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船舱只有我们三个人，唯一的一个侍应生此时正在船长室待命，有需要可以随时使用拉铃。

　　弥撒在靠窗的位置，趴在窗台上小憩。不离身的零食袋搁在腿上，随时准备食用。

　　我怀疑从早晨被我拽起来直到现在，这孩子就没真正清醒过。

　　他默许了我坐在旁边，却什么也不说，反而睡得更加安闲，大概也仅是缺了份陪伴。

　　所以，我的充其量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陪伴。

　　他的众多追随者中，不论哪个都可以轻易将我的功勋抹杀。

　　我却仍旧心甘情愿地担当这份可有可无的存在。

　　因为他长着一张我最喜欢的面容，也有着一副最是让我迷恋的嗓音。

　　不，这都是其次。

　　他的一切就像是专为我而准备，全被设定为我最喜欢的模样。

　　命运给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完美地贴合了我所有的渴求，理所应当地成为我不顾一切的拯救。不切实际得如同虚幻。

　　我却仅能眼睁睁与他擦肩而过。

　　即使曾有那么一瞬，我是如此地靠近。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触碰，深深地惶恐着，到了真正触碰的那一刻，一切的美好是否就会烟消云散呢。

　　婴儿似的睡颜让人忍不住想去冒犯。

　　睡着的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去了解。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无意识地伸向他的领口——

　　“嘿！先生！”一人忽然坐于我旁，兴致勃勃地提议：“同乘一艘船也是种缘分，不如我们互通姓名，交个朋友如何~”

　　“……”我不着痕迹地将手移向弥撒的零食袋，掏出一只兔肉包。

　　是那个奸商，坑我金币的奸商！

　　“走开。”

　　“这个，是鄙人刚才的举动冒犯到阁下了么？失敬失敬，来帕斯提兜售是鄙人家族交代下来的任务啦！目的是考验成员的推销能力，鄙人可是在港口附近转悠了整整三天才将vip航班的旅票钱凑够三分之一，还好今天遇到你们~”

　　我没心情听他瞎扯。

　　“啊哈哈忘了自我介绍，鄙人名叫风海源，风海这个姓氏你可能听说过，不过那个先放一边不谈，鄙人是个自由自在的生意人，最近打算利用赚来的这桶金去海伊诺斯开一间小店，任期不限，届时请务必来鄙店赏光~”

　　他不会打算接着坑我的金币吧？！

　　仿佛看出了我的顾虑，他爽朗地一拍胸脯：“放心放心，本店对待熟客绝对是诚信之至，之前的举动完全是一时兴起冲阁下开了个小玩笑~”

　　我一直深信这奸商用来交纳旅费的一千二百流金中绝对有我的一百流金！

　　睡熟的弥撒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被这啰嗦的奸商给吵醒。睁眼就看见捏在我手里的兔肉包，想也不想地咬过来，顺理成章地将肉包给衔走。

　　“小伽，他是谁？”

　　“一个奸商。”

　　“鄙人风海源……小哥原来是叫做……”

　　“摩伽。”为了避免他用那种肉麻的称呼，我先一步打断道。

　　“啊！两位是一同来帕斯提旅行的么？”

　　“是吧。”弥撒兴致缺缺地啃着肉包，对奸商的询问不置可否。

　　“这位小先生怎么称呼？”

　　“弥撒~”他刻意拉长了音调，百无聊赖地静默了一阵，一头栽倒在我的膝盖上，接着做他的美梦。

　　奸商倒吸了一口气，不只是他，我也险些惊慌失措。

　　他轻咳出声：“令弟旅途劳顿，也难怪他这么辛苦了。”

　　这声令弟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

　　午餐时，侍应生不住地将各色佳肴端上饭桌。那奸商总算停止了聒噪，迅速向美食靠拢。

　　我也有些肚饿，低头望望弥撒，依旧是那副无忧无虑的睡相。

　　大概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他一会儿就醒了过来。黑眼睛愉快地望着我。

　　“什么时候才会复原呢？”他忽然问。

　　“你的眼睛。”

　　我摇头。

　　大概是，不再感到难过的时候吧。

　　上一次眼睛复原，也是因着这一点。

　　“会不会就是原本的颜色呢？”

