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泽街头一阵鞭炮的声响,烟雾散去,露出一个黑底红字的牌匾来。
“话说这家医馆起了个什么样的名儿啊?”
“就是,居然叫瞎治医馆。要是治病都是瞎治,谁敢进去看病啊!”
“就是就是。”
“谁敢去看病啊——”
那位大妈泼辣的声音停在了那个“啊”字上。因为开了门之后,出来了一位漂亮的女子。唇不点而朱,眉目温和可亲,虽无倾城绝世之姿却有贤良如玉之态。
“难为各位前来捧场,我家主子说请各位进去坐坐。”女子在阶前站定,扫视了一干对着招牌指指点点的人众,微微一福,道。
“倒是奇了,一家医馆,还能进去喝茶啊?”
“就是,我倒是想看看,这医馆的大夫,是怎么个德行。”
少说也有十七八个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那家医馆。
医馆里头居然还有个花园,一方荷池里头游着七七八八各式各样的锦鲤。一个白衣人坐在池边喂鱼,眉目低垂,但远远看着就有种清淡的气质,看得人心头舒爽。
“那就是我家主子,也是医馆的大夫。”女子指了指池边的男子,笑道。还没待众人仔细查看那白衣人的模样,就见两个女孩儿奉着茶上来,还没待他人拒绝就被塞进了他们手里。
茶盖还没掀开就已有些微的茶香透出,沁人心脾。
“茶好喝,不错,不错。”众人边喝边赞,再看院内布置,也是处处怡人舒爽。
“你们家主子在哪儿看病啊?”看看四周布置,越看越像一个花园,花园后头的屋子越看越像卧房。
“就在这花园之中啊!我家公子只管号脉写药方,又不管卖药。这点地方够了。”玥姬笑得灿烂,说。
“啊!医馆里居然不卖药?!这跟酒馆里不卖酒有什么区别?!”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吼了出来。
“您还是少喝酒了,您的肝脏已经不是很健康了,若是再喝酒,会生病。”面前人影一晃,那坐在池边喂鱼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跟前,笑道。
美如谪仙,倾城绝世,只是一直闭着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酒?”那人被眼前骤然出现的人影吓退了一步,问道。
那人笑容可掬:“因为我也喜欢喝。”众人无语,这算是什么理由。
“我这儿有个护着肝脏的方子,您要不要拿回去试试?就收一个铜板意思意思。”又见那人笑容可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他手中,道。
“……”众人无语,这人看起来容颜倾城气质儒雅温和,怎么摆出了这一副市侩小人的模样,但是也不让人觉得讨厌,只让人觉得好笑。
“你不信是不是,那我问你,你额头上是不是长痘痘了?还总是没有食欲对不对?有时候还会眼睛干涩看不清东西对不对?皮肤和眼白还都泛黄是不是?还疲乏无力对不对?”
一听似乎还没有自己没有的状态,心里也有几分服了:“好好好,你这瞎子说得还真准,我拿一个铜板,要是好,我再添钱。”说着拿了他递过来的方子塞了他一个铜板。
这时候众人才明白,这瞎治医馆不是瞎给人治病的医馆,是瞎子给人治病的医馆。
“你这儿给人治病开药方只要一个铜板?”有人问。
“这会儿一个铜板,三个月后就是三个铜板了。”白衣人拢拢衣袖,说。
“那再然后呢?”有人起哄。
“不涨价,就一直三个铜板了。”白衣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嗯,倒也不贵。”扛着冰糖葫芦的中年人正经地点点头:“那我用三串冰糖葫芦跟你换方子可好?”
白衣人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很正经地点头:“好啊!”然后又转脸朝里头喊:“雪冉、岚岚,你们吃冰糖葫芦么?”
就听里头有一个女子娇俏的声音笑骂:“公子当我是三岁小孩儿么?吃什么冰糖葫芦,把这月月钱发了才要紧!”
又见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飞也似的奔出来:“有冰糖葫芦吃,哪儿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位小哥是要我为谁开药方?”白衣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问。
“是我娘,明日,我带她来。”一边说一边在自己担子上抽了一支冰糖葫芦下来递给岚岚。
来凑个热闹喝茶的人多,只觉得这给人看病的瞎子怪有意思的。这瞎治医馆这天算是热闹了一整天。
夜间这热闹了一天的小医馆也安静下来了。
白天跟众人笑闹的白衣人仍旧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却不在喂鱼,手边放着酒壶酒杯,正自斟自饮。
正要去摸酒壶,却被一只温润的手拉住了:“你眼上的伤喝不得酒。”说着便来拿他手上的酒杯。白衣人也不违抗,温顺地让他收了那枚酒盏。
侧过头,笑问:“琅央?你倒是有心思,怎么又来了?”
