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随着曾弦翔的最后一手摆出,李诚熏的双唇抿出了一个极端严厉的弧度。他的双手握紧,手背上,青筋冒了出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曾弦翔甚至怀疑,他似乎看见了眼前人在发抖。
然而揉揉眼睛再看时,却只看见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冷冰冰的青年。他受伤的独狼一样,锐利的目光狠毒的死盯着棋盘。
推了推眼镜,曾弦翔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那么,李诚熏九段,我就在院子里打谱,要是有什么事找我的话,出声就行了。”
迈着几乎可以说是欢快的步子,他推门离开了。
他的背后,李诚熏定定的坐着,不停的摆弄着云子,甚至没有抬头。
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房间里都没有丝毫的动静。安静的,好像没有任何生物的存在。
看着围着餐桌虎视眈眈的三人,再看看那把空空的椅子,林振玄挑挑眉毛,不过什么话都没有说。
姚景程却没那么客气,他咳嗽一声,强自压下笑意:“靠克扣午餐来虐待客人?中国棋院可没这个礼数……。”
沉默
……
……
……
五分钟后,在四道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的胁迫下,曾弦翔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朝屋子里走去。
李诚熏,还和曾弦翔离开的时候一样,就那样低着头,不停的摆着。似乎过去的几个小时只是一个短的不能再短的时间,他连移动一下都没有。手边,摆着一杯茶,早已冷透。
面对这样的李诚熏,曾弦翔一时有点无措。
踌躇半晌之后,他终于哼哼唧唧的叫了一声:“李诚熏九段……”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李诚熏依旧快捷无伦的落子提子,充耳不闻,连落子的手都不曾顿一下。
若有若无的歉意,瞬间被蒸发到了异次元,曾弦翔内心愤愤然,刻意提高了声音:“李诚熏九段!”
李诚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茫茫然的抬起头来,满脸的迷惑,似乎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曾弦翔有着片刻的无语,以及,绝对不肯承认的淡淡懊悔。
于是,他扳着脸,竭力礼貌而冷淡的开口:“大家都在等你,一起吃中饭!”
李诚熏的脸红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成平静无波的冰冷的样子。他点点头,站起来:“不好意思,久等了!”
嘴上说是不好意思,话音却平板,竭尽全力不让眼前的人感受到有丝毫的歉意在。他就这样大踏步的走出门去,留下曾弦翔一个人眯着眼睛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这盘棋……
餐桌上,菜色很丰富,看得出主人待客的诚意。
只是李诚熏九段却吃不下。
吃不下的原因在于,罗卿郁六段正正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罗小猪同学,似乎是左撇子。
右手执筷的人和左手执筷的人,每每胳膊撞在了一起。
如果这还不够讨厌的话,罗卿郁的吃相足够打消李诚熏任何一点想果腹的欲望。
洋洋洒洒,连泼带洒,十足的狼狈不堪。
吃面条,他大声的吸溜。
吃花生米,他使劲的吧唧。
连吃个菜心,他都可以一半含在嘴里,一半露在外面,口水滴答。
不时还要吸两下鼻涕,用抓了鸡腿的油汪汪的手揉揉鼻子。
李诚熏看着,忍不住的犯恶心。实在是佩服姚景程和林振玄的视而不见,至于对居然还可以奋起拼抢的王立浚和曾弦翔,他简直要膜拜了。
还好带了泡面,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惜,罗卿郁似乎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
在李诚熏为了礼貌起见,想夹某种蔬菜做做样子的时候,他总会发现,有一双筷子刚刚快他一秒,出现在目的地。
然后,目的物就不翼而飞了。
下一刻,理所当然的出现在罗卿郁嘴里。
看着抢菜之前,刻意使劲舔筷子的某人,回忆起刚才似乎出现过的筷子头相碰,李诚熏的胃开始不听使唤的排山倒海……
“碰”!
正在热闹的几个人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发现姚景程把碗拍在了桌子上。
他微微笑着,说不出的和气:“小猪,要注意餐桌礼仪哟~~~~”
销魂的波浪线后,三个人一起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再开始动手时,每个人举止斯文都可以去国宴做礼仪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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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熏恶狠狠的盯着身边的人。
他想:居然是被这种人救了命?!真的会是被这种人救了命?
这样想着,他突然大声的开口:“罗卿郁六段,我想知道一件事!”
慢条斯理用筷子优雅拨出鱼刺的某人一口打断:“食不言寝不语,李诚熏九段,请注意餐桌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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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来是客,再说讲究礼仪也不在这一会儿。不知道李诚熏九段想知道什么呢?”能这么强词夺理加唯恐天下不乱的,自然是妖孽姚景程。
在小徒弟的帮助下搞明白了状况的妖刀大人,酒足饭饱之余,开始要满足自己精神上的需求了。
罗卿郁冲天空翻了个白眼,装没听见,继续埋头苦吃。
而拿到了特赦令的李诚熏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异常严肃的开口:“我想知道,十年前,在汉城大酒店的踩踏事件中救我的人,是罗卿郁六段吗?”
