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死,可能会死……
从没像此刻这样觉得正向死神,一步步走进……
“滴答,滴答……”
血落到地上的声音在这安静过分的地下室,被无限放大。
只有脚尖能接触到实地,手被从房梁上垂下的链子紧紧束缚着,长时间保持这样失重的姿势让雷普有种胳膊已经断掉的错觉。
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完好的皮肤了,不断重复着醒来、被拷打、昏迷、再醒来的过程,甚至不知道过了几个天黑。
但肉体痛到极致,反而有种麻木感。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生命流失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同时溜掉的还有某些神经,例如痛觉。
西蒙斯那些人好像也认为他身体已经被逼到了极限,现在地下室倒基本没人过来了。
费力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雷普拼命睁大了眼睛。
可这个动作到底徒劳了。
眼前的世界仍是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只觉得好似被血雨洗了番。
不由地逸出了抹苦笑。虽然牵起的嘴角让他已经麻木的脸又难受起来。
现在,他惟一庆幸地就是,这里只有他。
他来栾城之前,其实认真计划了一番。虽然只有五成胜算,但这个数据对他们这些出任务的侍者来说,已经不低了。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计划不如变化?
他没想到,西蒙斯主宅那些人对自己现在所处的境遇竟还有些自知之明,为了自身安全居然跟佣兵界的“火焰小队”勾搭在了一起。
不过他反应也不慢,在察觉到不对后,他趁乱留下了点信息,现在只盼着布雷诺家族的什么人能够发现,然后在下次出击前做好准备,争取一击必中。
也盼着,那个人……最好别来……
“阿道夫……”
雷普知道自己的嗓子也受了伤,辣椒水也不是人人能习惯的东西。但他还是喃喃念出了这个名,用着自己干涩暗哑地如枯枝擦划金属的声音。
在这一刻,在这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的一刻,雷普终于承认,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从不会停下脚步的男人,有什么好。
是呢?那个人有什么好呢?他究竟喜欢上他什么了呢?
阿道夫,那个人身上“狼”兽的气息远大于人。
雷普不知道是什么环境塑造出了这样的一个人,生命的意义似乎都在拼斗变强上,灵魂随时渴求着战斗的鲜血浇淋。
而对方每次找他,除了想干,好像就没别的时候。
难道喜欢,真的也是能做出来的吗?
雷普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对那个人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那次替雷鸣出任务受伤生病的深夜迎来对方的时候?还是得知阿道夫的狼狈竟是为了给他找回场子的时候?抑或是操之过急被捉后得知对方没来松了口气的时候?
也许,比这些更早……
其实,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呢?
雷普比谁都清楚,他跟阿道夫根本没未来。不说现在他随时可能去见上帝,就是他有幸得救,他也不认为他跟那个人的相处会发生多大变化。
他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按着特雷萨修女的话说:“亲爱的,你要学着有冲劲点,你现在还是个孩子,而不是老头子呢!”
这么多年,他其实有尝试着去改,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或许真的是本性难移吧!他已经习惯了被动地接受别人安排的生活。
就像曾经听修女说过的童话里,那个被藏起翅膀的小天使。
从懵懂时,就习惯了没有翅膀跟随他人走路的日子,长大后找到翅膀却发现用不到它了。
因为,天使忘记如何飞了。
雷普想,他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多大长进,跟那个不会飞的小天使一样,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日子,并且不想做出改变。
何况,他又能怎么改变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叫阿道夫的男人眼中,他跟其他人其实差不了多少。
他想象不出来,对方有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那个男人啊!是个永远走在路上的人……
眼前的血色更浓了,浓的甚至有些发黑,雷普艰难地眨了眨眼,没想到重新睁眼后,世界更模糊了,甚至有种天地颠倒的错觉。
他觉得耳边传来阵响动,又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甚至还觉得有人在挪动他,他好像动了,又好像没有。
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雷普脑海里最后浮现的念头是,他想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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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普意识再次恢复时,只觉得全身都痛,痛的厉害,就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咬他的血肉。
但能痛,也是好的。
习惯性地想咬唇,却发现虚弱的身体连这个动作也做不出来,反而有种牙齿都变酥的错觉。
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被他睁开了眼。
但眼前却一片影影绰绰,什么都像被蒙上了厚厚的纱。
心里忍不住想嗤笑,西蒙斯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这是又想出别的法来让他这“迷途”的羔羊回归主的怀抱了吗?
