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回 长风涤尘香灰尽,极目澹烟恨长吟
更新时间:2013-01-29
顾栖觞自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情。
整整三日,顾栖觞高热不断,伤口虽然小心包扎精心处理,却依旧愈合的很是缓慢,洛笑川忙里忙外,悉心照料,几日都未好好休息。
这厢儿顾栖觞方恢复意识,转头,正看到洛笑川站在床头,目光看着自己,一脸的关切。
看到人醒了,洛笑川终于舒了口气,俯身,轻声问:“栖觞,有没有好些。”
温和悦耳的声音低回入耳,听的顾栖觞心中微动,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乏力。
洛笑川无奈摇摇头,知道顾栖觞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病弱样子,于是小心的将人扶起,在身后垫了几个垫子,又拉了拉被子整理一番,才自床头坐下。
大病之中,洛笑川除去了顾栖觞的易容,这一番,露出真容的七殇公子比起之前,脸色比还要苍白许多,嘴唇因为三日滴水未进而有些干裂,看的洛笑川几分心疼。
下意识的,竟是伸手附上眼前人的脸颊,喃喃低声道:“怎么会这么瘦……”
洛笑川的手指温热,常年握笔的手摸出了厚厚的茧子,划在皮肤之上,微微有些不适。
顾栖觞越发觉得这个情形很是尴尬,伸手拦住洛笑川肆意的手,转移话题道:“是你救了我?”
顾栖觞这句话文的突兀,恰好将气氛全部打乱了,洛笑川无奈收手,道:“自然,要不你以为还能是谁。”
顾栖觞垂首,低声道:“好像每一次都是你在救我……”
这句话说的几分无奈几分郁闷,倒是听得洛笑川心情大好。
“哪有每一次,第一次相见时可是你在大漠中救了我,若不是那时候遇见你,我哪有命活到现在?”
这话说的顾栖觞心中更加不爽,想自己初次见到洛笑川时,他与越轻舷两人还都是不得不依靠自己才能在大漠中生存,可现在似乎突然颠倒了过来,反而自己才是那个弱势的。
洛笑川深知顾栖觞所想,忙话锋一转,道:“栖觞,你也真是的,我救了你,你却连个谢字都没有,太伤我心了。”
顾栖觞抬头,一脸无辜道:“我没有说么?你确定?”
洛笑川被这话说的没了脾气,终是摇摇头,宠溺的口气中带了几分责怪:“不说这个了,我明明说了要你小心,你却还是弄了一身伤回来,若是我晚到一点,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顾栖觞低眉,沉默片刻,方道:“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倒是,你一点也不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笑川淡笑道:“我在等你说,如果,你想告诉我的话。”
顾栖觞叹了口气,幽幽道:“越轻舷死了,因为我。”
如此巨大的消息,洛笑川却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不过眉间一皱,继而,只是摇摇头,惋惜道:“太可惜了。”
顾栖觞抬首,诧异道:“越轻舷与你一向比与我交情好得多,也算得上是半个知己,知己身亡,你却只不过是太可惜了四个字么?”
洛笑川毫不避讳,只道:“我也未见你有什么太大反应,说起来,你们的渊源比我深的多,你这表现岂不是更奇怪?”
顾栖觞转过目光望向一边:“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反正事情我会处理,你不必费心。”
“这是你的事,只要不是伤及你的性命,我,不会插手。”洛笑川许诺:“只不过,我绝对不会放任你再这么乱来。”
言罢,径直转身:“我去看看你的药,顺便给你准备些粥,你若在这么瘦下去,我要心疼了……”
话说着,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留顾栖觞一人。
顾栖觞缓缓阖目,心底微澜。
他与洛笑川的关系,越来越奇怪,却也越来越微妙。
洛笑川对自己这种超乎朋友却又不过界的好,令自己越发手足无措。
顾栖觞也从心底察觉到自己对洛笑川似乎有些其他的感觉,但是若是要说,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当然,洛笑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同样摸不透。
翻来覆去,顾栖觞终是懒得再纠缠这乱七八糟的感情,毕竟,手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眉间一蹙。
其实,确切的说,其实任何事情都还未解决,好在,他已经有了些许头绪。
