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尖叫的铃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们慌张的面孔,老师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冲着自己大喊大叫的陈易江九段……。
所有的种种,在这样一个夏天的夜里,混合着医院里特有的福尔马林的味道,交织成了夏子常二十多岁生命中,最恐怖的白色梦境。
一片熙熙攘攘,声和光交错混杂,旋转,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处中心的他被莫名撕扯着旋转、旋转,几乎,要被撕扯成碎片。
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害怕或者是伤心。
茫茫然的张大了眼睛,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脸严肃的护士匆匆而来,把站在路中间碍事的他踢到一边去,然后推着老师慌慌张张的向门外奔去。
错身而过的时候,夏子常似乎看见了老师痛苦却竭力微笑的面孔,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想说写什么。
他揉揉眼睛,再想看时,老师已经被一堆拥着挡着,再也看不见了。
夏子常突然开始害怕。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生命里有了“无法挽回”这个概念。
他是沉默坚持的,即使从来不曾形之于口,在潜意识里,他始终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事情完全脱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甚至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对于未知的畏惧,让他在一个甚至出现了错觉,似乎,老师离开了就再不会回来……。
锥心一样的疼痛从内心最深处骤然井喷,只在一个瞬间,就遍布了全身,疼得他几乎叫出来。
他几乎没有理智一样冲上前去,想从一堆白色移动的人影中抢出他的老师。
不给他们,谁也不给!
就在这里,就我陪着你!
我们浪费了那么多的岁月,才刚刚可以笑着谈心而已,为什么……。
他不理智的行为,被人制止了。
陈易江黑着脸,几乎想立刻抽打眼前的年轻人。看着对方死白一片的面孔,忍了又忍。再想想刚刚被推进去那个混蛋,他终于叹了口气,压着夏子常坐到了走廊上的长椅上。
夏子常茫然无措。剧烈挣扎无果之后,他终于安静了下来,喘着粗气,愣愣的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个点。
时间,漫长的如同永恒。
缓慢的,一点一滴的,夏子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缓缓的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颤抖不已。事实上,他全身都在发抖,如同在最冷的冬夜。
陈易江不说话,冷冷的坐在那里。
距离医院两个街区远的王宝和大酒店十楼,有一个房间,有四个奇怪的人,正在喝酒。
两位女士,在床上盘腿而坐,隔着一座棋枰,遥遥相对。
短发的那位,似乎有点消沉,脸色如水一般沉静。
落下一子后,杨思敏抓起身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楚衡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却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依样拿起自己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姚景程叹息连连,把屋子里的酒赶紧再收拾的远一点:“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啊!明天早上宿醉头疼,可有得受的!”
“有什么关系?”杨思敏晃着手里的酒杯,眯着眼睛微微的笑:“反正,明天也轮不上我们两个老家伙上场……。”
“喂!”姚景程气急败坏,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杨思敏九段,印象中,并不是这么输不起的人啊!”站在房间角落一直微笑着沉默的人,缓缓走到灯下来。斑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无比刺眼。
是朴立恒,他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中国话,淡笑着:“还是说,年纪大了,计算力下降之外,器量也变小了?”
杨思敏不怒反笑:“器量?我倒不知道凭着组委会赖皮来抢冠军的人还可以和别人说器量!”
“多年前的旧事现在还提,越发没有器量了呀!”朴立恒笑嘻嘻的走过来,毫不在意:“当年的时候,大家或许不相上下,可是如今的强弱可是很明显了嘛!老话怎么说来着?活到最后的一个,就是最强的一个!”
这一下,连楚衡都开始咬牙切齿了:“小妖!你明天要是不给我屠了他你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姚景程苦笑:“拜托……。”
一片喧闹里,杨思敏以扇子抵着自己的下巴静静的出神。
良久后,她终于叹息的转向姚景程:“小妖,你真了不起。你的两个徒弟……。”
楚衡笑嘻嘻的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怎么样?不错吧?我们家小曾……。”
感慨的点点头,杨思敏歪着头仔细的回忆着白天的棋局:“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而已。谁知道,竟然有这样的狠绝的手段,和深邃的算路!”
姚景程摇着扇子一笑,并没有加入到夸奖自己弟子的行列中去。他只是那么云淡风轻的一笑,所有的得意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尽在不言中了。
“这样说起来的话,明天和秀哉的对局,杨九段你看好谁呢?”朴立恒兴致勃勃的问。
“秀哉,还是很强。但是,如果对手是小曾的话……。”
杨思敏摇摇头,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转了话题:“现在开始觉得,在最巅峰的时候埋头只顾于自己的攻杀,却没有培养出满意的弟子来,是一个最大的失误也不一定……。”
“那是当然的失误啊!”朴立恒自来熟的给自己拖把凳子坐下,得意洋洋着。
楚衡白他一眼:“被自己的弟子打落的师傅,很值得骄傲吗?”
“虽然就时间来说,太早了让我有点遗憾,不过大体来说还是很值得骄傲的呀!”
显然,朴立恒的脸皮完全是楚衡感知范围外的物质,这让她十分之挫败。所以,她只能恶狠狠的盯着那个脸比头发年轻多的男人,恨恨然的发表宣言:“下次不要让我遇上,不然不会这么便宜你了!”
朴立恒不以为意:“哎呀!那可麻烦了,下次你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进本赛啊!”
姚景程微笑着看他们斗嘴,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愿。
看热闹看到尽兴的杨思敏眼珠转了转,突然瞄了他一眼,然后一本正经的开口问:“喂!小妖,那男人呢?怎么没见他人影?”
姚景程脸色一黯,随即立刻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知道啊!他的事情,我一向都不清楚的!”
杨思敏眯着眼睛细细的看他,好一阵子,才问:“想清楚了?真的放弃了?”
姚景程自嘲:“不放弃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吧?反正,主动权从来也不在我的手上。如果,不能继续往前走的话,至少,”他的眼神渐渐锐利:“至少,撤退让我来说吧!”
这是我的,唯一的,卑微的自尊。
年少轻狂时的痴缠,那时总以为伸开手就可以拥抱世界。
然而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的力量如此卑微,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一再一再的痴缠,只能让双方难堪,让对方厌憎。
如果是这样,那么,让我来结束。
由我开始,也由我结束。
我给你想要的清净无扰,也给我自己保留最后的一点点自尊。
房间里,沉默了。
沉重无声的气氛一时之间笼罩着四个人。
最后,还是朴立恒出声,打破了这片粘滞的沉重。他笑嘻嘻的问:“哎呀!终于失恋啦!需要安慰否?我的胸膛永远向美人敞开啊!”
……
……
……
“你去死!”异口同声的三个人,老一辈的群殴战至此开始。
还好,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人。所以,老一辈的传奇形象得以苟延残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