“喝点水”,低沉地微带裂帛撕裂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雷普一边为他连敌人的声音竟都有了耳熟感而无语,一边却本能地吞咽起递到跟前的液体。
哪怕知道,这就像耶稣那最后一顿晚餐一样,不怀好意。
他们不让他死,无非还是为了他没吐出的那些秘密。
后面的折磨,可能会更变态吧。
让他想想,对方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水刑的窒息感,他已经体会了把;辣椒水对伤口的刺激,他更是深有感触;用无声无光的房间进行心理打击,他现在也不陌生了……
“雷普,厨房还温着白粥,你要用点吗?”
雷普只觉得脑子被人大力击打了下,思考不能。近乎僵硬地,他一点点抬头,茫然地睁大眼看向上方的脸。
眼前仍是模糊,但是银色的头发他还是能勉强辨出来。
这个人,这个人是……
“已经没事了哦~”
随即响在耳边带着抖音的话,让雷普苍白的脸颊一点点飞上了红。
阿道夫不错眼珠的盯视,自然看出了雷普的窘意,他轻笑了声,动作很轻地把杯子放到了身后。然后旧话重提:“饿了没,要来点白粥吗?”
“你?
咳咳……”
雷普刚吐出了一个字,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生平第一次他有种脑子完全不够用的感觉。
现在,是什么情况?
而某人放在他背后轻拍的手,让他一惊后,咳得更是厉害了,肺叶作痛、心都要呕出来的那种难受,让他连心底的疑惑都顾不得了。
“别急”,阿道夫想说些软话,让雷普放松放松,但一向打架强悍的他还真被难住了。索性说了两个字就不说了,反而专心拍起了对方的背。
雷普开始还竭力侧着头睁大眼望着阿道夫,后来则完全被咳嗽扯住了精力,也顾不得背上的手了。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阿道夫的动作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心平静下来缘故,雷普的咳嗽渐渐止住了。
也是这时,雷普终于承认,他对眼前以“狼”命名的男人,了解地真的不多。
就像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因为他咳嗽而给他轻轻顺背。
抬起头,雷普瞪大好似被绑了层白纱的眸,像是要把阿道夫完全映入脑子似的,他不错眼珠地盯着对方。
良久,才开口:“你……?”
他明明有好多想问的想说的,但真的出了声,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雷修给我留了消息。”阿道夫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解释道。不过,他并没有就此再多说什么的意思,反而拧起眉,重复了遍先前的话:“要喝点白粥吗?”
雷普脸上明显的惊诧之色,让阿道夫有些别扭地又加了句:“西蒙斯的大厨做的”。
雷普听了这话,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刚刚是诧异,但诧的可不是白粥是谁做的,而是对方先前提到的雷修少爷给阿道夫留消息这事。
被捉了之后,通过西蒙斯那些家伙拷打他的话,他知道阿道夫先前并没有来过这里。
当时他只顾得上庆幸被囚的只有他,现在知道自己没事了,他终于也有功夫和心情去计较些先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了。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我们还在西蒙斯,那他们那些人呢?”
“旅游去了!”阿道夫脸上的笑容非常邪恶,特意龇出的牙散发着森森冷意:“没有归期哦!”
“……”雷普头一次发现,某人还有讲冷笑话的潜力,不过他并没有因为阿道夫的调侃而忽视某些问题,反而表情异常严肃地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啊!”阿道夫非常随意地应了声。
可雷普非但没因此放松下来,反而整个神经都绷得更紧了。
“你受伤了”,他说的非常肯定。
雷普想,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西蒙斯主宅的战斗力。他们家族虽然直系人员并不多,但加上宅子里那些被请来护命的,零零总总地,人数至少有半百。
“怎么可能?!我只是大方地陪某些小朋友玩了玩。”阿道夫咧嘴笑了笑,对着雷普眨眼说道:“我给你去端粥,医生说,醒来后喝点这个,对你身体好。”
这算……落荒而逃了吗?
雷普忽然有些想笑,他一直以为某人是只凶狠的狼,却忘了狼除了狠还有骄傲和忠诚的性子。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天,但从现在身上的感觉来看,他被照顾地很好。
“阿道夫”,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了某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