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一章 梦境XII:怀念
再来说说“他”的事吧。
关于那个被我所圈养的,人类孩子的事。
自从将他从人类的手里抢过来,大约已过去了五个年头,这段时间对我来说不长也不短,却也逐渐适应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但,有一点令人意外,不,该说是惊喜,这孩子比我曾接触到的任何一个人类小孩都要乖巧柔顺,而且格外的懂事。
那一日,我亮出血色的獠牙,抱着浑身染血的他沿着不大的小镇缓缓地绕行,所有见到我们的人类无不仓皇失措,惊恐奔逃。直到夕阳将血色染遍了整座街道,也没见着形似他父母的人类试图进行阻拦。
意识到挣扎无果后,他很快停止了哭闹,蜷缩着几近无力的身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仅仅是大睁着眼,任由眼前的景象走马灯似的,自那双不含杂质的漆黑瞳孔中一晃而过。
我确信,来自人类的懦弱与背弃此刻必然已经深深烙入那孩子的记忆中了。
轻抚着他苍白的脸蛋,如同讲述一段童话般地,我轻声告诉他。
“人类都是这般的残酷……你看,为了保全自己,他们毫不犹豫地将你舍弃。”
“从现在起,人类再也容不下你。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附于我。”
“这个世上,唯独我身边才有你的容身之处,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盯着那逐渐染上绝望色的漆黑眸子,将蛊惑的话语宛如魔咒一样植入他的心里。
打破原有的规律。
不,将曾有过的一切尽数粉碎。
破坏除破坏以外的任何规则。
粉碎除粉碎以外的任何词汇。
不留余地地,一点不剩地,将他尚未成型的世界彻底摧毁。
仅仅剩下。
如同窒息般的绝望。
宛如抽离般的空旷。
就像多年前那只任人摆布的可笑布偶,只存在于特定人眼中的卑微存在。
瘫软在我臂弯中的孩子,看起来竟与当年的那只布偶如出一辙!
难以言喻的巨大宽慰让我几乎忍不住高笑出声。
我迫使他仰起头,直到那双漆黑瞳仁里全都映着我的影子。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我缓缓地朝他逼近。
他呆呆地望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儿……不,比那更加的无机质,确切地说,就相当于一个尚未被启动的未知程式。
即将诞生,即将蜕变。
精神为之振奋,灵魂发出欢悦的悲鸣。
经由我手改造而成的孩子,究竟会呈现出何等美丽姿态呢!
会是我所期待的那副模样么?
“你可以唤我艾塞尔。”
可以开始了。
亲爱的。
让我看看。
“而你的名字是――”
……
似乎又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
我躺在沙发里,正把玩着一只老式的怀表。
暗金色的材质,表盖是镂空的雕花,随处可见的款式,边沿有严重的磨损痕迹,轻叩在手心里,却总能感到一股别样的熟悉。
覆于表盘上的晶体已有些浑浊,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镜片――似乎曾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我都会不自觉地重复这一动作。
关于它的来历,单凭我的日益衰弱的记忆也仅能追溯到五六年前:重获自由,却也如孤魂野鬼般四处徘徊的那段时期。
不经意间,我找到了一处昔日的住所――我,已故的父母及埃利奥特曾在这里居住了较长的时间。
数十年的光阴,足以使得那只首饰盒般的优雅别墅彻底堕落为一座鬼宅。
我呆呆地望了很久,才猛地从这幕破败景象中找回一点往日的残影。
门板斜斜地垮向一边,腐朽溃烂得不成形状,其上生满了幽绿色的青苔,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整个破碎。
厚厚的烟灰色是遍及整个室内的唯一主调,乍看之下,就好比跌入了污水池中的精美油画,原先的美丽,早已失却了所有的荣光。
家人团聚的客厅,妈妈制作苹果派的厨房……地面发出濒临解体的声音,我踉跄地走了几步,险些被高高翘起的黝黑木板给绊倒。
登上旋转楼梯,二楼也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藤蔓植物从空荡的窗台外攀入室内,冰冷恐怖的幽绿一直漫延到天花板。
另一侧,就是曾经我和埃利奥特共同的卧室。
“……”
书桌旁胡乱散着两只椅子,全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书柜被蛀得千疮百孔,那些我所喜爱的童话故事早已不翼而飞。
我不做声地捏死了一只探出脑袋的肥大蜘蛛。
“呵……”
眼前的一切,都让人不禁怀疑,偶尔盘踞于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是否仅是源于一种臆想。
记忆,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活得久了,愈发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在床前慢慢地蹲下,将手探进床底,意料之外地摸到一只沉甸甸的盒子。
似假还真的记忆,它究竟在提醒着什么。
显然这只不起眼的储藏物件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锁扣已经锈蚀得黏在一起,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盒盖敲开,无声地散出些零碎的物件。
干枯的树叶残骸,坏掉的积木,腐烂发黄的信笺,退色的糖纸……
全都是具有回忆性的东西,奈何被岁月摧残得不成样子,落寞地堆积在一起,没能与我那衰败的记忆力产生丝毫共鸣。
唯独这一枚物件,历经时光的变迁,我仍能从那暗金色的雕花纹路中看到来自金属的淡淡冷厉。
这块怀表,究竟从何而来。
是我早已忘却,还是始终不愿想起?
停滞的指针,自我打开的那一刻起,微不可闻地颤了颤,它挣扎着,拼命地,扑腾着,向下移动了一格,再一格。
我静静地盯着,那细小的指针自从蹒跚着走过一圈后,竟是一刻不停地继续着它的旅程,勇往直前,又坚决如铁。
……
那天,我放了一把火,将那栋破败的鬼宅给烧了个精光,却惟独留下了这块怀表,我想,或许只有它,可以再稍稍陪我一段时日。
而那些腐败的,堕落的东西,有什么理由让它们继续留着呢。
我慢慢将它放在耳边,享受般地倾听着指针的跳动,平稳的,不变的,这就是怀表的心跳。
“呵,又在怀旧么~”
“谁!”
我蓦然起身,暗属性能量顿时弥漫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太松懈了,竟然被敌人靠近至斯!
他究竟是如何瞒过我在庄园设下的禁制?
正对面的落地窗前,男子背靠月光,披散着的银色长发折射了月华,嘴角永远勾着捉摸不定的笑意,谁也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几乎看得睚呲欲裂――
永远忘不了这张脸!
那个一直怂恿埃利奥特的年轻长老。除埃利奥特外,我最想斩杀的敌人!
没有他,埃利奥特早已化为一抹亡魂。
对于我的杀意,他却毫不在意,微眯起金色的眼,他将手放于胸前,雪白的手套自过长的袍袖中微微透出。
“好久不见了,艾塞尔殿下~”
“奉埃利奥特殿下的命令,依照惯例,对另一位已被罢黜的继承人进行定期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