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们谁都不能原谅谁,那么就谁都不要原谅,就此两不相见两不相欠。但是又是谁,紧紧抱着仅有的念想痴痴不肯放。
琴嫔再次来寻炘霾给他请安的时候,炘霾后背靠着床榻边缘,手里仍旧抱着他不肯放开的画卷,房间里画纸散了一地,相似的面孔铺天盖地似乎要把他淹没。玉冠发髻原本齐整,如今玉冠斜了,发髻散了,额前颊侧全是鲜红的碎发,像火焰灼灼。
琴嫔盈盈下拜:“太子殿下万安。雯潋求见。”
炘霾呵呵笑道:“她来做什么?来瞧我笑话么?”
琴嫔道:“她带了个人来,说是您的故人。具体是什么人,奴婢也不知道。”
炘霾僵直着腿想要站起来,但是因为长期盘坐,双腿早已麻木,才踉跄走出一步就要跌下来,琴嫔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子,赶紧抢身过来扶住:“殿下小心。”
炘霾将琴嫔抱进了怀里才堪堪站住。琴嫔还是第一次被炘霾好好抱在怀里,脸不由一红。炘霾也懒得计较琴嫔的脸色:“我去见见。”仍旧要往门外走,双腿却不停使唤。
琴嫔牢牢扶住炘霾,低声道:“容奴婢为殿下整理一下仪容吧!殿下坐着歇歇腿也好。”说着便扶着炘霾让他到镜子前坐下。
炘霾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落魄狼狈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他微微一笑,我的安陵王啊!若是你知道如今我变成了这副模样,你会心疼么?
炘霾稍稍梳洗一番,倒是不见得落魄了,只是还憔悴。
出了小竹楼,便看见坐在轮椅里的雯潋,仍旧是那副英气十足的女将容貌,只是眉目间浸润了一派恬淡,看得人心头舒爽。雯潋身后站着一位青衣披发的女子。炘霾在看见那女子的时候,顿住了正在下楼梯的脚。
那熟悉的眉眼,调皮的笑脸历历在目。
坐在杏树枝头笑得调皮的少女劈手扔了四五个杏子落到他的衣襟上:“哥哥就别老看书了,看成书呆子虞城以后就不理你了!”红唇白齿鬓边簪着一朵新摘下的花儿。
“虞城你……居然还活着?”声音飘渺遥远得不似从他口中说出。
日落月升,虞城早就走了。雯潋还留着陪着炘霾枯坐。
“若是想哭,你便哭吧。”雯潋终究耐不住这一份死寂,开口。
炘霾咧嘴笑了,笑得越发凄厉:“哈哈哈哈——我为了她备战五年,为了她,跟他恩断义绝!此时她却来告诉我,当年是她任性!请命去曼雪斯兰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真不愧是我的好十六妹啊!”
这才是他的十六妹!任性刁蛮胡作非为。为了一朵开在传说里的花跋涉千里险些送命,因为赌气纵火烧毁自己的寝宫!数不胜数!
但是却不曾想,她居然荒唐任性到这个地步。
她说她同意去曼雪斯兰不过是想逃离深宫,去追随她的情郎。
那一年她十六,最最嚣张跋扈风华正茂的年岁。她喜欢穿着显眼的衣裳戴了好看的珠花带着几个宫女出宫闲逛。张扬清脆的笑声洒了满街,惹得路人瞩目夸赞她的美貌。
“小丫头这般招摇当心被人拐了!”不知何来的浪荡子扬声笑骂。
转过头去却是一张好看得过目不忘的脸,笑意满满,正摇着扇子瞧着这边,懒洋洋的模样像是晒太阳的猫儿。
她是如何骄横的性子啊!当即小鼻头一皱:“哼,能有那拐了我的能耐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呢!”
那人笑得温和:“好轻狂的丫头,我便来试试,能不能拐了你!”说着折扇一扬便抢身过来。她当下运起脉系悉心感知他的动作,但是她的脉系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那人已然站在了她身后三丈,手上拈着她鬓边的杏花。
他将杏花放到鼻尖狠狠一嗅:“好花好女共有香……”好一副轻薄浪荡子的模样,偏生让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红了脸。
之后的每一次出宫都是为了见他,从相见到相知再到相爱,不过七八个月。再然后便是私定终身。奈何二人身份悬殊,就这么悬了七八年。
终究是等到了一个机会。便是五年前。
“你,恨虞城么?”雯潋低沉的声音将兀自沉浸在过往里的炘霾思绪拉回。
炘霾失神了瞬间:“不,不恨。事已至此,与其说是恨她,不如说是恨我自己。如何就那么轻信了他?如何不彻查当初之事?如何就不——”如何就不压制了满腔怒意好好跟他说一声喜欢。
顿了一顿,他才想起来说了一句:“她,为何会回来?”为何要回来,平白添了我这么多苦痛,平白让我知晓自己有多薄情,平白叫我后悔心痛……爱恨交织之后便是一片空白,空得发疼。
雯潋冷冷道:“是我叫她来的。不过是看不过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索性让你死个利落。”
炘霾笑了笑:“是啊!的确死得利落了。”哀莫大于心死,他如今真的是死透了:“你,又是如何找到她的?”
