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0-30
十年前,盛夏。
把写坏的稿纸揉成一团丢掉,音乐声开到最大,他垂着眼睑再铺开一张纸,却忽然没什么心情继续,心不在焉地涂鸦着。耳机接口似乎有些接触不良,左耳沙沙地响。
心情灰白色。一瞬间像吸饱了水分的积雨云,等谁捏一把,雨水便倾盆而下。――是哪里沉郁成疾?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个坚硬而过分圆润的外壳,一个伪善的躯壳,在这里,故作姿态地自欺欺人,从外至内,一点点变质。
那一年,发觉自己忽然间爱上了某个人,那种如花朵骤然绽放的明朗心意,却完全没有带给他初恋少年应有的甜蜜和忐忑。他所感觉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因为这场暗恋,一开始就注定只是他一个人的挣扎。
触摸着圣经黑色的封皮,他明白他已是被神遗忘的孩子。性向与信仰背道而驰,也许这一生都将得不到救赎。自始至终,孤身一人。
楚州在很久以后曾反思自己一切不理智的情感究竟因何而起,无数模糊的少年时光从指缝掠过,他终于怔怔地想起来,那个倏然心动的夏日午后。
也许人总是会被与自己完全相反的类型吸引,勾起好奇心后稍加了解,便会产生好感。
那是最美好的时光。对未来充满幻想和希望的少年们,还带着粉红心思和温暖微笑的少女们,在长长的林荫大道里抱着书擦肩而过。
这是深蓝私立贵族学院,轻拂过的微风里有熏人的醉意,是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幻境。洁白的复古圆顶塔楼,学院内矜持走动的鹿和草坪上停留的白鸽,搭着精致石桥和彩绘亭子的湖泊边是一排倒影也同样鲜妍的枫树。一切美丽得如同神之遗迹,时间仿佛在这里也滞留不前。
那时候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楚州坐在巨大榕树的枝条上,听见身边的人说,以后要带喜欢的人来看看。
他没有回应什么。面无表情地眺望着地平线的方向。
他想要记住这样美丽的景色。
即使它从来不是为他而呈现。
他们一起长大,遇见彼此的时候还都是圆滚滚的小包子。楚州喜静,韩凛也不喜欢太嘈杂,两个人便常呆在一起。
楚州会各种乐器,会写剧本,会养鱼养狗,甚至会修理线路组装简单的小玩意儿,就是不会跟人打交道。韩凛的性格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对外还是一副冷冷地正经样子,但内心的抽风程度丝毫不比现在少,总是弄得楚州很无语。两个人闹别扭时会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装虫子尸体,好一顿哄才能消气;遇到不喜欢的菜总想夹给楚州,被拒绝会装风度地咽下去,但又不自觉地眉头紧皱。
有一个词叫日久生情,也许一切早在开始就埋下了伏笔。所谓爆发,不过是将积攒太久的情绪因发现一个突破口而全部涌出。
韩凛刚醒来的时候外面才蒙蒙亮,卧室的地毯还算柔软,他睡了大半夜居然也没有腰酸背痛。什么时候被踢下来的记不太清楚了,因为自己在书房已经做过两次,到床上还想骚扰时被暴怒的楚州一脚踹了下去,并威胁敢上来明天就让他一个人去什么七夕怀旧。
韩凛伸个懒腰,就这么只穿了条睡裤,盘腿坐在地上,正好可以看见楚州埋在枕头里露出的小半张脸。――这么多年过去,每次凝视还是觉得惊艳非常。
小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漂亮,到后来太熟了,就算意识到也只觉得是锦上添花。
楚州一直不知道,韩凛早在高二时就发现了他的秘密。那晚的化妆舞会,他们都以为他与桑崎娜跳完后一起出去约会了,却不知道一出门早早送走了女生,他又折回来准备找楚州商量回郁金香岛的事,然后在树下昏暗的灯光里,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微微有些清冷的声音。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字里行间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忧伤,和随时准备放弃的绝望。
“我始终没有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勇气。…亦不信所谓地久天长。我明白所有非弃不可的理由。…现在还挣扎,只是因为那些藏在深处的侥幸和妄想。”
“…也许我所能做的,就是等这份一时性起的错觉退散。”
他在拒绝一个女孩子,理由是已经喜欢上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女孩子不明白他在说谁,只是泪水涟涟,求了一个单薄的拥抱黯然离开。
