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不等于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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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好奇哥哥究竟将我安置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以至于会有人类的女孩贸然闯入。

　　她的身上总会沾满了我所怀念的鲜花与泥土的香气，我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了的这些美好的气息。

　　“可以……稍微凑过来一点么。”

　　我腼腆地微笑着。

　　“艾塞尔觉得饿了么？”

　　对面的女孩听了，担心地望着我。

　　她解开领口的扣子，白皙的脖颈凑到我的嘴边。

　　她搂着我，温润的脸蛋轻靠在我脸侧。

　　我缓缓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身上的气味很好闻，是来自田野与森林，属于外面的味道吧。”

　　“就这样，多呆一会儿，可以么。”

　　“嗯……”她趴在我的耳边，声音细若蚊蝇，温热的脸蛋忽而变得有些滚烫。

　　我困惑地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丝丝暖香的同时，哥哥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说，人类是残忍的，不可信的。

　　一直将哥哥的话视作真理的我，竟是从未意识到，从小到大，遇到那么多人类的小孩，他们中没有一个曾是对我怀有恶意的。

　　而眼前这个女孩，在明知我是吸血鬼的前提下，却主动地将血液喂给饥饿得即将死去的我。

　　“艾塞尔，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吧！”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急切地说：“逃到一个你哥哥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离开哥哥？

　　我怔怔地看她。

　　从没有过，从哥哥身边逃离的想法。

　　她愤愤地瞧着我残损的肢体。

　　“你的哥哥一点也不爱你，他只是想折磨你！”

　　！！！

　　“不可能！哥哥比谁都要爱我，所以才会保护我！”我使劲地摇头，试图打消这种想法。

　　“艾塞尔！”她眼里噙着雾水，有些不忍地说：“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现在的艾塞尔，说不定已经死了喔。”

　　“……”

　　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顿时失了言语，无论有多不信，仍是找不到一条像样的理由。

　　哥哥一定已经忘了我了。

　　因此。

　　我才要，从这儿走出去。

　　杀掉哥哥身边所有的人。

　　哥哥就只能爱着艾塞尔一个了。

　　女孩忽然吻上来，我睁大了眼，她吻的位置和哥哥不一样，哥哥从没有这样吻过我。

　　难不成，是有什么别的意义？

　　嘴唇贴着嘴唇，带起的竟是一缕缕强烈的心悸，电流一般直达心脏。

　　良久，她缓缓放开，粉白的发丝黏在嘴角，血色双瞳鲜艳得好像要溢出血来。

　　“这个是，誓言之吻。”

　　她缓慢，却坚定地说：“发誓两个人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艾塞尔，我会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原来……如此。

　　所以，哥哥才没有这样吻我。

　　他从未对我立下这样的誓言，从未对我许下两个人会在一起的承诺。

　　哥哥从未爱过我。

　　直到现在，我才深深了解。

　　做什么都没用了。

　　再怎么听话，再怎么努力去做一个乖孩子，哥哥也不会待在我身边。

　　我的哥哥。

　　唯一的哥哥。

　　也许，他其实是希望我死掉的吧。

　　一直照顾一个不喜欢的孩子，也会感到厌烦的吧。

　　难过得快要窒息。

　　“别哭了，艾塞尔。”

　　她温柔地擦拭着我的脸颊，像妈妈一样抚摸着我的额头。

　　“跟我走吧！我会带你去外面的世界，去看你喜欢的田野和森林，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呆在那儿，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再也不用回到这间幽暗的屋子，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艾塞尔喜欢田野和森林，喜欢鲜花和泥土的香气，喜欢被熟悉的人围绕着，一家人快乐地生活。

　　也喜欢和妈妈一样温柔可爱的长发女孩。

　　哥哥不喜欢艾塞尔，长发女孩喜欢艾塞尔。

　　哥哥不再需要艾塞尔，可是长发女孩需要艾塞尔。

　　我……

　　我。

　　女孩倏然睁大了眼，惊喜地看着我。

　　尽管仍是不住颤抖，我的手，依旧生涩地抚着她的脸蛋。

　　“再一次！”我望着她：“再一次将血喂给我，碎掉的骨骼就会痊愈，我就能站起来。”

　　原本干瘪的身体，此时已经全都流着你的血液了。

　　人类的血液，真的很温暖。

　　人类的身体，真的很温暖。

　　而人类的世界，会不会也是这般的温暖呢。

　　可是？哥哥……

　　“下次，你来找我时，我就会跟你一起走。”

　　我认真地，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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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一点，艾塞尔！”

　　从来不知道，奔跑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妙。

　　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微风轻拂过几欲腐朽的四肢，欢快地，慈爱地，点燃了生命。

　　在前方拉着我奔跑的女孩，她的颈边残留着细微的血痕，有些贫血的她，此时却比我还要努力，细长的双腿飞奔在草地上，灵动得就像一只小鹿。

　　“艾塞尔，坚持住，再一会儿就到了！”她回头，兴奋地冲我笑道。

　　虽然疲累，她却表现得异常开心，鲜红的目光里闪烁着无暇的善意，我痴痴地盯着她，不由也跟着加快了速度。在她的笑容里，我仿佛预见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即使，我是知道的，即使不用奔跑，哥哥也一定不会追上来。

