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0-31
从那时候开始,所有的灵感在一个又一个虚伪的白天枯萎,他变成了一个拿着笔,却连标点也不会蜿蜒的枯坐者。安静地独坐,安静到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些绮丽的文字,那些苍凉的意想,那些盛开的梦魇,那些他以为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时光与梦想,在什么时候,消失殆尽。只剩下些梗在喉咙,怎么也嘶吼不出声的疼痛。
几乎不发作的沉疴,他以为它们已经愈合,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如此气势汹汹回转,带来倾天覆地的悲伤和失望。回望过去所迷恋的美好,多是被回忆伪装的假象。其实是狼狈到不堪回首的时光,最难以启齿的妄想和尴尬,像荆棘一样铺满了来路。
准备出门时门铃忽然响了。韩凛去开门,是快递。
来自封神设计院。之前依照楚州形象设计的npc剧情和副本资料已经全部完成,等待玩家探索开启。
楚州打开包裹,里面是几页介绍和一张光盘。
里面是一段此npc的前尘介绍:
那时鸿均老祖刚刚成圣,在昆仑山巅讲道,引的八荒六合妖物精怪前去拜听。后来不可一世的通天教主和遗世独立的三清真人,彼时也不过是两个总角宴宴的少年,朝圣的途中结伴而行。
通天顽皮,照三清的模样做了个人偶,不时拿出来逗引他清冷面瘫的伙伴。不料这人偶日久成精,有了喜怒哀乐。通天带它去听道,受了教化,更有了灵智心魄。
到后来几千年物是人非,昔日好友倒戈相见,斗法斗得三界生灵涂炭,通天教主最后被封印于轩辕炎皇洞。而他从未离身的人偶,凭着那酷肖三清的精致容貌逃出。消失踪迹。
再后来,诸神已死。天界飘荡的,是万千有灵无情的仙。往日动辄灭世的神魔俱消失在破碎虚空,人偶终于再次现身。
他在黄泉行走,看如火燃烧的蔓殊沙华,看宛转飘然的白色莲灯。忘川摆渡人手摇船桨,对他说,你若寂寞,不如去寻一段姻缘。
寻一段姻缘。
他伫立在三生边,看到凡世的男男女女,红颜枯骨,爱恨如斯。阴司冰冷的风拂过他银白色的长发,宽大的玄狐锦裘下摆曳地。如同铺落在地的黑色花瓣。
朝生暮死,天地无用。
天界永远云烟缭绕,青山白云,玉殿兰宫。那时嫦娥还未奔月,吴刚还未伐桂,月老尚在人间历劫。云海中一柱巨大的桂树,一树金黄细碎的花朵芳香馥郁,负责掌管因缘。树后一片浩瀚森林,枝头叶间缠绕着亿万红线,根根是天下有情人的痴恨。
他仰首对那桂树说,予我一段姻缘。
桂树静默。良久,从枝头飘下一根红绳,落在他苍白的掌心。
韩凛:“?”
楚州:“所以这其实也是个很了不得的家伙吗?”
韩凛:“看看光盘……”
楚州:“回头再看,先出门吧。”
韩凛:“没多长时间,看完再走。”
楚州:“有什么可好奇地……”
韩凛:“用你的脸弄的npc当然要好奇!”
楚州:“哼!”
