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1-29

　　千凉城夜晚宵禁，百姓不许随便上街，宽阔的道路上只有巡夜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的响亮。

　　哒哒，哒哒，莫迎只觉得那声音就似敲到他心里。

　　哒哒，哒哒，那声音就像是鞭策，又像是穆侯临终的托付，他抬起头看向由深黑转为微蓝的天，那一刻心神恍惚，眸子悲伤，停住了脚步。

　　可得或不可得。明明知道不可得却想强求而得。

　　莫迎心里，既盼着他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思，又怕他明白。

　　盼着他明白是期翼他能回报自己少许少许，怕他明白是因为担心他并无此心，便连大哥也做不成了。这样的心思反复的纠结着，只觉得心里像被一只小手揪着，一会疼痛难忍，一会又被抚平的快乐难言。

　　跟随的士兵诧异的抬头看着一会悲伤无比一会嘴角含笑的参将，莫名诧异。

　　一直到清晨莫迎才回帐篷，掀帘进去的时候发现展倾正对着一大堆的账本在算。

　　他的桌子上摆着厚厚的几罗账本，脚下零零散散的摆了更多。

　　看样子也是通宵未眠。昨个白天本就辛苦，奋战了一天，又这么熬了一晚上，展倾束起得头发早就散开了，凌乱的批在肩后，穿着白色的底衣，两个眼睛熬得通红，纤细的手指仍在飞快的打着算盘，见莫迎进来，只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去打算盘。

　　莫迎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只觉得心里一揪，只想着上前去抚平他的眉头。

　　心里一叹，罢了。可得或不可得，反正这一生他都会守护他。

　　苦思无用，他能陪着他一日便是一日，总有那么一日，他会明白自己的心思。便是一辈子不明白，他一辈子当自己是大哥依赖自己，那也心满意足了。

　　想通了此节，顿觉得心思爽朗，走上前去坐在了展倾旁边，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眯眯着看他算账。

　　展倾自小便窝在他怀里看书，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反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账目打算盘。

　　许是真的太累了，莫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就觉得眼前都是小蝌蚪了，而后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到后来慢慢地合目睡去。

　　展倾只觉得肩头蓦然一重，侧头一看，莫迎已经靠着他睡熟了过去。

　　从小到大，都是他靠着莫迎睡去。

　　有时候两人同睡，但是莫迎睡觉极轻，他一动，莫迎那边就醒了。他竟是从未见过莫迎这般睡去的样子。

　　莫迎睡去时不似平常那般冰冷的样子，倒是安静的很，不见平日那双冷静沉默的眸子，整个面容都缓和了很多，嘴角还挂着丝丝的笑意。

　　展倾只觉得好笑，嘴角也露出笑意，却也不敢动，只怕惊醒了他。算盘也不打了，只用心算，笔记，如此过账目。

　　自打从军，莫迎睡的一直都很浅，初始是思念和担心展倾，夜不能眠。后来慢慢好了些，只是他睡觉一向很轻，外边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大多也能吵醒他，一夜下来，能睡两个时辰便算是不错了。

　　可是今日这一觉，只觉得心里平静的踏实，竟是睡到午时方才转醒。

　　他醒来时，展倾那边刚好算完最后一页帐，合上账本。

　　莫迎见他看完了，便想开口让他去睡会。展倾却没看他，神色哀伤疲倦的轻轻的问了一句，“大哥，怎么办？”

　　账面亏空十万两白银。这些年换了七八位监军，竟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帐是算完了，可是更麻烦的问题却来了。这银子是要还是不要？若是不要，这笔烂账就只能这么烂着，如今剩下的钱也就只能给将士们继续吃糟糠。若是去要，如何要？自然不会是写封信说，我查了帐发现亏空，其中有部分是您的责任，请将银子还来，那边便会痛快的将银子还回来。

　　展倾只觉得头痛欲裂，想想昨个入口的饭菜，更是没了胃口，连出去吃饭也免了，直接倒在床上合衣便睡了。

　　莫迎不忍唤他，出了门跟兄弟们一起去吃饭了。

　　西门的城墙还在补垒，其他的城墙也要加固，昨日里双方拼的太死命，今个所有的士兵几乎都是有气无力的。除了安排巡逻的人员，其他的都在休息调整中。吃完饭莫迎随着崔将军等人绕着城墙巡视，走到一半时，便看见敌军那边的帐篷陆陆续续的扯了，按照往年的经验，看样子今年又是撤军了。

