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鲜血的呢。

　　在我第一次看见它从哥哥的脖颈间溢出之后？

　　还是，从这副残破的身体自哥哥的臂弯中，再次获得了难以抗拒的温暖拥抱后？

　　亦或是，察觉到只有在看着我时，瞳色才会彻底转为腥红的哥哥后？

　　不断有血液从伤口冒出，染红了哥哥特地为我挑选的华丽衬衫，暗红的血痂凝结了腰间及袖子的饰带……即便如此，我也觉得那是如此美丽。

　　我的哥哥，他正细心地将一只别致的领饰束在我的领口上，灵巧的手指不断变换着新的结法，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的手腕，忍不住凑上去，亲昵地蹭了蹭。

　　“……”

　　哥哥停下动作，眯着眼，有些奇异地打量我。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

　　“在最后的时刻，尽情对哥哥撒娇吧！艾塞尔。”

　　我困惑地望着他。

　　“很好看喔，艾塞尔，现在的你。”

　　他扯下袖口的纽扣，那枚刻着哥哥名字的纽扣，被他轻轻地系于我的领口。

　　“比以往更加好看……”

　　被挑起的下巴，我清楚地看到了哥哥眼中的异样。

　　不，或许一直存在着，只不过藏得太深，没能发现而已。

　　“哥哥。”

　　“哥哥……”

　　如果每一声都能得到回应，我说不定会一直这样叫下去。

　　哥哥要杀掉我了么。

　　他眼神忽然变为慈爱。

　　“……一定是哥哥没看好你，艾塞尔才会学坏。”

　　包含着深深的痛惜。

　　“艾塞尔为什么要离开哥哥呢？是哥哥做的不够好么。”

　　他伤心地将头倚在我肩上，温暖的身体紧贴着我。

　　“一定是人类蛊惑了你，他们想从哥哥身边夺走艾塞尔！否则……”

　　他失神地攥着我的手臂：“艾塞尔绝不会想从哥哥身边逃走的，对不对！”

　　我碰了碰哥哥的脸：“不会离开哥哥了，再也不会。”

　　原来，我是被人类欺骗了，哥哥杀死了满口谎言的人类，将艾塞尔救回来。

　　哥哥的话就是一切。

　　不，哥哥就是一切。

　　哥哥的脸上闪过一丝宽慰，却马上被更加浓烈的阴翳所笼罩。

　　“不，艾塞尔是坏孩子！”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竟然背叛哥哥，去亲吻一个人类的女孩！”

　　“她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快忘掉，快全忘掉！”他歇斯底里地扯着我的领子：“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相信人类，为什么不听哥哥的话！”

　　“明明一直都保护得好好的，不让艾塞尔看到那些坏家伙，艾塞尔只要一直待在哥哥身边就够了，乖乖地让哥哥保护就可以了！”

　　“……对，就是这样……”

　　他疯狂地自言自语：“只有死掉了，艾塞尔才不会离开哥哥，哥哥才能更好地保护艾塞尔！”

　　“绝对是这样……不会错，一直以来，不，从最初开始，哥哥就只是想保护艾塞尔而已！”

　　“不让艾塞尔和人类孩子一起玩，不让爸爸妈妈教坏艾塞尔，不让其他人看到艾塞尔，仅仅只是想保护艾塞尔而已！”

　　“可是？艾塞尔竟然背着哥哥和一个坏女孩做那种事！怎么可以？！”

　　那种事？

　　“这是誓言之吻！”我认真地解释说：“用来发誓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话音未落，脖子已被人一把捏住，哥哥的脸再度转为狰狞，逐渐转为腥红的双眼，惨然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瞳孔绝望地微张，空荡荡地什么也看不清。

　　“果然……还是不能让你活着啊！艾塞尔。”

　　他掐着我的脖子，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我不知所措地看着。

　　他猛地握紧了短匕，垂直地往下一扯。

　　！！！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顿时浮动出血雾，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腹腔先是一凉，撕裂般的剧痛足以将人逼疯。