光盘放进去,开始一段游戏cg。
第一人称,映入眼帘的是四月江南和一个圆脸的少年。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几场酥雨之后,空气湿润细腻得如同河畔浣纱女白皙的手腕。披斗戴笠地站在一叶乌篷船上,撑一杆长蒿,漫不经心地沿城而行。几丛竹枝,三两桃花。一路风光无限。只可惜路途短暂。西南而行不过千里,便抵达酆都。
酆都,又称鬼都。地府入口。
穿过布满结界的隔世之壁,便可看见蜿蜒静淌的三千弱水。深红的河水如血汇成,剧毒,落羽即沉。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奈何桥,上有灰白色死灵拖着锁链排队缓缓行进。彼岸便是一大片火红的蔓珠沙华。鲜艳的花瓣自燃不息。远观如千里红莲火海。
兜兜转转,耳听阴风鬼哭,铁链沉曳。终于到达九转轮回司。跟阎王他们打了招呼,转身将新收的极恶之灵灌入清泠之渊。
我是桃蹊。
万灵之森幻化的借渡灵一只。任务是追捕世间杀孽深重的无赦凶灵,将其投入深渊,魂飞魄散,化为支撑地府运转的阴气。
每月满之日,轮回司后的转生台便会开启,显现出巨大的轮回之盘,迟缓地转动。金银双色咒符缠绕其间,光华流转,是地府唯一亮如白昼的时刻。
我特意挑在这个时候回来,盘腿坐在轮回司殿顶,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不远有一佳人,执伞而立,千重纱衣无风飘曳,纤长美好如仙人。她袅袅地飘过来,佩环叮当,目光缱绻。素白的指尖搭上我的肩。
“桃蹊。”她柔柔地开口,“这次去人界有什么新鲜事,说与我听听。”
她是凌迟。如此娇柔纤细的女子,却有一个凶戾的名字。但是这种凶戾尚配不上她的身份。阎王司审判,定鬼魂的罪功与转世,是为秩序。而她,是真正的裁决者,众鬼之王。
“对你来说还有什么事能称之为新鲜呢。”我瞟一眼她层层叠叠的裙摆,其下空荡荡一片,无足。是分身。
她察觉我的目光,抿唇轻笑:“我去三千界寻人,但已丢了自个儿。”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里无聊的灵常会如此,到某个领域去,化了身,抹了记忆,尝尝轮回之苦。我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以本尊去历劫。
“要不要去梦见川看看。”她忽然说,“有稀客呢。”她手中的纸伞上苍竹深雪,墨迹自淌,古香淋漓得像是从盛唐走出。嫣然一笑便是一个无可逃脱的绮梦。
梦见川在地府深处,一条无始无终的透明窄间。有星星点点的莲灯飘浮其上。莲灯里,是千年来人间的执念。川畔一块光滑如镜的琉璃,即是三生石。
我在三生石边看到了凌迟说的稀客。
那一瀑银白如月光的长发倾泻一地,像是铺落了满地的碎雪。他静静坐在那里,垂首凝视着三生石。面无表情。缎紫镶银的三色流金蟒袍,衣领袖口皆是细软玄狐皮毛,看上去尊贵而沉郁。
我看到他线条优美的颈,看到他清冷薄凉的侧脸,看到他微阖的黑蝶翼般的睫毛。是如此华美精致的一个人。
“他怎么了。”我回头问凌迟。
凌迟手中纸伞化为一柄宫扇她用它轻掩住口,眉眼弯弯:“怎么不问是谁。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我摇头。“不认得,我没见过他。”
转回目光,忽然发觉华袍之下他竟然赤裸着双足,白皙的脚踝上环着一条银链,细细长长,隐入袍下。
“是入世历劫的实习仙人?”我猜道,“他在看自己的前世么。”
“呵,”凌迟悠悠地转个圈儿,纱衣丝带飘飞开来――“他曾是仙人,但罪孽深重。这一世若再不悔改,你便可直接带他去清泠之渊。”
冥府幽深而黯淡的光渐渐消去,画面在水纹中化成三生石,其上隐约有一清癯男子,一身明黄龙袍,一片迷雾中独行,忽而回头,来不及看清面目,画面支离破碎。
楚州:“……”
这算什么?看不太懂。
韩凛:“是要开启冥界副本吧。那个女的,什么众鬼之王,应该是boss。”
楚州:“我说剧情。里面这个白发男就是介绍上的人偶?”
韩凛:“就是你。”
楚州:“不是我!……咱们来猜猜剧情,最后三生石里显示的是一个皇帝……难道他是李朝云?但又说罪孽深重,一个被篡位的皇帝怎么会有罪孽,难道是现在的皇帝――谁来着?”
韩凛:“李午耀。”
楚州:“嗯,就是他吧。所有说这个npc是李午耀的前世?”
韩凛:“其实小州,咱们去过宫城的,你也见过那个皇帝,不过那时候他一身铠甲在和人切磋。”
楚州:“所以?”
韩凛:“他跟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楚州:“好吧,不瞎猜了。东西收了,准备出发――耽搁太久了已经。”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深蓝私立贵族学校,他们的母校。那个包含了太多记忆和情感的地方。这里有楚州最酸涩的记忆,也有他最初的爱情。人们已经逐渐忘记七夕,但是他们还是像面对盛大节日一样整装待发。
相爱的人都像牛郎织女,也许有各种阻力需要去克服,但总会有一道鹊桥在某个花前月下的夜晚偷偷搭起,给他们时间相守。等到春暖花开,
就会有一道光,穿越尘埃和时间,驱散一切阴霾。
瑞铭在一本书里曾说:人之所以留在原地,是在等待。等一朵花开。等一个人来。等一场深爱。他站在轮回之外,隔岸观火,且歌且行,冷眼观红尘缭乱。守望一次足以让他义无反顾的遇见,一段真正不离不弃的执手。
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灯影。桨声。霓裳。薄酒。水光。熏风。
前事休说,天涯倦客,醉卧酒垆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