　　城也不必巡了，回到西门那里继续叮嘱加工时将城墙修补好，众人便散了。

　　莫迎徒步回帐，看见展倾仍在睡，梦里亦皱着眉头。

　　莫迎看的叹气，出了帐篷去伙房找了白米煮了点白粥端了回来。上前唤醒展倾，将他扶起来，将白粥塞到他手中。展倾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抬头看看莫迎，又看看手里的白粥。

　　莫迎拍拍他的肩膀，“吃吧。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跟我们一样。你又吃不了多少，军中就是再缺军饷粮草，也不差你这一口。”

　　展倾端着那碗粥，慢慢地往嘴里填。他昨个血战了一天，接着又熬了一个通宵看账本，已是疲惫至极。在半夜的时候觉得饿得饥肠辘辘，熬过了那会反而不觉得饿了。

　　只是这时，米粥下肚，方才觉得真是饿得不行了。

　　以往在侯府，穆侯还在的时候自然是衣食无忧的；直到后来府内用度紧缺，可是却也从未在吃食上有过亏缺。

　　怎知到了这军中，连一碗米粥都是奢侈，想想京城里各府的用度，再看看边疆军士们的食粮，展倾突的落泪下来，滴入了米粥中。

　　莫迎一惊，上去擦他的泪，“阿倾，怎么了？吃不下吗？”

　　说着连忙端过碗来，自己尝了一口，没怪味啊。

　　展倾摇了摇头，语气悲凉，“大哥，我今日方知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战士们上前拼命，我却连一口米粥都给不了他们。亏空十万两白银。十万两啊。大哥，你说我去哪里弄这十万两？”

　　莫迎也呆住。

　　账面亏空，这事不是啥秘密，任何一个士兵都知道，可是从来没有人算过这笔账。一来，这本来就是笔烂账，谁也没那个功夫去理清；二来，这军中懂点文墨的人就少，懂点文墨的也是读五经那些，真没人会算帐。

　　展倾自小无书不读，涉猎极广，但凡有的他都看。军中账目虽乱，可是他理了一晚上总是理出了头绪来。

　　只是，十万两白银……

　　莫迎苦笑连连，这千凉城一年的军饷也不过两万两。不过七八个监军，竟然就贪了十万两白银去。

　　当下，莫迎随着展倾去见了崔将军，召集众人开了个会议。

　　赵老三当场就拍着桌子跳了起来，“狗*娘养的，没一个好东西，怪不得老子们每天都吃猪食，全被这帮黑心的狗官给贪了。”

　　钱起在那边皱眉不语，只是那般温润的面孔也带了怒色。崔将军则是忧虑，“穆监军，如今这军中还有多少军饷。”

　　“三千两。即使按照现在的用度，也不够支撑一年。”

　　众人大惊。

　　钱起沉思着开口，“怎会如此？如果亏空不是一日两日，将士们吃的也一直是这些，往年却没有断过粮草。”

　　展倾苦笑，“因为前两任的监军并未弥补往年亏损。”

　　赵老三骂道，“他娘的，那我们也不弥补。”

　　展倾摇了摇头，指了指账本，“三千两，是实际的军饷。按照账面上，尚有三万两。朝廷每年的拨款是按照账面金额拨款，按照账面上，除非今年我们用掉一万五千两，否则明年将无军饷。可是实际上，莫说一万五千两，便是五千两也拿不出来了。总而言之，现在帐面上与实际军饷对不上。除非我将账面捅上去，面呈圣上，圣上相信我，肯彻查此事。否则将士们除了只有继续吃糟糠外，还要面临几个月的断粮状况。再除非就是我们伪造个账本，去掉一万五千两。可是这么大一笔钱，至少要孝敬上边来查账的人一大笔。拿不出这笔钱，只怕除了个贪污一万五千两军饷的名号什么也得不到。”

　　这一次连赵老三也不说话了。大帐里死一般的沉寂。

　　面呈圣上，众人其实心知肚明。此举只怕将犯众怒，会将上奏的展倾顺带千凉城的将领们推上风头浪尖。何况历任的监军，都是贵族子弟，身后都是不可估量的势力，即使面呈圣上，此事只怕最后也不得善了。只怕到最后会为了平息众怒，将展倾撤职调任，而后再派一位新的监军来，此事不了了之，而后大家继续糟糠度日。至于伪造账本恐怕就不可行了，欺君之罪，谁担待的起到时。

　　最后是崔将军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展倾也叹了口气，“确需从长计议。”

　　上奏，于事无补。不奏，亏损如何弥补？

　　让士兵们继续吃糟糠，他于心不忍。不继续，他没银两买米买粮。

　　头痛欲裂啊……

　　从长计议，当是如何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