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章 怎么可以不看着我
夜半,我独自端坐在火堆前,深深体会到一种从天堂掉入地狱的郁卒感。
弥撒正连同着他的睡袋静静地酣睡在帐篷里。我妄想中的梦游计划此刻也只好在妄想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因为某些类似于自作孽的原因。
……
“所以说,为什么守夜的是我!”
这大概是五年来我第一次气急败坏地发火。
开什么玩笑,我都已经将如何以梦游为借口蹭到弥撒的睡袋里的步骤考虑得一清二楚了,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关头――
“都已经解释那么多遍了……”杰伊狠狠地叹了口气,仿佛在感叹着我的白痴:“即便有洛尼歌的防护法阵在,也需要有人时时关注周围的一切动向。”
他一定是在报复!
“我・问・的・是”我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守夜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嘛!”他愈发幸灾乐祸地瞪着我:“当然是大家投票决定的喽~”
腐女气势汹汹地举出小手。
你不是腐女么?!
潼恩诡笑着跟着举手。
你不是变态么?!
“再加上我!”宽剑使得意地接着道:“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你接近副团长的!”
“……”
我算是自作自受么。
“杰伊。”
“是!副团长!”
“小伽他没有恶意。”弥撒纠正说。
“……是。”宽剑使怏怏地蔫下去。
正当我内心狂喜地以为胜局已定之时,我们的副团长忽然善意地提议道:
“晚上我在外面守夜,小伽一个人睡好了。”
“…………”
“副团长,可是――”
“……我来吧。”
我终于认命地叹道。
……
回想起来,我再次叹气。
那句话可真是会心一击啊。
帐篷的帘幕低垂着,微微露出点漆黑的缝隙,没能睡午觉的弥撒一定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如果这个时候进去……
咳咳!
进去是绝对不行的!
我鬼鬼祟祟地摸到帐篷边上,又怔怔地立了很久,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回来。
怀着最后一丝期望,我从宽戒中唤出一只储物盒,一块冻结了数尾青凛的冰块散发出凉意。早晨出发路过怀索斯兰湖的时候,一时兴起地捉了几条,打算好好修炼自己的厨艺。
催动精神力,水元素无声散去,我串起一条,脑海中盘算着调料的比例。如果烤鱼的香味能将熟睡的人给唤醒,想必我也就可以出师了。
应该不难吧?毕竟睡在里头的是只吃货嘛。
荒原的夜晚有些寒冷,鱼身上逐渐升腾起袅袅的轻烟,我稳稳地回转鱼身,鱼与火之间的距离既不能太近,又不能太远,喷洒调料时一定要均匀适中,保证每一寸的口感与味道……我聚精会神地进行着料理工作。
隐隐间,竟觉得横于两手间的,不再是一条野味,而是一个希望。
希望受到何种对待,因此才施与何种对待。
一枚希望被逐渐烘热,烤熟,如果无人理会,它将面临两个同等残酷的选择,烤焦或是冷却。
真是可怜。
清甜的香味熏染了空气,只有在冷却前很短的一段时间内,它可以暗暗地引诱着所有注意到它的人,就像即将毁灭前的最后期盼。
也因此,才显得那么悲哀。
我最后望了眼下垂的帘幕,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烤熟待啃的野味。
漆黑的,没有动静。
……
…………
既然如此,那就。
那就……
背后响起风声,然后,肚子一痛。
雪白的影子俏生生地伏在我的臂弯上,披散着头发,伸直了脖子,一口咬在尚且温热的鱼肚子上。
莫名地有种被咬了一口的感觉。
他只穿了一套薄薄的丝质睡衣,刚从睡袋里钻出来,衣上残留着单薄的温暖,他不自觉地瑟缩着身子,就像一只瘦弱的绵羊。
“副团长!”我拼命地压下内心的狂喜,淡淡道:“这是我的夜宵。”
他的嘴唇翕动着,牙齿死死地啃住鱼腹不放,含糊不清地说:
“因为被我咬过了,所以是我的了。”
“……”
赖皮。
臂上的趴着的温暖身体使我内心一阵狂跳,整只胳膊都僵住了,不敢再动分毫。
他于是顺理成章地将鱼叼过去,开心地咧着嘴。
我笑笑,和上次一样将校服盖在他身上。
他停下吃鱼的动作,水一样的目光静静地望着我。
“小伽很少笑呢?过得不开心么。”
我忽然愣住了。
从未想过开心这个词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不理解他的意思。
不开心什么的。
倒不如说开心是怎样的感觉呢。
从来都只有在别人的笑容里辨认出这一点。
从未切身体会过。
吃着喜欢的烤鱼么。
……太过纯粹的感情。
不是我能够领会的。
“?”