　　……痛得说不出话来。

　　“艾塞尔，一直都很乖，只看着哥哥，一直都很听哥哥的话……”

　　他倏地捏着我的颌骨，悲愤地大吼。

　　“这些，应该是由哥哥来教给你！”

　　他忽然抚着自己的额头，腥红的瞳孔挣扎地变换神采。

　　最后，他捂着脸，张狂地笑出声来。

　　“我还在顾虑些什么啊……艾塞尔就要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凶狠地看着我。

　　“那个坏女孩，她……究竟有没有对你做过这种事呢？”

　　我还未来得及理解他的意思，哥哥的脸忽然在我眼前放大，下一刻，嘴唇覆了上来。

　　我惊奇地睁大了眼，这个吻，和那个女孩一样的吻。

　　它所代表的意义……在一起？

　　哥哥，他难道打算和我在一起么？

　　有血液不断地自喉咙里涌出，眼前逐渐变得朦胧，重度失血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饥饿。

　　我正想咬住哥哥的嘴唇，一个滚烫且湿软的东西忽的探进我的嘴里，乍一接触到舌头时，我吓得触电般弹开。他的手自后方捏住我的颈项，用力地压往他的方向，湿软的东西再度贴了上来，狂乱地翻搅我的口腔。

　　“哥……”

　　衣物被撕开，一只手在敞开的胸口附近胡乱地摸索。

　　如果说，嘴唇相贴就是在一起的誓言，那么这种情况，又该是什么含义呢。

　　根本说不出话，我的困惑只得被埋没在这个愈发加深的吻里。

　　哥哥拔出我胸口和腹部的银器，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

　　他慢慢睁开眼，微卷的长睫擦过皮肤，我感到些许悸动。

　　如此近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我似乎又读取到一些令人心碎的东西。

　　因为唯一的弟弟想要离开自己，所以无法抑止地感到伤心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身边再没有一个亲人，就像艾塞尔在漆黑的房间里孤零零地等待哥哥，心心念念地期盼哥哥的到来。

　　……艾塞尔果然是坏孩子，让哥哥伤心了。

　　哥哥忽然推开了我。

　　他后退几步，摸着自己的嘴唇，仿佛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我竟然……”

　　“………………”

　　我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嘴角咧开，他终是惨笑出声。

　　笑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转为空洞。

　　没有靠近，他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低下头望我。

　　“没错。”他说。

　　“哥哥的确很喜欢艾塞尔。比任何人都爱着艾塞尔。”

　　“小时候的艾塞尔，小小的，睁着漂亮的眼睛冲我微笑，只有被我抱在怀里才肯入睡，会一直乖乖地等着哥哥回来……”

　　“因为太过喜爱，所以不希望艾塞尔身边有任何人。”

　　“不喜欢那些人围绕着艾塞尔，他们会教坏我的艾塞尔，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那些人类，他们的嘴里净说些不洁的谎言与丑恶的教唆，信奉着最原始的欲望与邪念！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艾塞尔被这些东西蛊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存在么！”

　　“如果他们都死掉了，只剩下哥哥的艾塞尔，一定会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哥哥吧！”

　　“这样的想法每一天都困扰着我，对我来说，最大的阻碍不是那群讨厌的人类小鬼。而是……我们共同的父母。”

　　“你不明白，艾塞尔。”他有些无奈地捂住半边脸：“我们的父母，他们其实是兄妹，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的罪――”

　　“无法接受，这怎么能容忍！为什么一出生就非得背负着这种罪而活！连我的艾塞尔……独一无二的艾塞尔，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我忽然明白了。

　　异常清晰地明白了。

　　因为重要程度不同，所以将次要的存在舍弃掉，只为让最重要的存在更加完好。

　　没有半点不合逻辑之处。

　　比谁都能够理解。

　　比谁都要清楚的认知。

　　所以……

　　“所以，你杀了爸爸和妈妈。”

　　我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只要将罪业的缔造者除去，那么，罪恶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哥哥真是聪明~

　　哥哥果然最喜欢艾塞尔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停下，惊恐地看着我，颤抖着摇着头，却说不出什么？眼神里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不断交织。