在曾弦翔翔实的翻译过后,现在不止是姚景程了,甚至连林振玄的眼神里都有了闪闪发亮,类似于好奇的光彩在。
至于王立浚,他一早就“嗷嗷”的嚎出来:“真的真的真的?当年猪哥还有这么助人为乐活雷锋的时候太了不起了……”
罗卿郁没什么反应,他依旧慢吞吞的吃饭。
一边的曾弦翔踢了踢他:“罗师兄,李诚熏九段问你话呢!”
罗卿郁慢条斯理的擦擦嘴,抬起头来,迎向数道好奇的目光,毫不捧场:“问什么问?十年前我就没去过汉城!不信去查棋院的进出境记录去!”
“呃,这样啊,李诚熏九段,应该是你搞错了吧?”王立竣有些迟疑了。
李诚熏拧着眉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确切的时间,是九年零一个月又四天!三星杯本赛第二轮!这样,你有没有想起来一点!”
来之前,因为排斥这种最讨厌的境况,李诚熏曾经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去调查,力图证明李秀哉的记忆错误。即使不是被前辈救了,也希望救自己的是个好人。抱着这种莫名的心绪,他向周围所有的当事人核实,去查当年的参赛资料,去查那些纷繁复杂的记录。
然而,调查到最后,他终于从失望到了绝望。
当年救他的人,只能是罗卿郁,那个可恨的男人。
如果可以选择,李诚熏也许宁愿被踩个一下两下,甚至断手断脚,也不愿意被这个人救的吧?
只是,事实毕竟是事实,与自己的主观愿望是没有关系的。
所以,不论多么不情愿,当年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当面致谢应该是最基本的礼数。而对于李诚熏来说,一件事,如果必须去做,那么与其拖着痛苦,不如速战速决为好。
抱着这样的心绪,李诚熏以疑问开口,想要顺理成章的引出自己的致谢。
只是,出乎预料,他的提问得到的是断然的否定。
当年的事情,另一方的当事人坚决不肯承认有这件事的存在。
这让原本别扭着需要不断说服自己才能继续开口道谢的李诚熏勃然大怒了!他不想做,这没错!但是他既然要做了,对方居然还拒绝,这人简直……。
怒火攻心之下,李诚熏开始在心里反复盘算,怎么样才能给出更多的证明,逼迫着对方承认,并进而接受自己的道歉。因为想得太过入神,他的脸上惯例的浮现出了一丝冷笑来。这让他显得有些阴险,不像是要来报恩,倒像是来寻仇一般。
罗卿郁依旧是那副死样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面对面的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兴致盎然的看着这场热闹,姚景程轻摇着扇子,心下无比欢乐。于是,带着一点点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的幸灾乐祸,他开始不紧不慢的煽风点火:“如果说是九年前的三星杯嘛,那倒是有可能。那回不是小猪第一次进世界大赛的本赛吗?”
曾弦翔眼睛一亮,双手一拍:“姚老师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
他“啪啪啪”的冲向了自己的房间,再冲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本子的脊上标着一个“x”。
“哗啦啦”的翻着本子,他兴奋的嘟嘟囔囔着,还不忘中韩双语的解释着:“绝对没错,绝对没错,常哥说过的,啊哈!找到了,就是这个!第x界三星杯,罗师兄进十六强,常哥进决赛。决赛前,常哥住在李秀哉家里,因为酒店出现了伪火灾事故。事故中,常哥和罗师兄以及一个路上捡来的小孩挤在茶水间躲过了一劫……”
“你的记录出错了!”罗卿郁面无表情的指出。
“不可能!我的数据绝对正确!”曾弦翔激烈的捍卫着自己情报工作的尊严。
“常哥没在茶水间,他跑出去救李秀哉九段去了!”
“你胡……呃,你说什么?”这是傻掉的曾弦翔。
“你承认了?”这是一脸不相信的李诚熏。
罗小猪眼光好像漫不经心的瞥过曾弦翔,只是,在目光交接的一个瞬间,那里边几乎含着有狠毒的成分在。这让曾弦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还好,他没什么继续的举动。
他只是漫不经心的看向李诚熏,有些无趣的回答:“小曾说有,那就是有吧!我不太记得了。”
李诚熏气结。只是,在深呼吸几口后,他竭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一板一眼的低头致谢:“非常感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谢谢!”
瞅着低头的青年认真的姿态看了一会儿,罗卿郁好像有点发呆。
半分钟后,他才恢复到平常的死样活气的样子,懒洋洋的回答:“那时候傻嘛!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不会了。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您今后的做法,与我无关,我也没兴趣知道。只是,承了别人的恩惠,一定要报答,这个是我做人的原则!尽管我本人和您一样,都恨不得当年的事情没发生才好。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您如果将来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竭尽全力!”
再次低头行礼后,李诚熏大踏步的离开了饭桌。他要趁自己还控制得住自己的时候,离开这个可恨的人。
他的背后,罗卿郁眯着眼睛想着些什么。
良久,微微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