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夕阳像一个红彤彤的大圆球,再不见白天时候的威力。酷热的一天,即将过去。
依然充满了热浪辐射的楼顶天台上,有两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很没有形象的席地而坐,肩并着肩,眯着眼睛一起看着日落。
用肩膀撞撞左侧的人,夏子常递过去一罐啤酒。
秀哉笑了一下,打开,和他碰一下杯,仰头,大大的灌下一口。
罐子里的液体被四下里的热浪蒸着,早已没有了当初冰凉的温度。不过,在这两人,却是之前从没尝过的美味。
“恭喜进入三十二强。”秀哉笑着,再和身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
夏子常抿着嘴轻笑:“同喜同喜。”
饮下一大口,再次举杯,对着阳光轻轻的晃了晃:“预先祝贺在八强战重逢!”
秀哉笑着饮下,再调侃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么做师兄,很不厚道啊!”
夏子常一笑,站了起来,走到天台的边缘,迎着落日伸出了手臂,好像要拥抱这最后的天光。
流动的火焰在他英俊的面孔上跳跃,映出一个无比骄傲的笑容。
“这一次,先押秀哉赢。我们家小曾,你过一年再来看!”
这样飞扬自信的神采,他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定定的看着,李秀哉有些痴了。
良久,秀哉微微转脸,咳嗽了一声,走到了他的身边,趴在栏杆上,探出身去,盯着那轮落日。
顿了顿,他轻轻的开口:“曾弦翔六段,今天的谱很了不起。明天的比赛无论胜负,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夏子常淡淡的笑,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可不是,能从敏敏姐手里屠龙的人……。
曾弦翔,以一种沉默而坚持的姿态,快速成长着。
没有罗卿郁的华丽,没有夏子常的绵泊,没有王立浚的锐利,那是一个从棋才到长相都无比平凡的孩子。
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在一堆天才中间,以自己的努力和并不杰出的天分,磕磕绊绊的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很多时候,他是不甘的。
更多时候,他是自卑的。
看着这个小小的师弟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肚子,天真的笑给每个人看。夏子常心里,不是不心疼的。
然而,他不敢把这怜悯露出来给那孩子看。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挫伤了那孩子本就脆弱的自尊心。
对于那个孩子,最好的照拂,就是把他当做和罗卿郁王立浚一样的孩子看,不特别照顾,也不特别冷落。
平等,是夏子常和罗卿郁王立浚能给曾弦翔的最好的礼物。他们以一种看起来简单实际却很困难的方式,宠爱着这个最小的弟弟。
自卑又自负的曾弦翔,就这样在一种古怪的宠溺中成长了起来。
然后,长成了现在这个怪样子==||||
“在担心师弟?需要我明天放水吗?”秀哉的打趣将夏子常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他洒然一笑:“如果我说是,秀哉会揍我吧?然后回去又会被小曾他们一起揍。这么亏本的事情,你当我傻的?”
“看起来是不怎么聪明!”
“喂!”
“实话而已。”
斗嘴到了这个阶段,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夕阳下,瞅着彼此,竭力忍着嘴角的笑意。最终,不知道是先破的功,两个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夕阳下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内心,无比的轻松,无比的透彻。只有这个时候,这两个人才是脱去了种种外在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种种身份,重新只回归到夏子常和李秀哉两个单纯的爱棋的人。
两个人携手对抗走过的年华,如同一粒种子,被埋在了彼此记忆的深处。在不经意间,就长出了青葱的大树。地下,是茂盛的根须,将两个人紧紧牵绊。树冠上面,结着最欢乐的果实,成为彼此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
“好像没有上垒啊……”陈易江抱着肩膀,看着斜上方天台上的两个年轻人,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人汇报。言语之间,是掩饰不尽的笑意。
他背后,林振玄懊恼的咕哝一声:“默默唧唧,连赢棋都不会!太过小心了吧……。”
“你教出来的!”毫不留情直指问题重点的,照例还是陈易江九段。
“你不觉得阿衡是更直接的责任人?”
“也是……”陈易江忽然一笑,笑得相当之暧昧:“阿衡今天被那谁打下马来。明天的比赛就是和小妖的对局哦……”
林振玄明显有一秒钟的狼狈,他借着放茶杯掩饰过自己的表情。清清嗓子,这才开始一本正经的回答:“阿衡今天大意了。在大空围成之前,被朴立恒跳入了中腹。哼,打入和浅消,那个男人今天玩的还算漂亮……。”
“谁说不是呢?”陈易江扼腕:“阿衡有的时候,还是太过任性妄为了。她的天分,完全没有必要坚持这样的下法……。”
林振玄摇摇头:“宇宙流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过于执拗于形式,其实对于自然流反倒是一种违背。阿衡她……。”
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天的比赛中,楚衡中盘负朴立恒。
从头到尾,楚衡并没有得到任何像样的机会。可以说,她是落入了朴立恒的彀中了。并非朴立恒棋力比她强很多,只是她自己本人行棋过于艰涩,完全没有找到流畅的原调。所以,她被朴立恒牵着走,一步一步行来,直至中盘投子。
柔风快抢,宝刀未老。
“至少这个方面,这个男人值得尊重……。”林振玄喃喃,语调之中不乏羡慕,然而,更多的,却是对于自己的愤怒。
不能再下棋的林振玄,何等可笑的一个存在!
“不甘心的话,不妨下届比赛参加外围赛。”轻描淡写的声音,是陈易江。
林振玄抬头,淡淡的笑:“的确,而且有人已经做了……。”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七个人中,最有悟性,也最有勇气的,始终是他!.
渐渐暗下的天光里,两个男人沉默了。
“所以,明天的比赛,你到底是去观局室,还是在自己房间呢?如果想要直接去对局室,也不一定不行哦!”重新开口,陈易江明显一副幸灾乐祸的口气:“你说,应氏杯组委会是不是故意的啊?头几轮就让老古董们自相残杀完毕,免得影响后面比赛的可看性。不过,也好,”
他兴致勃勃的接下去:“好多年没有看见小妖和那个男人激情四射的对撞了!”
故意含混而暧昧的措辞,理所当然的得到了病人如刀一般的一剜。
看着对方还不知道适可而止,林振玄几乎是有些狼狈的丢出了自己的武器:“敏敏呢?去和阿衡喝酒去了吗?”
陈易江脸上的笑容冻结了。
林振玄讷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补救。
几秒钟后,陈易江伸手抹了一把脸,抹去自己脸上所有存在过的表情。他淡淡的回答:“我不知道。她输了棋,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永远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她和谁在一起。”
白天的另一场比赛中,曾弦翔以沉稳到可怕的算路,屠掉了杨思敏的大龙。
少年人,甚至没有用完自己的保留时间。
杨思敏迭出的妙手,精巧的手筋,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在曾弦翔难看的拼抢实地战略下,再无用武之地。
她的算路,深度和广度,在对面的少年面前,再也占不到任何上风。
第一次,岁月和青春如此血淋淋的在她面前揭示了她一直拒绝承认的真相。
一个礼貌到几乎拘谨的后辈,认认真真的屠掉了她的大龙。
惯于此道的盘上魔女,在投子的那一个瞬间,几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