　　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尽管哥哥一直隐瞒着这件事。

　　我缓慢地撑起身体，一点点地朝哥哥挪去。

　　“哥哥。”

　　挣开束缚双手的锁链。

　　我看着他：“你是说，艾塞尔的存在本身就是有罪么。”

　　他低下头，眼神复杂得令我无法看懂。

　　“艾塞尔喜欢哥哥，哥哥也喜欢艾塞尔，这也是有错的么。”

　　“……”

　　哥哥愣住了，仔细地打量我，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上眼，无力地点点头。

　　“哥哥，抱我。”

　　伤口早已痛到麻木，我费力地张开手臂，认真地看着哥哥。

　　他沉默了，迟迟没有动作。

　　我依旧维持着动作。

　　“哥哥，抱我。”

　　不知是被我一反常态的倔强给震慑了，还是为这副临死前的惨状生出了些许同情。哥哥终于蹲下身，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我搂在怀里。

　　我幸福地冲他笑笑。

　　为了不辜负哥哥。

　　为了不辜负一直爱着艾塞尔的哥哥。

　　必须，得做些什么了。

　　我扶住他的肩膀，用力地凑上去，生疏地吻着他。

　　哥哥的身体震了震，却并未制止。

　　我看着他阖上了悲哀的目光，不由得开心地笑了笑。

　　右手，抚着他的左胸，微微感受到冰冷的心跳。

　　就是这儿了。

　　以往曾无数次将耳朵贴在这一处，只为听到哥哥温暖的心跳。

　　手指合在一起，对准那个位置。

　　缓慢地。

　　轻微地。

　　虔诚地。

　　而又无比坚决地。

　　刺了进去。

　　“！！！”

　　哥哥蓦然张大了眼。

　　缓缓地，失却了力气，他倒在地上。

　　我能够感受到，来自哥哥身体的温暖。

　　手指，仿佛已融入了哥哥的血肉。

　　好开心。

　　甜甜的，鲜红的。

　　全都是艾塞尔喜欢的东西。

　　将罪恶之源的生命抹去，罪也就不存在了，这样一来，爱着艾塞尔的哥哥便是无罪的。

　　这都是你教给我的喔~哥哥。

　　“从此以后，你就能够一直一直地深爱着艾塞尔了吧。”

　　哥哥。

　　比谁都要强烈，比谁都要深沉地喜欢着艾塞尔。

　　艾塞尔无论变成什么样也不要紧，艾塞尔不在乎自己是否有罪，却唯独只有哥哥的爱不可以失去。

　　艾塞尔也是很聪明的~

　　哥哥教授的知识，都有认真地领会。

　　只要将最重要的东西保存好，无论什么都是可以牺牲掉的。

　　“是这样吧！哥哥！”

　　“哥哥~”

　　我轻笑着，半只手掌已经没入哥哥的胸口。

　　只要将心脏捏碎，哥哥就会死掉了吧。

　　这样一来，死掉的哥哥就不会感到悲伤了。

　　艾塞尔一直都很过分，没看到哥哥的苦衷，艾塞尔一直都只顾着自己，不愿理解哥哥的担忧。

　　艾塞尔是坏孩子。

　　艾塞尔跟哥哥道歉。

　　……啊！轻微跳动着的，那个就是心脏了么。

　　哥哥，再忍一忍，一会儿就结束了喔。

　　哥哥的眼里忽然多了些许释然，我伏在他身上，看到血液如溪流般汇聚成河。

　　“哥哥。”

　　我蹭着哥哥的脸颊。

　　“艾塞尔，也是比任何人，都要喜欢哥哥的。”

　　已经握在手心里了，哥哥的心脏。

　　真的很开心啊。

　　抑制不住的笑声，兴奋到颤抖不已的双手――

　　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一双冰凉的手无声贴上我的脖颈。

　　寒冷。

　　连我都深切感觉到寒意的，冰冷的手。

　　传达着再明确不过的警告。

　　……

　　………………

　　可恨！

　　“玩耍时间已经结束了喔~艾塞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