新叶流下的露水,跌在鹅卵石上一般的轻响声。
拉米亚,享誉世界的智者与贤者,创世历3120年至今最强大的星相师,同时也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星相学家。
他曾游历于七大帝国,著有《星相各学派小记》一书,其深刻地分析了星相各学派的优势与不足,让无数的星相大家惊叹不已,而这本书通篇读来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显示了其主人的细致入微的学术态度。
他也曾于青空帝国的首都,叶云都的苍穹广场上举办了一场为期三个月的学术研讨会,拜访的人,除不信邪的学者外,还有各方强手,试图从中了解一些全新的理论,来摆脱自己的修炼瓶颈。三个月后,学术会完满结束,所有原先对其抱持轻蔑想法的人们,皆是被他的学术气度所折服。
自成名以来,他预言过大大小小数百起事件,无一不中,无数的人应着他的预言躲过了杀生之祸。圣人之名如日中天,他的名字甚至出现在学前教育的教科书中,连五岁小孩都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位超脱一切,普度众生的引导者存在。
加之我曾私下听说的“圣・哥瑟维洁兰修首席牧师”这样别具一格的荣誉称号,更是为他那最伟大的星相师的名头上打上了些谜样的绯色光圈。
……
说实话,让这样一位举手投足皆是新闻的大人物来教我们科系,着实是有些屈尊过头了。
虽说是由他老人家自个儿提出来的。
不过想想,有能耐去教“各地风物文化考察”这种理论性与偏门性比肩的科系,整个海伊诺斯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见导师来了,风天澜主动站起来。
“导师,如您所见,除耶米加修行未归外,该到的都到了。”
耶米加,常年缺课,独自修行,行踪相当飘忽不定,我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的存在了。
导师极细微地颔首,玄色的长衣悠然垂下。细长的老眼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一切照旧。”
说完,转身离去。
叶玫握在手中的笔“啪”的一声跌在桌上。来海伊诺斯上学有半年多了,这孩子大概依旧没能适应这一现实。
这位大星相师,在他课堂上,不仅迟到不说,就连在教室里的待机时间也很少超过半分钟。
五年来一贯如此。这位伟大的贤者与智者,对他的学生们唯一的要求似乎就只有出勤率而已。
风北图第一个站起来,就着窗户直接翻身下去。
风天澜摇着头,冲我笑了笑,也跟着翻下去。
喂喂,这里可是四楼唉。你们就那么讨厌导师的课?
然后我也跟着起身。
“等,等等!”
衣角忽然被人拽住。我皱眉,回头看他。
叶玫尴尬地收回手,站在原地局促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学长,下周见。”
我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这小子就不能爽快点么。
想想不对,我总算疑惑问:“你不走么?”
他苦笑:“这周得值日。”
下周也是。
点点头,我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这小子也真够老实的,那两人都已经走远了。
“……学长?”
“我再坐会儿。”
“啊!嗯!”他有些惊喜地应道。
我将维特从储物戒里掏出来,回忆着上次读到的剧情。
“克洛普施托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
慢慢将书签搁在这一页,亮橙色的边缘周围的字体氤氲成一幅静美的图画。文字这东西真是奇妙,明明就只有黑白两色,却能让人沉浸在比图画与影像更为奇妙、变幻莫测的世界。
不经意地,回忆起一个面容,模模糊糊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昼,又沉静如冰。
【蒂阿兹,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由得抱着书本,趴在桌上懒懒地睡下。
无梦的酣眠,潜意识却告诉我,似乎正被某人以一种相当疯狂的眼神注视着,仿佛包含了无边的爱恨,霸道、偏执又一发不可收拾的感觉。如果非得形容的话,那大概是一种――
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叶玫身上的眼神。
……
“……”
一觉醒来,纤瘦的人影站在身旁,他俯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睡了多久?”
“一小会儿而已。”他注意到那本书,笑了笑:“学长也喜欢维特么?”
“大概吧。”
喜欢到――搞不好就得出钱把它买下来呢?那吹毛求疵的丫头。
“走吧。”我催促。
“好的。”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们的脚步声“嗒、嗒”地仿佛默默计算着流年,我透过窗户眺望远方的建筑――沐浴在明媚阳光下的海伊诺斯,优雅、端庄而静谧,犹如女神一样的天人之姿。她的美像是一种永恒的奇迹,时光仅会在最古老的雕花裂纹中温柔地镌刻下誓言。
那是种怎样深沉地宠幸啊。
一转头,叶玫也望着和我相同的方向,只不过神情带了些悲悯。难以想象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他的脸上,我思量着,下意识地认定我们一定有些相似之处。
……
对了,我从未在导师的课上读过小说,他是如何得知,我不擅长记页码这一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