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手术……知情同意书?”夏子常哆嗦着嘴唇,一字一句困难的辨认着被递到自己眼前的那些纸张。
白大褂的医生面容严肃,点点头。
“林老师他……?”他吃力的吸着气,还是说不完整一句话。
医生于是耐心的向他解释着单子上所写的那些冰冷的事实:“林先生的腹主动脉血管瘤,有破裂的征兆,医院的建议,是手术。但是,这一手术是有一定风险的,而且可能会有一些并发症。所以,希望家属在了解这些情况后,决定是否进行手术。如果同意手术的话,请在意见书上签字……。”
轻轻的语句,在空气里飘荡,慢慢的织成了一张又一张的纱网,一层一层的裹将上来,勒住了喉管,勒住了心脏,生生让夏子常呼吸困难。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却还是因为缺氧而感觉到耳朵嗡嗡在响,四下里的一切,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医生和陈易江的讨论一字一句的传入耳朵中,可是却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平时身体很好,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啊。怎么会突然……”
“腹主动脉瘤,在出现破裂和接近破裂前部分患者是可以没有症状的。林先生之前有动脉硬化之类的毛病,或者有什么不良的生活嗜好吗?”
“他也就是烟抽的多了点…….”
“抽烟,的确是易患因素之一。”
“如果不手术,会怎么样?”陈易江试探着问。
医生沉默了。
陈易江于是苍白着脸,第一次,声音中出现了颤抖。他问:“我可以问一下吗?所谓的并发症是?”
“内出血、血管意外比如主动脉静脉瘘,出现连续性杂音,高心排出量及心力衰竭,以及其他一些不可预知的情况。”
“手术的时间?”
“越快越好!病人已经因为疼痛而休克过一次,这是血管瘤破裂的前兆,一旦形成血栓……。”
陈易江怔住了,他掏出了香烟,放在嘴里,却始终没有点燃。
反反复复,不知道该不该签这个字。
一旁的夏子常,却好像醒了。
他抹了一把脸,慢慢的走上前来。
“医生,手术的存活率,是多少?”他的声音低低的,眼神里,是说不尽的哀恳。
年长的医生犹豫片刻,最终回答他:“40%。”
听到这个数字,夏子常哆嗦了一下,只是,他还是强迫自己站直了腰,直直的看着医生:“林老师,他没有直系亲属。我,我算他的养子,我签,可以吗?”
“可以。”医生点点头:“你在签字的时候注明这一点就好。现在,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借了一支笔,拿起意见书,走到一边去签字。
只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他几乎写不出完整的一个字。所以,他不得不用左手扶住右手,一笔一划的写来。
似乎花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把那叠纸交给了医生。沉重的,好像铅块。
医生有些不忍,轻声的安慰他:“林先生的身体还算不错,完全恢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夏子常点头致谢,他甚至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来发声。他扶着墙壁,帮助着自己发软的腿脚,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医生怜悯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轻轻的问:“病人刚刚苏醒,在进手术室之前,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等他重复第二遍,夏子常的身影已经冲向了病房方向。
林振玄在笑着,虽然剧烈的疼痛从腹腔开始,疯狂的碾过他的四肢百骸,他却还是强迫着自己对眼前苍白的青年微笑着。
他说:“怎么还在这里啊?你明天不是还有对局吗?”
夏子常嗫嚅着,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林振玄于是生气了,抓起手边的东西就丢了过去:“还不好好去休息,你做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给谁看?我不记得我林振玄有这么懦弱的弟子!”
只是,这一次,夏子常却没有被他的怒气吓跑,他只是走得更近一点,让他的老师更方便的发泄怒气。
他低低的说:“老师,您别想赶我跑。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您一生气就吓得发抖的傻瓜了。您让我留下,好不好?”
林振玄于是颓然丧气,好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汗水在他鬓角流下,剧烈的疼痛折磨下,他再也发不出脾气。
所以,他只能竭力微笑着:“从小就这么死心眼。可是,你留在这里能干什么呢?留着看我手术吗?”
