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五十四章 尾声
又是一日晴朗的天气,我回避着讨厌的阳光,快步赶往怀索斯兰湖畔。
远远便见着纤细的人影静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抱歉,来晚了。”
他摇着头,指了指碧蓝的湖水:“快一点,我饿了。”
“等等。”
我微蹲下身,递给他一本诗集。
他困惑地看着我。
“这几页,可以读给我听么?在我烤鱼的时候。”
他于是更加困惑地看我。
“拜托。”
他想了想:“好吧。”
我在湖边慢慢蹲下,在清澈的湖水中搜寻着他中意的鱼类,边竖起耳朵准备接收他清脆明澈的声线。
“对了。”他忽然亲昵地凑过来,递给我一张薄薄的信笺。
映入眼帘的是拉米亚导师熟悉的字迹。
“沉醉的卡缪,三十三万三千七百流金,一切照旧。”
导师写信,向来没有将一句话完整写出来的习惯,对这位大星相师而言,只要通过简要的词汇表露出最直接的含义就足够了。
我偷偷看了眼弥撒,他同样好奇地瞧着我。
我飞快地将纸条收起来。
天知道这是导师依照惯例地亲自找茬,冲我索要赔款!
伤员的事暂且不提,这场决斗可是直接将那座童话城堡般的建筑捅出了好几个窟窿,紫色君王已死,面具成功回收,作为导师眼中的共谋,赔偿一事自是义不容辞地扣在了我头上。
虽说类似的事件也曾有过,每次都毫不留情地将我辛苦攒下的资金尽数夺去。
可是。
333,700流金……
我眼前一阵发黑,难不成还得去趟洛伦猎几只魅魔回来?
明明已经穷困到仅靠面包和牛奶过活了,为什么这种烂帐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在我身上?
“小伽?”
大概看到我的脸色不对,弥撒又凑近了一点,精巧的下巴抵着我的肩膀。
一抬眼,就见着一张被放大的脸蛋特写。扑闪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我僵住了,无辜地看着他。
“小伽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将流金送到星相馆了喔~”
他脸颊泛着隐隐地微红,邀功似的说道,腼腆又期待地望着我。
半响,见我呆怔着没反应,他不满地嘟着嘴,有些火大了。
我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无比嫌弃地将脸撇了开去,过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瞪了我一眼,抬起我的手掌,按在自己头上,气鼓鼓地再次将脸撇向一边。
倔强又难掩害羞的背影,仿佛在催促我――
快一点,都已经提示到这个地步了。
我恍惚地看着自己覆于他头顶的手掌,几天前,它曾沾染了一名魔女的鲜血,魔女用血洗净了我们的罪业,却也将更为深刻的某物植入我的记忆,烙印般难以磨灭。
他今天又没有扎小辫,乌亮的头发似乎刚洗过没多久,半是披散半是卷曲,摸上去有种抚摸小动物的感觉。
……难道这也是计划好的?
他似乎还不肯原谅我。
从他的侧后方,我仅能稍微看到包子般鼓起的侧脸。
“要怎么答谢我?”
“……”
摸头果然是不够的。
“钱我会还给你的。”我慢慢说。
他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不要!”
“我可是磨了伊诺克很久才拿到这些的!”
“……”
我总算明白了,金钱对这娇生惯养的副团长来说终归只是小事,比起三万流金……不,他压根儿就没在意过那三万流金,从头到尾他在乎的就只是自己向那位会赚钱估计也有些抠的豪迈团长硬是磨出了三万流金所做出的努力而已。
努力的孩子一定会被大大地奖励。
他心里大概是这么嘀咕的。
可是?除了摸头之外……
我真有能拿得出手的奖励么。
大概已经深刻体会到我的迟钝,他轻轻哼了一声,眼睛瞧着蔚蓝的湖际。
“以后,小伽要经常来佣兵团看望弥撒。”
我一愣:“好的。”
“要带上烤鱼。”他接着说。
心里有些微酸。
“嗯。”
“弥撒出任务的时候,小伽也要一起来。”
“嗯。”
“要和弥撒在同一队里。”
往事历历在目。
“嗯。”
“晚上要和弥撒一起守夜,不可以一个人先睡着。”
“嗯。”
“要和弥撒一起战斗,遇到危险就躲在弥撒身后。”
“嗯。”
“要帮弥撒买零食,不可以将自己的那份让给弥撒。”
“……嗯。”
都还记得么。
“不可以在弥撒不注意的时候一声不响地一个人走掉!”
“……”
“嗯。”
悲伤,难过……
“要保护好自己,不可以逞强着受那么重的伤回来!”
“……嗯。”
“有人要伤害你就逃到弥撒这里,弥撒会保护你的。”
“……”
“嗯。”
“最后的最后,每次在弥撒努过力之后,都要记得摸弥撒的头!”
……
…………
“………………”
弥撒。
可恶!
我……
我。
“听到没有!”
“……嗯。”
他停下,小心翼翼地回头观察我的表情。
“……小伽生气了么?”
我摇摇头。
“呐,弥撒。”
“嗯?”
“我们是朋友吧?”
他重重地点头:“很好的朋友喔~”
“……是么。”
“我明白了。”
我勉强冲他笑笑。
恋恋地蹭着我的手臂,他发出撒娇似的声音:“说好了喔。”
“嗯,说好了。”
他心满意足地缩到长椅上,等待他的美餐。
“这几页还需要读么?”
“……不用了。”
……
我想让你讨厌我,这样我便没有任何顾虑。
同时也希望被你所喜爱,因为这表明,直到你完全厌弃我之前,我的伪善依然能以这副破败的姿态立于你身前。即便那日益压抑的罪恶感迟早会将我逼疯。
但是,这不是我要的。
这不符合我的预想。
从未想过我们的关系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平行线的方向。
或许,这已经是极限了。
手心犹自残留着微热的触感。
我将手探进水里,有鱼儿主动地钻向这边。
将它捞起来,竟没有收到任何挣扎。
微微浮动的鱼眼,似乎正看着我,似乎又没有看我。
就连我将小刀深深刺入鱼腹,它也没有任何抗拒。
或许它的确正看着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捧着它,有内脏缓缓自腹部的开口处溢出,满手都是腥咸的鱼血。
啪嗒。
眼泪滴下。
我却万分肯定此时的自己一定是笑着的。
因为,当初的我,就是如此微笑着将那个魔女送入地狱。
我曾希望他为我朗诵救赎的诗篇。妄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慢慢褪回一切开始之前的那个自我。
那时的我,或许能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骄傲地站在他身边。
然而现今,我总算察觉,自己就连去聆听的资格也都丧失。
是时候放弃了么。
但愿我在你的记忆里仍保有着仅剩的那一点善意。
……又怀念起久别的故里。
在盛放的蓝郁金香花海中,雪色长发的天真少女。
童话般的湛蓝世界里,微风吹起她纤细的裙摆,不经意间,执手相看,她粲然微笑。
并非没有任何信仰。
我的信仰,从始至终仅有一个。
从未忘却,不曾遗失。
是故。
(薇奥拉篇 tru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