雯潋英气勃发的眉宇微微蹙了蹙:“战争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四处奔走希望能够化解,但是却没法找到能够承认她身份的人。我回来了之后,她便找上门来,可是那时候你都出征了。
“后来你跟雪翼相处甚好,似乎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现在本来以为他走了一切都该平静了,却听说你因为他的缘故荒废了朝政。就央求着我来找你。”
炘霾点点头,苦笑:“难为她能费了这番心思。我跟他说此生不复相见,如今就算我想跪在他跟前跟他请罪,也见不着了。”
雯潋笑了笑:“你昭统太子什么时候也学故人一诺千金了?”
炘霾嘴角抿紧了:“我答应过他,绝对不骗他。”
雯潋“扑哧”一声笑了:“那么你当真没在他面前说过半句谎话?”
耳边却又想起他温软的话语:“那天在竹林里你说你不迫我,结果呢?”
“等我伤好了,我势必要拿这竹笛给你吹支曲子!”
炘霾苦笑:“我骗过他两回,一回他原谅我了,一回是还没兑现的诺言。何况他性子那么清傲,就算我肯服软认错,他肯定也不肯原谅的。”
雯潋笑了笑,低头理了理自己盖在膝上的绒布:“我倒是觉得他该是个温柔的人,毕竟他结束战争的法子,不是与你一战而是将你绑了回去。呵呵,这种荒唐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虽然结束了战争,但是他一个人都没杀。”
炘霾笑了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曾今住过的小竹楼:“的确很温柔,书斋先生或是悬壶济世的医师,反倒更适合他。”
雯潋没见过雪翼自然也不好乱说:“殿下一往情深,也难怪坊间风言风语。”
炘霾脸色红白变换了一阵:“最近,不是兆霜跟巫祝的事情,传得比较厉害么……”
雯潋眉头微微一皱:“的确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巫祝和兆霜的事情风声盖过你的传言?”
炘霾心中微微一动:“因为,兆霜当众亲了巫祝。”
雯潋见炘霾神色有异,知道他想到了一些事情,微微一笑再问:“为什么兆霜要亲巫祝?”
炘霾霍然抬头盯紧了雯潋:“此言何意?!”
雯潋微微一笑:“巫祝再怎么能耐,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冰灵和水灵的持有者,何况,兆霜才去过曼雪斯兰巫祝就找到了,有些微妙。殿下不如好好问问兆霜。”
她雯潋,身为女子却纵横疆场,靠得可不单单是出色的脉系,更靠体察入微的眼睛以及细密微慎的头脑。
炘霾因为情伤一直不曾细想,如今一番推敲,的确微妙得紧。如果雯潋说的当真,那么雪翼的思谋之深,已然足以让他胆寒。胆寒之余又添了几分喜悦。他为了止住流言居然这么细细布置。
雯潋走后,炘霾立刻将兆霜招来询问当初解封之人的身份。兆霜嘴硬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炘霾已然有所察觉,只好红着脸将说谎之后同归离他们约好圆谎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炘霾听罢苦笑,把玩着玉箫叹道:“好一颗玲珑心啊!怎么猜都猜不透,也算是为我好,我高兴!”也不知是在对玉箫说,还是自言自语。
兆霜跪在地上脸色还是止不住红一阵白一阵,还没抬头却见眼前飘落了许多画纸,炘霾道:“去把这些画都裱起来。”兆霜眼睛只在画纸上只一停留就不禁哑然。
那画上居然全部都是炘霾,画得传神细腻,怕是最工画技的画师也及不上这些画的万一。兆霜知道那是谁都手笔,自然不会不知死活去问,当即跪着将画纸好好收拾了一番,卷好带出去了。
炘霾听见门扇合上的声音,又垂首看着手中的玉箫,指腹一遍一遍的摩挲,仿佛雪翼留在上头的温度还在:“你为我著丹青,刻竹笛又救我性命,但是我给你的却只有这一支玉箫和那几封书信。可是你连这些都不肯带走。你是不是嫌我真心太过单薄才不肯的,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