“我……”
“你也不操刀,也不挨刀。你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用处呢?你已经十年没有拿过一个冠军了。你还记得赢棋的滋味吗?错过这一次,你还要等多久?”
“冠军没有了,我还可以期待下一次的大赛。可是……。”
“你还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蹉跎?”林振玄叹息:“你以为别人会站在原地等着你超越吗?傻子啊!每一次的比赛都是不一样的。错过的一次再也不要想弥补。身为棋士,死在棋上也是一种光荣。怎么可以因为无关的事情就这么随随便便放弃?”
“……”
“放心,去吧!还没看见你拿到冠军的奖杯,我就是死也不会甘心的。只把谱烧给我怎么够?我可要活着看我的弟子登顶。这里,有陈易江九段照顾我就可以了。”
最终,夏子常沉默的点点头,慢慢的走了出去。
他的背后,手术室的灯亮起,紧张的准备工作开始了。
夏子常,始终没有回头。
在王宝和大酒店的花园里,夏子常坐在一个背阴的角落,用手捂着脸,一动也不动。
内心已经痛楚到了麻木,现在只有一丝丝的酸涩从无尽的疲惫中渗透上来。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是一个受难者。
最终把手拿开的时候,脸上和手心,都是干涩的。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还是掉不下眼泪。
只能一任自己的情感,全部被封锁在内心之海。
酒店的房间里,床头灯亮着。
罗卿郁裹着夏子常的睡衣倚在床头,在看一本不知所谓的大厚书。
看见夏子常进来,他挑挑眉毛,什么话也没说。
夏子常也没有了说话的力气,重重的倒在床上,双眼大大的睁开,盯着天花板出神。
皱皱眉头,罗卿郁抓起手边的高脚杯,对着亮处晃了晃。
灯光下,美丽的液体折射出了宝石一样流动的颜色。
猩红的光影里,罗卿郁似笑非笑:“加了安眠药的红葡萄酒,常哥,来一杯?”
夏子常扭头,默默的看了他半晌,猛然爬起来,抓住杯子一饮而尽。
然后,他撕掉自己的外衣,爬到被褥之间去,双眼紧闭,双唇紧锁。
看了他一阵子,罗卿郁笑笑,打了个前台电话,预定了明天的晨早叫钟。再撒拉着鞋向门口走去。
“你不问?”
罗卿郁靠着门框,回头,胖胖的脸上依然是平淡的笑容:“你既然不想说,我又何必问?”
蒙昧的灯光里,这笑容几乎带着点妖气了。
顿了顿,他淡淡的说:“你先睡吧!我去和小王小曾他们借几个手机,别担心明早起不来!”
夏子常没有回答,裹了裹被子转过身去。
罗卿郁轻轻给他关上门。
没有任何解释的抢走两个师弟手机之后,罗卿郁靠在电梯的门口想了想。
“这样,不是有点不公平吗?”他笑着摇摇头,做了一个决定。
手指,按向了十六楼,李秀哉的房间所在的楼层。
李秀哉的房间,应该是在走廊的尽头,罗卿郁默默的根据回忆,快步的走了过去。
只是,在他能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之前,他遭遇了不可预知的古怪事件。
目标人物房间门口对面的走廊上,有沙发和茶几。
现在,有人长久的坐在那里,用烟蒂把烟灰缸都堆满了。
漂亮的年轻人显然是有什么事犹疑不下,走到门边,却又在按下门铃前收了手,重新踱回到沙发,再取出一根烟来。
看到走廊那边出现的人,李诚熏一惊,手里的烟没夹好,掉到了漂亮的地毯上。他手忙脚乱的低头去捡,再抬头,却发现罗卿郁小心翼翼的以自己为中心大大的绕开了一圈,消失在走廊另外一头。
李诚熏于是很郁闷,不知道这个人来这里干嘛?
总不会是专门来看自己的吧?(李同学,你真的想多了,他怎么知道你会在这里?)
另一边,罗卿郁也相当之郁闷,一边走一边敲着脑袋碎碎念:“脑残狠过猪流感,傻缺是病,千万可别传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