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在李秀哉模糊的记忆里,那年的杭州,那个夏天,是一个最纯真的年代。
纯真如同水晶的男子带着孩子气的喜悦,和自己肩并着肩坐在单人床的床头。
那个男子眼含着笑意,低声的和他说着一些平淡的话题。
他看着他,笑着,说着,比划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灯光,闪闪发亮。清澈的如同水一样的眸子里,有的,全是李秀哉的身影。就好像,他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恍惚间,李秀哉似乎看见那个在很早以前就被折断了翅膀,打落到凡尘的男子,如今带着淡淡的温润的光华,一步一步重新走上前来。然后,再次坐在了自己面前的位置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血泪,没有憎恨,没有怨愤。
有的,只是无尽的平和。
所有的辛苦,好像只是随时可以拂去的尘埃。
他,是怎样做到的呢?
秀哉有着一瞬间的疑惑,以及,随之而来的淡淡羡慕:真是了不起……。
在这样的时刻,遇见了这样的他。完美的,如同一个轮回。就好像,在向过去的那些岁月的一个告别。
秀哉在内心揣测着这重逢背后的寓意:
接下来,应该就是无尽的坠落吧?
燃烧尽了的恒星,终于会变成陨石和灰烬,它慢慢的下落、崩溃、四分五裂……
缓慢的毁灭过程里,它大概会带着一种平和的绝望,看向那些依然活着的昔日伙伴。然后,带着最后一丝尊严,从容赴死。
“秀哉?”
胡思乱想被打断了,眼前出现了一张担忧的面孔。
李秀哉一惊,下意识的往后跳,几乎掉下床去。还好夏子常早有准备,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将他从掉落的险境解救了出来。
“你啊!看来是真的累了……”夏子常挠挠头,有点无可奈何的笑了:“行了,熄灯睡吧,我不啰嗦了……”
秀哉的脸红了,讷讷的不知说什么好。
夏子常皱皱眉头:“要不,我还是回那张床上去吧。这么挤着,你怕休息不好。吹一晚上而已,哪里至于就感冒了。”
李秀哉摇摇头,拍拍枕头,躺了下来。
被困在里边的夏子常叹口气,跟着躺了下来:“真是的,什么宾馆啊!居然让空调对着床吹……。”
秀哉没有说话,骤然无限趋近的温暖人体,让他有些紧张。咳嗽一声,却始终找不到什么话说。
“先将就一晚吧!明天早上换房间。秀哉,你过来一点,小心掉地上啊!”
再朝前一点点,几乎碰触到他的胸膛,秀哉一惊,下意识的就要缩成一团。
夏子常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捞着他的腰,半强迫的将他揽近:“你怎么越发后退了。床这么小……。”
被拥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秀哉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他的,几乎完美的嵌合在一起。
如此的贴近!
恍若天堂!
某种安全的错觉,渐渐从神经的最末梢泛起。如最猛烈的麻药,让秀哉有些熏熏然。在一个瞬间,几乎忘记了痛楚。虚无的甘美的狂野的种种幻想,挣脱了理智的枷锁,开始肆意的奔跑:
抱着自己的双臂如此的有力,就好像可以遮住所有的风霜,可以陪伴自己一直到天荒地老……。
如果可以一直赖在这个怀抱,是不是就可以再不受伤?
高潮低谷,千帆过尽之后,会不会有这样一双手握紧自己,笑看斜阳?
“秀哉。”
“……什么?”
“秀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吗?”
“是的,再痛苦再漫长的等待,也有结束的那一刻。所有的煎熬,事后看来,也不过是必要的磨练。”
“要是熬不下去了怎么办?”
“那就回头看看,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可是……”可是,你已经要大踏步的赶上前来进而甩开我,走向另一个终点了,我一生的朋友。
夏子常没有回答。他摸索着,终于找到了秀哉的手。然后,紧紧的握住。
垂眸看着秀哉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有着深沉的情感:“秀哉,我在这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秀哉需要,我就在这里!”
对视的两双眼睛,一双有着薄薄的冰和不易察觉的绝望,而另一双,蕴含着无尽的勇气和坚定。
几秒钟后,秀哉别过眼去,掩饰掉自己的表情。然后,他往前靠了靠,更加靠近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说:“睡吧!”
虚妄也好,假象也好。
现在的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温暖和希望。
只有一晚也好……。
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李秀哉这才敢移动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僵的身体。
他抬眼,于是看见了一张恬静如婴儿的睡颜,唇边带着心满意足的淡淡笑意。
不知不觉间,秀哉的嘴角勾起。
“傻瓜。”他低低的说。伸手,想去捏那个傻瓜的鼻子。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慌慌张张的缩回手来。
那个触感,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好像有点上瘾,再次慢慢的伸出手去,轻轻轻轻的,摩挲着这种面孔的轮廓,带着一点点的怯懦的膜拜的神情。
我爱你呢,子常。
他低低的说。
好像被自己的胆大妄为吓到了,他慌慌张张的缩回手来,抱住眼前人的腰,闭着眼睛开始装睡。
他以为自己会彻夜不眠,会辗转反侧。
然而,出乎预料,很快,他就沉沉睡去了。带着许久以来不曾有的安心和平静……。
清晨,罗卿郁坐在院子里,挠着头琢磨今天该去哪里玩。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碍眼的家伙。
李诚熏脸色苍白憔悴,一脸死气的坐在石桌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棋盘,快捷无伦的不停的摆弄着。
显而易见,即使昨晚曾经上床,他必然也睡的很不好。
被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击败的挫败感和崩溃感,如噩梦一般缠绕着他。在找到一个破解的办法前,李诚熏是没法好好休息的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诚熏是个瘾君子。
在棋的世界里,他以一种几乎病态的方式,沉溺其中,完全不想抽离。
极端、彻底、非黑即白。
这就是李诚熏眼中的世界。
所以,他在彻夜的通宵未眠后,一脸憔悴的端正的坐在石桌旁,寄望清晨的空气和露水能给他以灵感。
德行!
罗卿郁在心里罗卿郁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眼不见心不烦,他决定另找一个地方去发呆。
理论上讲,罗卿郁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因为他实在太懒惰。懒得去绞尽脑汁去设计,更懒得努力去实施设计。
所以,我们必须完全公平的说,不管再怎么不待见,只要李诚熏不在眼前晃悠,罗卿郁是不会主动上前去找他的晦气的。
当然如果正好顺手的话,那么整整也无妨,餐桌上的事情就是一例。
于是懒惰的罗卿郁六段现在决定避开讨厌鬼,免得一看见他就手痒想欺负人。
刚一转身,背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咳。
听着真闹心!
罗卿郁在心里咂舌,真是讨厌鬼!生病也不知道找个合适的地方。
再偷偷回头看一眼,那傻缺居然还在一边咳嗽一边摆,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不过就是下棋而已,一个两个的要不要搞的这么抽风啊?
他有点苦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再瞄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几秒钟后,下定了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