　　艾塞尔已经没有被喜欢的价值了。

　　从哥哥的储藏室逃离的那一刻起，艾塞尔就彻底堕落成一个坏孩子了。

　　女孩终于停了下来，雪白的裙摆浮动着，像一只纤细的铃铛花。她回头，眼里闪着满足与欣慰，柔软的手臂抬起，为我展现出一片别样的世界。

　　我顺着她的手，紧张地，不安地，又拼命地鼓起勇气，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金黄地，静谧而又深邃，就像一潭醇美的酒酿。

　　碧蓝的天空懒洋洋地飘着云朵，阳光打在身上，稍有些微痛，对我而言却是无比的温暖。远处零星点缀着几处暖褐色的木屋，烟囱里升腾起浅灰色的轻烟。

　　世界，无比的宽广，让人眷恋。

　　手被一双温热的手牵着，她拉着我走进麦丛，丝丝暖意自她的指尖传到我的手心。

　　我跟着她，层层的麦浪拂过我们的身体，漾起微痒的触感，朦朦胧胧仿若梦境。

　　她停住了，双手握着我的手，嘴唇轻抿着，眼神期盼而炽烈。

　　“喜欢这儿么。”

　　“嗯。”

　　我认真地点头。

　　外面的世界，比记忆中更加耀眼。

　　可以的话，希望一辈子都待在这样的地方。

　　“……”

　　她低下头，脸颊泛着酡红，喃喃地，小声地对我说：

　　“艾塞尔，可以一直一直地和我在一起么，在这个，你所喜欢的世界里。”

　　如果，真的可以。

　　即使这样的我，也能被需要，也能够得到喜爱。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告诉我，你的答案……”

　　说着，她双眸微醺，颤了颤，缓缓地阖上。

　　答案，还用说么。

　　我反握住她的手腕，微低下头。

　　用她教给我的方式，哥哥从不会给予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脸蛋。

　　两人的鼻息亲密地交融在一起。我亦跟着闭上眼，交出所有的信赖，缓缓地，靠近，再靠近……

　　嘴唇，终于交叠在一起――

　　这时，手上、胸口，却突然多了些黏黏腻腻的东西。

　　我疑惑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幕却是让人置身地狱！

　　女孩不敢相信地大睁着眼，鲜红的液体自眼中流出。

　　她的胸口，不知何时忽然多出了一块硕大的缺口，心脏所处的位置被残忍地掏空，她怔怔的看着我，缓缓放大的瞳孔中，最后也仅来得及溢出些不舍。

　　不是吧。

　　人类的生命，竟然脆弱如斯。

　　瞬息之内，微小的生命之火，消弭得悄无声息，约定的承诺与誓言，在死亡的面前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我一把托住她软倒的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我预想中的未来，不断向往着的未来，随着她的死亡，一并烟消云散。

　　“……”

　　这个人类的女孩，她难道欺骗了我？！

　　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不远处的空地上，我们逃来的方向。一人正无声地站立，他双目赤红，手腕以下不住涌出漆黑的能量，惨然的目光，瞳色呈现出无机质的透明，苍然得好像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我忽的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的模样也是如今这般的扭曲绝望。

　　这一次，我不会再将他认错，这个目光，曾使我在无数的漆夜里惊恐得难以入眠。

　　即便，他是我唯一的，最后的一位亲人。

　　“哥哥……”

　　我不禁轻唤着他。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等待着大人的责罚与包容。

　　哥哥，你真的来接我了么？

　　舍不得艾塞尔，放心不下艾塞尔，所以追上来了么？

　　……果然，艾塞尔还是最喜欢哥哥了~

　　他的瞳孔倏地一变，眸光全部投注在我身上，妖异的苍红色仿佛两轮凄厉的红月，我着迷地看着，看着……倏地，眼前一黑，彻底丧失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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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看起来，艾塞尔殿下在您不注意的时候，已经被那群人类给带坏了呢~”

　　“……”

　　“事到如今，仍不打算做点行动，埃利奥特殿下？”

　　“……”

　　“还是说，需要我，将那夜刺杀的真相，全部告诉给艾塞尔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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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剧烈的疼痛迫使我睁开眼。

　　依然是昏暗的世界，一柄银质的长剑死死地将我钉在墙上，手腕被锁链拉扯着，迷蒙的视线里，我依稀辨清了站在身前的人影。

　　是哥哥。

　　只可能是哥哥。

　　他的袖口沾着点点血渍，雕花的纽扣边沿沉淀着烧焦似的痕迹。

　　我想要开心地唤着哥哥的名字，告诉他没有哥哥看望的这段时间，我是如何如何深切地思念着他。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开口，想要说出的话却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我看到的是，最教人绝望的一副景象。

　　我最喜欢的哥哥，埃利奥特哥哥，他手里握着一只银白的匕首，直直地刺入我的腹部。

　　伴随着肌体撕裂的声响，我惨叫出声。

　　“哥哥……”

　　愈见模糊的视界里，只有哥哥漠然的脸。

　　深入骨髓的痛感，我神志不清地看着哥哥。

　　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吧。

　　否则，我怎么可能。

　　怎么会，听到那种话呢？

　　从哥哥的嘴里，自哥哥的眼睛里。

　　一定是骗人的吧！埃利奥特哥哥。

　　“……竟然，还活着呢？艾塞尔。”

　　“明明都已经饿了那么多天，为什么？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