炘霾自从失了翼的消息之后便一直魂不守舍。奏折看着看着便提着笔不动了,饭吃着吃着便举着筷子不知落向何处,茶喝着喝着便举着盏子不动了……
琴妃心里清楚他这是为了什么?她也心疼得紧。
“陛下,要不,去那边看看吧。”借着替炘霾斟酒的机会,琴嫔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炘霾眉头微微一蹙:“去干什么?他都不在了。”说着将刚斟满的酒喝下:“你倒是有胆子提他,当初若非你拦着兆霜,凭他的胆子,也敢不去送信?”
琴妃也顾不得伺候了,赶紧在炘霾脚边跪下:“陛下赎罪,臣妾,臣妾也是——”
“你也是为了朕社稷考虑云云。朕早就听烦了。你起来吧!朕不怪你。就是觉得——”说到这儿,炘霾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肉,把话和险些冲出眼眶的眼泪一块吞下去。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只在里头装着最最简单的思维,不带有任何情感。他用这些思维维持着他的庞大的帝国,其他的一切都已经死去了。
从他彻彻底底地失去雪翼那一天开始。他从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简单运作着的机关。
琴妃没说话也不敢说话,她只跪在炘霾脚边,直到炘霾起身离开。
她看着炘霾没有任何流连地离开,仿佛身后的自己就是簌簌落下的尘土。
这个男人心已经死了,从他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她知道,她也难过,但是她不想连心死了的他都没办法抓在手里。
炘霾的身影猝然出现在了桫椤树下。他原本是走到了安陵宫之前的,但是看门已经被封条封了,便只好瞬移进来。
跟雪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刚好隔了一年左右的时间,这时候的桫椤树正长得茂盛。那时,桫椤树下还有那个叫雪冉的丫头养着的各式各样的花草,如今长着花草的地方还有花,却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花,还有不少杂草。
唯有那棵桫椤树还长着原先那副郁郁葱葱的模样。
物是人非事事休!
“此门曾看桃花在,撷取桃花醉眼开。桃花飞尽伤春暮,难见月拨云色来。”炘霾嘴角半翘不翘,慢悠悠地吟了一首文理不通的打油诗。
“你这人,说桃花还说得好好地,怎么又扯到月亮上去了?”听见有人笑他。炘霾苦笑着回头,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前看他。
炘霾眉梢微微一跳,这人,好生眼熟。想了半晌才想起:“是你?”冷笑一声:“雍和雪帝陛下!”眉梢眼角缀满了讽刺,还有淡淡的隐藏得极深的愤怒。
便是这人,为了他的帝位,害得他温凉如水倾国倾城的雪翼失去了他那一双含笑倾城的眼睛,失去了他安陵王的身份,失去了他的姓氏。
雪权看着炘霾,他也知道方才他是思念雪翼才扯出了那么一首文理不通的诗。虽然不成字句,但是细细听上去拆开来看却能知道他的相思之苦。
“你,想念四弟?”雪权含笑问了一句。
他笑起来很好看,柔和了英挺的面容,像兰花一样典雅动人。
“你也配叫他四弟!”炘霾一声怒喝。若不是雪权躲得快,就要被炘霾的火焰烧成灰了。他往后退了三尺,垂眼便能看见他原先站着的地方的青石铺就的地上一地焦枯的苔藓。方方圆圆的一尺。
“你气我刺瞎他的眼睛?”雪权仍旧在笑,笑得风流儒雅。而后再悠悠然侧飘出去三尺,原先站着的地方有烧出了一个半斤一尺的焦黑的圆。
“算了,朕也不逗你了,他在三泽开了家医馆。叫做瞎治医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去见他。”雪权说完这话之后便瞬间消失在了远处。
炘霾纵有怒意也无处可发。他可舍不得手边这棵桫椤树。
“看过他所有爱恨的,大抵也就只有你了。”炘霾转过头抚摸着那桫椤木的粗糙树皮。想了想,他除下了身侧系着的红龙玉玦,飞身而起挂在了桫椤木的枝叶间。
红玉闪烁仿佛情人眼中滴下的血泪,苦诉哀思。
在三泽么?能有个寻他的去处,远远看一眼倒也不错。
在街头抓了个买菜过路的妇人,问:“夫人可知这三泽,可有个叫瞎治的医馆?医馆里的大夫是个瞎眼的年轻人。”
“有的,开了有半个月了。顺着这街走,到了头再转进青竹巷,出了青竹巷再顺着长街朝东走个百来步就能瞧见。”三言两语说清了去处。
“多谢。”炘霾作了一揖。谁能知道这在鱼龙混杂的街头对人恭恭敬敬的青年,会是炎特利斯刚刚即位的炎帝呢!
