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10
“咱们有话好好说……”楚州道,“外面都是恶魔兔,我一出来就挂了。”
殳斨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着镜子,开始低低地诉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压抑太久的倾诉。
他不记得太久以前的事了。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呆在这里,这个冰冰冷冷毫无人气的宫殿,他一度以为就是全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一个冰山美人,一个只知道砍树的男人,一个永远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蟾蜍精,一群有时候温驯有时候疯狂无止尽地分裂着的兔子。他们是神,也是最后的信徒。这里冰冷,荒凉,永远渺无人烟,宇宙洪荒也不过如此。
直到那些发疯的兔子中忽然有两只跑到了外面的世界——是的,外面的世界,殳斨觉得有一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了。门外是他从没见过的耀眼的光。但是在将要踏出去时他退缩了,他生长在这个终年冰雪的世界,那一瞬他害怕自己会因为那些耀眼的光芒而融化。
后来有外来者开始进入,外面的世界慢慢显出了其五彩缤纷的轮廓。然而这里——鼓是因嫦娥而留守此方,兔子们已经开始尝试逃亡,嫦娥在找到所爱之人的转世后也常年不归,吴刚是被惩罚而无法离开。他们每个人在远离和留守的选项里都有理由,除了他。
“只是因为不敢?”楚州听着他低声讲述自己在广寒宫的几千年,觉得不可思议,“你能忍受千年的寂寞,却不敢跨出那一小步?”
自闭?但是跟人交流他不是挺流利的。
楚州在内心呐喊:你不是最潮的伪娘爱好者吗,怎么实质上却是个固步自封的顽固派?!
殳斨拿起一把玉质的梳子,道:“我只是不想离开。你会给人梳头么?”
楚州走过去接过梳子,从旁边拖了个凳子站上去,边顺着他乌黑柔软的长发,边道:“那你就别离开呗,我只是希望能把吴刚弄出去,不勉强你。”
殳斨:“为什么要把他弄出去?”
楚州:“你恨他?”
殳斨:“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楚州:“可他不是始作俑者。父辈的事情,说不上谁对谁错。”
殳斨漫不经心答道:“我知道啊,我从嫦娥姐姐的水镜里看到过去,比你们都先知道真相。”
楚州:“那?”
殳斨:“母亲只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女人,孙伯陵更是无辜地受了牵连。所以我只能恨吴刚。”
这是排除法么……未免也太不讲理了。楚州小心翼翼道:“那你父亲呢?”
殳斨果断道:“我不承认他,那种懦夫兼伪君子,没有资格成为我的父亲。”
所以吴刚还不是最底层啊。
楚州:“把缎带拿过来。也就是说,你虽然知道怎么放吴刚出去,但由于迁怒,还是要关着他?”
殳斨递过去:“……怎么听着我好像很无理取闹?”
不是好像,本来就是!楚州:“他那么没心没肺,一直呆在这里也无所谓,但孙伯陵可是在等着他呢。你拖着这件事,虐的不是吴刚,是最无辜的孙伯陵。”
殳斨:“真是伶牙俐齿……”
楚州放下梳子:“好了。”
殳斨:“好个毛!看着一点也不妩媚,你耍我?”他斜眼看着镜子里自己脑后那个简洁帅气的高马尾。
楚州:“正好想问你,为什么要扮成女人呢?”
殳斨:“因为嫦娥姐姐很美……我跟她学的。”
果然一直呆在这里,视野太狭隘了,分不清男女之美是不同的……
楚州:“没事出去逛逛吧,嫦娥姐姐的美并不适合你,你应该换换风格。”
殳斨:“哼。”
楚州:“那你告诉我怎么救吴刚吧。”
殳斨:“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楚州看出来他早就动摇了,道:“说说嘛。”
殳斨:“……我告诉你怎么救,你自己去弄,别指望我帮你。”
楚州:“好!”
殳斨:“东海有一怪鱼,喜吞噬植物,你把它弄过来,让它吃了那棵桂树。”
楚州:“臽父之鱼?”
殳斨:“不错。”
楚州:“如果方法只有吃掉的话,饕餮什么的不是也可以?”
殳斨横他一眼:“向我卖弄你知道饕餮吗?你就不怕饕餮一放出来把整个广寒宫都吃了?”
楚州:“嗯……那怎么把臽父之鱼运过来?”
殳斨:“运什么,你乐意运人家还不乐意来呢。”
楚州:“那……”
殳斨:“鲛人到了一定级别,可以任意召唤其他海族。”
人鱼小饭立刻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跑了出来。这两天练级,他已经脱离气泡了,还会发出唧唧的简单音节。
殳斨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说你。”
小饭抱着楚州的脖子,很愤怒被鄙视了,看向殳斨的眼神变得凶狠,可惜人太小,一点气势也没有。
楚州:“我去找黎弦……?”