琅央笑着将酒杯放在托盘上挪开,坐在了翼身侧:“这医馆的地方好歹也算是我帮你盘下来的。我来坐坐怎么了?你不高兴?”
“我哪敢啊!”翼笑道。
“生意好不好?今天赚了多少?”琅央笑问,挨着他的那只手环住了翼的肩膀。也不知怎么了?居然关心起这般琐事了。
翼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今天赚了这么一枚铜板,还有一只冰糖葫芦,让岚岚吃了。”
琅央笑道:“就这么点儿,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欠我的房钱,嗯?”
翼笑着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收回去:“总会还的,我欠你太多,总会还的。”
琅央揽过他的肩,在他嘴角啄下一吻:“谁要你还了?问过我了么?”
翼笑道:“你,带我出去转转吧!我听说三泽是不夜城。但是没凑过热闹。你带我去看看吧。”
琅央苦笑:“这一片我又不熟,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种纵马游街的纨绔子弟啊!”
翼点点头:“倒也是,我太任性了。”说着便拿着一双合着的眼平平看着前方。
静默良久。仿佛门外有无数热闹,只那一扇木门,便隔绝了整个热闹的世界。
“罢了,我带你出去转转吧!随便逛也好。”说着便牵起了翼的手,拉着出了门。
绕过几条巷子上了街,果然就听见了声响。
“这边该是花楼,我闻见了脂粉香。”
“那边是不是有一家赌坊?我听见骰子响了。”
“那儿是不是有卖饺子面的?好香!”
“……”
他能听着声音便指出那些声音的来源是些什么地方。
“你虽没法看见了,但是你的耳力嗅觉却好于常人,比常人还明白上几分呢!”坐在饺子面摊子前的几方小桌旁,琅央对翼笑道。
翼笑:“这也是被逼着的,总要适应的不是?”
说着话,摆摊子的妇人端着一碗饺子上来。琅央端着饺子落座到翼身侧,用勺子舀了饺子放到嘴边吹吹,凉了些才送到翼唇边:“小心烫。”
“嗯。”翼张开嘴唇贴上来,轻轻触了触嘴边的饺子:“还是烫。”
“我再吹吹,再吹吹。”琅央再把饺子收回来吹,在递出去之前特意用嘴唇试了试温度:“这次真不烫了。”
张开嘴,咬了一半。
这般温良这般柔情。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嘴里的饺子不大咽得下去了……
见翼久不将嘴里的半个饺子咽下去再吃,琅央干脆将勺子里剩下的一半喂进自己嘴里:“味道不错。再吃一个么?”
翼这才回神,将嘴里的咽下去,点头。
“我方才吃了一半的呢?”嘴唇触及,知道那是另一个饺子,不由开口问。
“我吃了。”琅央答得干脆。
脸瞬间染得绯红。
“吃过饺子,也该送你回去了。明天还要起早开医馆的吧?”琅央一边慢条斯理地喂一边说话。全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神。想想也是,他的翼,是何等倾国倾城的貌,他自己也算是玉树临风的风流貌。
“嗯,我知道。其实也不打紧,医馆才开张。不会有什么生意的。早晚应该也没人介怀。”翼说。
“瞧你这话说的,做生意,诚信要紧嘛!要是让人觉得有了个头疼脑热的去找你都不一定找着人,这多不好!”琅央照旧把雪翼咬了一半的饺子往自己嘴里送,说道。
翼点点头:“听着似乎也蛮有道理的。”这次送到嘴边的,又不是方才吃的。雪翼红着脸张大嘴巴,一鼓作气将那一整个饺子咬下去。
看穿他的小心思,琅央笑道:“别噎着。”
“唔呼。”翼嘴里塞着饺子话都说不好。琅央琢磨着该是说了个“不会。”
琅央自己舀了个饺子,咬了一半,别有心机地将没咬过的那一端转过来对着勺子口,等翼吃完了那个,再送到他嘴边。把那个吃到嘴里才发现那是被琅央咬了一半的。又红了脸。
“你算计我!”雪翼撅着嘴,说。
“为了半个饺子你还这么斤斤计较!真小气!”琅央大咧咧地舀了饺子往他嘴边送。
翼红着脸争辩:“不是半个饺子——”还没说完,嘴就被饺子堵上了。
“带你出来逛逛果然是好的。”琅央笑得眉眼飞扬,说。
这幅模样,当真是小夫妻一般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