他眨了眨清亮的眼睛,有些疑惑。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此时的表情一定很可笑。
触及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开始感到恐慌,谈话竟然比想象中还要来的困难。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回避他的目光。
羞耻感如跗骨之蛆,就像是天生残疾的孩子被大声耻笑着残缺的肢体。
本该存在,却不被赋予的。
其他人全都有,唯独自己不具有。
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敷衍过去。
仿佛说什么都会暴露出自己的不堪。
我沉默着,感到浑身发冷。
他开始小口地吞食烤鱼,似乎也不再打算听我的回答。
我将双手靠近火堆,试图缓解这种尴尬的氛围。
万分恐惧地祈祷着。
请不要如此轻易地洞穿我拼命隐瞒的深暗。
……还没做好准备。
被责骂,被厌弃的准备。
以及对于绝望的终点的准备。
“……小伽?”
“……呃。”
疼。
手靠太近了,发呆的时候不慎被火燎过……不,已经被切实地烤过了。
“烫死了。”我赶紧见风使舵地扯开话题。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以掩饰盖过掩饰。
观察我的表情,他的神情多了些思索。
他慢慢将鱼衔在嘴里,纤细的手靠近我的双手,柔柔的水元素如同乳燕回巢般纷纷聚拢,回荡的水波迅速地修补好受伤的皮肉,蔚蓝的光晕氤氲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清冽的眸子里仅含着一股单纯的善意。
水精洗礼,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从一开始还是最近?
光芒忽然一阵炫目,我的手再次变得完好如初。
我惊奇地眨眼,虽说自己也能做到――他满意地低喃,嘴里衔着的野味一上一下地轻晃,调料蹭到脸上,他也一点都不在意。
“……”
没有被看出端倪。
放心了。
松口气的我,心情再次有些飘飘然。弥撒将烤鱼翻了个面,昭示着他已经啃完了一半。
“……”
我盯着他,吞了口口水。
又想起刚才耍赖的言行,我于是学着他的动作,抓住他的臂弯,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
他蓦地停止了进食,无辜地瞪着我。
“因为被我咬过了,所以是我的了。”
我松嘴,看见他手腕上的两行牙印,一股自豪感油然而起。
他的表情顿时转变为羞惭。大概没了食欲,他怔怔地望着手上的牙印。十足一个被欺负的小孩。
我偷眼瞧他,正想有所动作:“唰”地一声,帐篷被整个掀开。
我下意识地感到大事不妙。
“摩伽!你对副团长做了什么?!”
……忽然变得不想见任何人。
“杰伊,你在偷看?”弥撒。
“没有没有!”杰伊立马摇头:“闻到香味所以起来看看。”
在他身后,潼恩慢慢站起身:“啊!这个味道,难道是生长在怀索斯兰湖里的原生态青凛?”
他陶醉地轻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摩伽先生,能够让给我一条么,一条就好……”
我无言点头,他于是从盒中捧起一只生鱼,低头亲吻那呆滞的鱼眼,并在我已经习惯的注视下,一口将鱼头生生咬碎,吞进肚子里。
“……”
我再次将视线移回火堆。
“副团长,你受伤了,我叫洛尼歌起来帮你疗伤!”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副团长,睡不着么?”
“副团长,冷不冷,我给你拿件衣服!”
“副团长,……”
完全无法插话进去。
弥撒裹着我的校服,开心地与他的团员们有说有笑。
无法理解的开心。
唯独我无法理解的开心。
我冷冷地在心里自嘲。
希望终究只是一个希望。
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希望。
……
小小的篝火燃烧得通明。
我不由又想起了此行的初衷。
不能理解的话,我们可以待在一起。
然后就可以相互理解了。
没有回忆的话,我们可以待在一起。
然后就能够制造回忆了。
可是……
你。
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不看着我。
你怎么能不看着我?
如果不看我,你又怎么会记得我?
你又如何能拯救我?
胸口一阵剧烈地揪痛。
连呼吸也带了抑制不住的颤抖。
太难过了。
视线逐渐模糊,我低头,直到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