韩凛却明白他在说谁,他说的那些细节,那些相处的种种,都分明是在说自己。如果是别的任何人有这种想法,韩凛想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忽略,然后疏远,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但偏偏是楚州――这个总是安静得到隐藏了自己所有存在感的美丽少年。他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待人处事带着隔岸观火的疏离与漠然。
韩凛有些不知所措,还有隐隐的得意和欣喜,也许对于自己魅力的得意,也许是别的,那个时候――谁知道呢?但是他的欢乐情绪没支撑多久,很快他发现,楚州平时的表现太过淡定,就像他所说的那种激越的感情都是一场梦。
看到他的果体也不脸红,说话忽然靠的很近还会嫌恶地躲开,依旧(嫌弃地)不肯吃他盘子里的菜,看到他和女生暧昧也看不出来难过。
是错觉吗。韩凛想。
他找不到证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只是那时候以为分离遥遥无期,并不觉得挑明有多么必要。他甚至还没弄懂自己的心思。
谁知道大学那么快就来了,楚州还义无反顾地选了另一个城市。
等韩凛忙完去找他,要讨论一下两人的未来,居然被告知对方已经交了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哈,你喜欢的不是我吗?
就感情方面来说,韩凛是个相当极端的人,他的信条就是:在我不确定能不能为你去死之前,我不会说爱你。所以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来酝酿自己,终于确定后,就算楚州是个石头他也要凿成棉花糖搬回家吃掉。
就算已经属于别人,也要不择手段地抢回来。
还好楚州虽然嘴上说的很想放弃,但一直也念念不忘,最后韩凛以相当不讲理的方式把人给捉到了身边。
现在楚州就躺在他们的大床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如同停栖的蝴蝶。忽然像是有所感应,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摸了摸身边,摸到被子后一把捞过来抱在怀里,脸蹭进去继续安睡了。
称男人可爱实在是很雷的事,可是韩凛真的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此时的心情了。
等楚州睡醒已经是九点多。洗漱完毕,吃过早餐,楚州口里叼着一根自己烘烤的长条饼干收拾行装,韩凛靠过去让他给自己系领带,顺便凑过去一口咬走了半截,楚州心情好,把另半截吃完,今天韩凛选的是一条质地柔软的细领带,楚州手指翻飞地给他系了个完美的亚伯特王子结。
很多事情不再被提起。
曾经自己看起来无法忍受的伤害,和不可能越过的障碍,现在都已经面目模糊。
他是个小丑。红鼻头,涂满油彩的脸,将心事隐藏在浓浓的妆和笨拙地马戏服后。手里拿着皮球,但是找不到追逐者。
那个优雅开朗的女生桑崎娜,当他们并肩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脸色英俊苍白,露出獠牙,是高傲的欧洲贵族吸血鬼,一个黑色高跟,裙摆蓬松的礼服和圆锥尖帽,是美艳的女巫。像是天生一对。
楚州跟他们问好,看着他们在舞池里旋转,看着所有的光聚集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相携远去的背影,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算他们相识相遇相知,就算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比谁都长,终究不是不可取代。
小丑的唇线被化得很长,向上弯起,永远是开心的表情。
但是他忽然明白,心如刀割,原来并不是夸张的手法。
韩凛一直留着那次化妆舞会的录像,因为里面有着全世界最漂亮的小丑。
金色的睫毛长长卷起,下面是戴了镜片而变成猫瞳般碧绿的双眸,脸上厚厚的粉遮不住精致的轮廓,带着白手套的手指修长而纤细,轻轻将绘着涂鸦的气球抛上去,仰起头时牵起下巴到颈间的弧度格外优美,如同濒死的天鹅。
两人的装扮没有提前约好,韩凛觉得他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艳惊四方,却没想到楚州选了最隐藏自己的模样。――几乎没人认得出来他。
韩凛挽着女伴的手臂走到每个人面前问好,小丑从阴暗的角落沙发里站起来回礼,那一瞬微弱的光,让他看清了他的模样,那大大咧着的橙色嘴巴,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觉得好像在哭泣。
好像只能生活在暗处的不是他这个血族,而是这个拥有最美丽眼眸的小丑。
遇见光,就悲伤地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