　　我疑惑，他却笑着没有再言，平躺着看我的脸，眼神又开始朦胧。

　　又感觉到困了么。

　　这大概是最后的机会。

　　要不要，试着诉说看看呢。

　　“弥撒。”

　　“嗯？”

　　“要听听，我的故事么。”

　　“……”

　　他倏然睁大了眼，睡意顿时就没了。

　　“我来自黎深帝国的茵德利！”我慢慢说：“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因为星佑的影响，那里常年开满了蓝色的郁金香。蓝郁金香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不可预知的未来。每到晚上，每一朵郁金香都会发出蓝色灯火一样的微光。人们都说，那是星辰对黎深帝国的莫大祝福。”

　　一点一点的，娓娓道来。

　　“再过一年，我就要毕业了，到时候，我就会离开海伊诺斯。那时你可能已经入学了。”

　　“不回来了么？”他失落地望我。

　　“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他坐起来，有些悲伤地低下头。

　　“还有一年。”

　　我虚伪地安慰他。

　　他眨眨眼，清亮的眼睛里显示出浓浓的依依不舍。

　　看起来完全就是对兄长的依恋，如同我当年离开茵德利，离开家乡时蒂阿兹的眼神，他并没有流露出我所期盼的任何一种情愫。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故作豁达的样子：“但是你可以来茵德利找我，我带你吃遍城里的美味，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看郁金香。我的妹妹蒂阿兹也说过希望你也能来。”

　　在听到“蒂阿兹”三个字时，他的瞳孔似乎缩了缩，想了想，笑容又变得明朗：“好啊！我会去茵德利看望小伽的~”

　　我顿时深感宽慰，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脑袋。

　　他似乎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主动凑上来蹭着我的手心，舒服地眯着眼。

　　小孩子啊……

　　到时候，他还会记得自己的承诺么。

　　不过，现在想这些或许有些过早了，目前最该祈祷的是，在这短短的一年之内，我所尽力扮演的伪善的自己，不要被他看破，最好永远都不要被他看破。

　　“可以给我一只包子么？”

　　他正高兴着，听我这么说，于是腼腼腆腆地从袋里选出一只大个的，递到我手中。

　　我咬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

　　……

　　一天后，我们按时抵达了海伊诺斯。

　　奸商自从软磨硬泡地问到我的班级后，两手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摇了半天，丢下一句“届时再登门拜访”便匆匆离开。

　　无事，导师的班里十天半个月才考察一次出勤率，这家伙横竖是不会找到我了。

　　弥撒口中那个会赚钱的团长伊诺克自是早早地前来接驾，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弥撒半响，啧啧称奇地冲我道：

　　“你小子有前途，带副团长出个门就能长一圈肉回来，以前他在团里每天山吃海喝地都没见有什么变化。”

　　那是当然，从逗留帕斯提到海伊诺斯的这几天，只要是醒着，弥撒几乎就没有停止过吃东西，这样都不长肉才真是奇怪了。

　　“伊诺克，任务交了么，魅魔的灵核~”弥撒插话。

　　“是是是~多亏了您，魅魔自爆后所有的东西都炸没了，就只剩下两只灵核掉了出来。这次卖掉战利品净赚不少，都是您的功劳！”

　　“唔唔~”

　　幸而灵核这东西足够坚硬，不然的话，灵核碎掉不说，其间的能量泄露出来，爆炸的威力还得再翻上两番。

　　一群年轻人又将他们的副团长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简直恨不得一齐将他抬起来然后拖回去。

　　一见到他的佣兵团员们，弥撒顿时露出大大的笑容。

　　毫无掩饰的开心。

　　“副团长，你去了帕斯提？那里有意思么？”

　　“好多兔子呢？兔肉包也好好吃。”

　　“副团长，旅途累了吧！饿不饿，我们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你喔~”

　　“好呀，辛苦了~”

　　“副团长，我们已经拜托团长给你放假了，这段时间不用出任务就在团里好好休息吧~”

　　“真的么，谢谢你~”

　　……我找了半天，弥撒身边的位置都已被填的满满的，再看不到任何可以立足的角落。

　　看吧！一回到家就被换下了。

　　我掉头离开，背后的嬉闹声仍在持续。

　　“嘿！小子，你去哪儿？”伊诺克在我背后奇道。

　　我苦笑一声。

　　“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