沿着问清楚的路走,果然见着了那黑底红字的招牌。门开着,他却迈不动半步。从门里望去,可见着一座爬满了藤条的假山,绕着假山的是一方荷塘,却看不见他在哪儿。情不自禁想再前进一步,看看能不能看见他,眼前却闪出一个青影。
“这医馆,天下人皆可进,唯两人不可。您便是其中之一。”玥姬清清雅雅地行礼,道。
“如若我,是来求医的呢?”炘霾站住脚,苦笑。
“瞎治医馆有两不医。您也是其中之一。”玥姬又道。
“那不可进的两人,是哪两人?”炘霾笑问。
“一个是您,还有一个是当今雪帝陛下。”玥姬道。
“那两不医呢?”再问。
“灵术师不医,必死不医。”
“那,我的确是不能进去。现在,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炘霾抬眼看着面前的青衣女婢,问。
“这个,奴婢不知。若是您想见他,还是另挑时候吧。这医馆,我如论如何都不会让您进去,见谅。”玥姬仍旧不卑不亢地行礼,刻意的疏离感。
炘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最终还是涩声道:“好,我知道了。”
琅央稍稍得空便往这边跑,殷勤地把翼拉出他呆了一整天的医馆。
“前些天那饺子味道不错吧!要不要再吃一碗。”说到吃饺子,琅央就止不住坏笑。
翼红了脸拉开他的手:“没羞没臊的东西!”
琅央呵呵笑,继续没羞没臊地拉着翼的手:“晚上热闹的都不是正经的地方。不适合你去,若是哪天白天你得了空,我带你出来逛逛,怕是更有意思!”
翼却摇头:“不成,医馆白天脱不开身。”
琅央拿着应景的一把玉骨折扇敲了敲脑袋,道:“算了算了,我听说满城灯火看起来也别有意味——”说到这里,琅央一愣,飞扬的眉宇低垂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翼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你看不见,我们……”
“不要紧,我陪你去看。就算看不见,我也能听见,不碍事的。”翼抬起脸来,像是与琅央对视的模样。
琅央这才笑了:“好,三泽海边有座望海塔,可听涛,亦可观灯。同去可好?”
“好。”翼点头,他倒是也想听听海浪的声音:“听涛。我已经好久没听了。”
琅央便道:“好嘛,我们走过去,毕竟来来去去都用瞬移怪没意思的。”
翼眉头微微一皱:“你去过望海塔?”
琅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为了能带着翼出去夜游,他特意探听了所有三泽能在晚上看到听到的好景色,有些口说无凭的,他还特意自己去逛了一圈。
琅央道:“没有,就是听当地人这么一说,大概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他平时也难免有应付敷衍的时候,如今敷衍起翼来却有点儿力不从心了,眼睛虚虚地不敢看着翼的脸,心里直在庆幸翼看不见自己这副模样。
翼点点头,也不拆穿:“好,既然你知道是什么地方,那你就带我去吧。”
绕过小半个三泽,到了海边,再牵着一步一步爬到十三层塔顶。
琅央扶着翼在塔顶的飞檐上坐下:“小心些,别掉下去了。”
翼笑道:“你不是在的么,就算掉下去了,你也该能将我救上来的。不怕。”
风里夹杂着细微飘渺的涛声,温柔细腻。听着那飘渺的声音便能勾勒出温柔的海浪拍打抚摸海边礁石的模样。
琅央说是来看灯,但是他一直坐在翼身侧看着他。风浮起他的长发和他雪白的衣襟,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天上月般恬静美好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沉迷其中,然后也跟着他一道沉入恬静的海底。
只要静静看着,就仿佛已经天长地久。
“琅央,琅央!”翼提高了声音叫了他一声,他倏然清醒:“怎么了?是冷了,还是累了?”
“你明日还要早朝的,早些回去才好。”
“也好。”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方才还在中天的月亮已西沉:“我先送你回去。”来不及慢慢顺着楼梯下去了。琅央扶着翼站起来,横身抱起,瞬移回医馆门口。
“我就送到这里,她们应该会出来迎你的,我回去了。”琅央将翼轻轻放下,道。若是时间还来得及,他会像往常一样将他送回房,帮他洗漱一番之后换衣候他睡下。
“嗯。”翼含笑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