殳斨手一挥:“去吧。”
这时候小饭唧唧地叫了起来,磨蹭着楚州的耳朵想说什么。楚州使用聆听——“偶可以叫族长过来!不用跑拉么远!\(^o^)/~”
楚州:“……在这里叫?”
小饭:“么错!~(^_^)~”
楚州:“叫吧。”
小饭:“叫来了有甚莫奖励?(⊙v⊙)”
楚州:“今天双份的甜点。”
小饭:“o(≧v≦)o~~好棒。”
楚州:“……”连卖萌的表情也听懂的他表示压力好大。
小饭随之发出了一串悠长而空灵的尖叫声,楚州觉得自己并没有听清楚,也无法听清,传到耳朵里的音色已经只剩下一个说不清的余韵。
然后没多久,咸湿的海风扑面,水蓝色的结界在殿中央出现,一阵水花腾起,黎弦纤瘦的身形出现在其中。他没有化身鱼尾,站在那里就像个普通的漂亮少年,只是眉眼太过细润清冷。
黎弦:“干什么?”
楚州:“你能召唤臽父之鱼么?”
黎弦:“可以。”
楚州:“那就拜托了。”
黎弦:“不过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楚州:“什么事?”
黎弦:“回头告诉你,不会强人所难。”
楚州:“嗯……去中庭召唤那个鱼吧,让它把那棵桂树给吃了。”
黎弦:“桂树?这里是广寒宫?”
楚州:“嗯。”
黎弦:“我明白了,那就用不着召唤了。那棵树我可以直接收走,它本就是炎帝从我族带走之物。”
楚州:“那样更好。”
楚州跟着黎弦和殳斨出了殿门,有两大boss在怪物离得远远的,没有敢来骚扰他的。狐假虎威什么感觉,楚州又尝了一次。
到中庭时看到推不倒的萝莉和她的保镖们。看样子刚从怪物堆里挣扎出来,正在跟吴刚交涉。
推不倒的萝莉看到楚州,道:“矮油小粥,你跑真快,那翅膀太炫了……这是谁?”她注意到殳斨和黎弦。
楚州:“能把吴刚弄出来的人。”他指指浅绿色衣衫的殳斨——虽然一直抗议,但他还是没有把那个英气的马尾解开,“这是殳斨。”又指指已经站在桂树前准备收树的少年,“这是黎弦,鲛人族的族长。”
吴刚抱着双臂站在一边,从不离身的斧头居然也搁到了地上。——这是知道自己终于要解脱了么。
黎弦的动作简单迅速,楚州只看到他拿出了一只看着挺破旧的鱼篓——不知为什么他直觉那是黎庄亲手编的,参天的桂树一瞬间碎裂开来,幻化成的米黄色的光芒尽数被鱼篓吸收。
桂树一消失,楚州发觉广寒宫中的云雾更浓了几分,温度更是明显冷了下来。
推不倒的萝莉:“这样任务就算完成啦——”
楚州只听见一句“谢了”,循声望去发现地上只剩一把开裂的斧头,不见了吴刚的踪影——这跑的也太快了,那么急不可耐么……
黎弦将鱼篓收起来,对楚州道:“过几日来渔村找我,我会让小饭通知你。”然后划出一个结界干脆地消失了。
推不倒的萝莉拿出回城卷轴:“任务完成,大家解散吧。剩下的佣金我会打到你们账上——虽然这任务一大半功劳都是小粥的,”她看看楚州,“你接下来要干嘛?去看嫦娥?”
楚州:“回师门一趟,然后去练级。”
推不倒的萝莉:“以后没事就来找我玩呗~”
楚州:“嗯……这么一说我想起来,过两天我可能会找人去冥界,你来不来?”
推不倒的萝莉:“冥界?新地图?当然去。”
楚州:“到时候叫你。”
推不倒的萝莉:“好。”
萝莉离开了,楚州转身看向殳斨:“你呢——要不要下界去看看?”
殳斨:“不想去。”
楚州:“来吧。”
殳斨:“你任务不是完了,快走吧。”
楚州:“来嘛。”
殳斨:“……行了别磨了,回头我会下去找你玩的。”
楚州:“这可是你说的。”
殳斨:“嗯。”
是不是总有那么个人,拥有让你心惊的敏锐。总是在你几乎要忘记他的存在时,忽然用寥寥数语戳中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刺得鲜血淋漓,但你却必须装作毫不在意。
看着那个短胳膊短腿儿的小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殳斨不知道一瞬间涌上胸口的是什么情绪。为什么不肯放弃他呢?让他这么待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行么?
他从不像那些兔子会随时发疯,但他觉得自己跟那些分裂的兔子一样,已经忘记最初的自己是哪一个了。
但是现在居然有人试图带他出去,居然有人愿意等他。
其实——试试也没关系,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