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为什么不行?!给个理由!冠军我也拿了,处分小猪也认了!究竟为什么常哥必须去杭州服刑?”
王立浚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出自己的质问。暗淡的光线下,年轻漂亮的面孔因为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怒意,几乎显得有些扭曲了。
他的对面,慈眉善目的长者一派神定气闲自在的打着蒲扇,丝毫不为这怒气所动。甚至,他还能微笑一下。
“小王啊!”长者开口:“你看你看,年轻人呢,就是容易冲动。同事们之间感情好是好事。可是,也不能因此盲目讲哥们儿义气,不顾原则嘛!”
“让常哥回国家队怎么就不讲原则了?以常哥的实力,进国家队难道还委屈了这个名额不成?”
长者笑了一下,笑容里的那种暧昧的揶揄让王立浚几乎要勃然大怒了。那人却好像完全没看见他的脸色,咳嗽一声,慢吞吞的回答:“小常在国家队呆了这么久,这个小常的实力呢,棋院也是很知道的啦!再说啦,得到冠军的是小王你嘛,我们也是赏罚分明的呀,怎么能随随便便奖励无关的人呢?这不利于鼓励其他同志的斗志嘛……”
“常哥,不是无关的人。”王立浚冷冷的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似乎不想把视线放在眼前人的身上。他淡淡的说着,尽管他明白眼前的人不会懂,或者,根本不想懂。
果然,长者微笑着问:“是吗?”
“没有常哥的指导,我拿不下这一局。”王立浚尽量心平气和的回答。
不出所料,领导又笑了。那种自以为了然的笑容。
王立浚再次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竭力克制住自己。
对面的人用一种哄孩子的口气安抚着新科的冠军:“诶,小王啊!难得,年纪轻轻就取得这么大的成绩,还这么谦虚,不揽功。不错不错,前途无量。不过呢,”
预料之中的口气一转:“小王啊!你要认识到,首先,这个冠军是你得来的,所以你是有很大功劳的。其次呢,还有很多人在你夺冠的路上对你有很大的帮助,不光是小常一个人啊!就比如说,我们的后勤部门,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让棋手们没有后顾之忧,他们难道没有功劳?再往大里说,这个冠军,难道不正是由于我们国家这些年的发展综合国力增强后的必然结果吗?那如果这样一个一个都来要奖励的话,我们棋院,可能奖励不过来哟!”
领导好像被自己的幽默逗乐了,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王立浚目瞪口呆的听着这一番天外飞仙般的高论,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开口。
领导因此很满意。他歪着头想了想,决定给眼前新科的世界冠军一个面子:“不过呢,小王你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吧,我答应你,一旦教练组出缺,棋院会优先考虑小常的。这样,可以了吧?”
“……教练组?”短路中的王立浚,一时之间做不出正确的回复,只能傻傻的重复着对方的话。
“对啊!”好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激动到了,领导语音也提高了一个度:“虽然看来下棋不行,总是千年老二,但是做指导也还是可以的嘛……”
“……”
“王师兄,原来你在这里啊!林老师找你呢,快快快……。”气喘吁吁的曾弦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跳了出来,一脸的惊讶:“哎呀,柳主任您也在啊?那什么,柳主任您好,柳主任再见。柳主任您忙,我们师兄弟就不打扰了……”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的拖着王立浚,把他扯离了领导方向,及时制止了某种震惊棋院的暴力事件发生的可能性。
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某个角落,曾弦翔忧心忡忡的拖着某个不合作的暴力人士向四合院走去。一边走,嘴里一边冷冷的骂着:
“你倒是痛快了,你想过下来的事情没有?”
王立浚梗着脖子:“下来?有什么下来?我先揍那混帐一顿再说!我还不信了,他敢把我怎样?!”
曾弦翔冷笑:“是,他是不敢把你怎样。他只不过是把在你受的气统统从常哥身上找回来罢了!你想做英雄,只管去做!敢连累常哥给你当炮灰的话,信不信我今晚就剁了你!”
王立浚于是沉默了。
曾弦翔朝着夜空冷冷的笑:“哈!综合国力增长?果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所以说,常哥没有冠军,难道是因为前些年这群人把国家都吃出经济危机来了?”
老旧的路灯下,无精打采的黯然光线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乌云一样密布的蚊虫哼鸣着盘旋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夏子常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就站在那里,不说也不动。
罗卿郁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紧紧的盯着他的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的掌心,是冰冷的汗水。
五分钟后,夏子常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
没有泪水,有的,依然只是苦涩的微笑。他说:“小猪,陪常哥去水边看月亮?”
月亮很好,圆圆胖胖的,跳到池塘里,挤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鬼脸。
罗卿郁的头枕在夏子常肩膀上,抱着他的腰,静静的听着夏子常说话。初夏的夜,还是太冷了。所以,他们必须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好让自己至于不冻僵,如同之前的每一次。
“从十六岁开始……。我还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夏子常淡淡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自嘲:“原来,还是会受伤,会感到难过啊!”
“想哭吗?”罗卿郁很沉稳的问。
“想啊!”夏子常微微的笑,月光下忧伤的笑容,一瞬间让路过的夜风碎成了碎片,让人不忍再看。
“可是,我哭不出来……”
在漫长的岁月里,夏子常的泪水被一次一次的失败蒸发成了一颗小小的晶体,藏在内心最软弱的地方。总是在酸痛,总是在受伤,只是,再也流不出来。
所以,他只有笑。
温柔的,得体的,苦涩的,忧伤的,微笑。
“我们不下棋了吧?”罗卿郁似真似假的建议着。
如果每一次的棋局都只是给黯淡的生命中再多加一道伤痕,如果围棋只会带来痛苦。这么痛苦的事情,为什么要继续呢?
夏子常笑着摇摇头,拍了拍怀里的人:“小猪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灼热的爱着这痛苦的源头,一步步行来,遍体鳞伤。如同扑火的飞蛾,以自己的痛苦作为献祭,一次又一次走向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终点。浑身鲜血淋漓,内心却依然灼热,有着外人无法理解的快乐。
这样爱着围棋的男人,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
所以,舍不得,无论如何也舍不得。
“你会去当那个教练吗?”
“以后也许会吧!”
“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为什么?”
“不争胜的棋,也就失去了棋的最根本意义了吧?不能赢棋的宗师,听起来,好像挺可笑的吧?”
“果然还是想赢啊……”
“下棋的人没有不想赢的吧?”
所以,即使年华渐渐老去,即使所有的人都冷淡的嘲讽着自己,即使每一次的失败都会刻骨铭心,还是要抱着求胜的心,一局一局的下下去。
直到,再也无法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