事情的真相,总不会是浮在水面,总要去发掘,才能看到。
只不过,真相往往会打破美梦,空余一地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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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笑川住处调理的日子,顾栖觞难得落了一身闲适。
洛笑川并不似曾经凭剑楼侍候自己的那些侍女一样婆婆妈妈,基本上不太会限制自己的自由,只要自己觉得可以活动,便不会勒令卧床休息,只不过每日的药都会看着自己喝下才放心。
顾栖觞身子稍好,就耐不住寂寞,起身出去活动下筋骨,推开门,才发现洛笑川居住的地方竟然青山绿水,清雅非常。而这房屋则是随意盖起,也不讲究什么风水布局,说的直白些,不过是用砖围了了院子罢了。
顾栖觞心底笑笑,这般布置倒是也符合洛笑川的性格。
洛笑川的随从并不多,总共不过三人,一个是做饭的李妈,一个是扫院子的哑巴钟老头,还有一个则是年纪不满十岁的小书童,专门侍候洛笑川笔墨的。
眼前,李妈小书童与洛笑川都不见踪影,只有那个哑巴老头持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
顾栖觞算算时间,不过是清晨时分,也不想多加打扰洛笑川,便独自在院中转转,看看四处的风景。
院中房屋并不很多,门也不锁。顾栖觞随便推开几个屋门,看到的都是满目的书籍手稿。
果然,即便是写话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顾栖觞心底感叹,掩上房门继续闲步。
穿过一条长廊,拐进了后院,这时顾栖觞才发现原来这院子后面就临着一池碧水,碧水瑶池上还架着一座茅草亭。
明明是茅草亭,可那亭子上偏偏还挂着个牌匾,上面正是俩字----无名。
顾栖觞差点笑出来,想这洛笑川也是无聊,要给亭子提名,却还选无名二字,这般提和不提,又有什么分别?
目光从亭子顶向下移动,最终落到亭中桌案上摆的一张琴上。
顾栖觞几步向前,低眉细细观察这古琴。
琴为桐木制成,琴面刷着鹿角漆,徽为象牙镶嵌,样式为不太常见的月式,琴尾处缺了一小块,看样子是把老琴。
顾栖觞伸手,随意拨了几弦,古朴苍劲的声音霎时间散去。
余音缭绕,心口,突然一痛。
顾栖觞骤然想起了往昔,想起六年前的时候。
那时,虽然顾栖觞的凭剑楼以剑扬名,苏墨銮的铃音楼以琴闻名,当年两人配合也多为自己舞剑,苏墨銮弹琴,但是,不弹不代表不会,实际上,顾栖觞的琴技并不逊色苏墨銮几分,只不过江湖中人不太了解。
顾栖觞喜音律,尤其好古琴。
然,大漠天气过于干燥,不宜琴的保存,而且,即便自己做一把琴,也没有实际的用途了-------------他的右手废了。
空余一只左手,此生,都不可能再弹琴。
思量间,身后突然传来明朗一声。
“原来在这里,可让我好一个找。”
顾栖觞转身,正看到洛笑川端着一碗汤药,笑盈盈道:“栖觞,你的药。”
顾栖觞无奈的走上前去,伸手拿起,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却淡淡道:“其实调理与不条理又有什么分别,失去的已经失去,不可能再回来。”
洛笑川手上动作一停,有些诧异的看着顾栖觞,正巧看到眼前人的目光暗淡的望向那古琴,心中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栖觞,想不想抚琴?”洛笑川将药碗放在一边,附在耳边道。
顾栖觞自嘲的一笑:“洛笑川,你是在讽刺我么,一个右手废掉的人,如何还能再成清曲?”
洛笑川扳过顾栖觞的肩膀,朗声道:“谁说不可能?栖觞,你,可愿与我同奏一曲?”
洛笑川的笑容依旧,话语却透着坚定。
“你是说……”顾栖觞不确定道。
“你我并排而坐,我弹右手,你负责左手吟猱,可好?”
“洛笑川,你疯了!”顾栖觞有些抓狂道:“琴曲处理复杂多变,一千人手下就有一千种处理方法,再说这还是从未和过曲的两人配合,怎么可能弹到一起?”
洛笑川满目的不在乎,接着胸有成竹坚持道:“不试试又如何知晓,你只需告诉我你用的哪本琴谱便好。”
顾栖觞知道拗不过洛笑川,只好道:“长平琴谱。”
“好,那,想弹那首曲子?”洛笑川继续问。
顾栖觞视线微转,看那碧水泠泠,清澈见底,好似清泉一般,又听空中不时飞鸟留声,便开口道:“双鹤听泉。”
“好!”洛笑川点头:“这曲子我刚好也用的长评琴谱,你我就试试又何妨?”说着,拉着顾栖觞就在琴桌前坐定。
微风轻抚,碧水静寂无声,落花洒在水面,谢了一池芳华。
两人都是麻布白衣,并排坐在琴桌之前。
洛笑川倾身问道:“可有准备好?”
顾栖觞长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洛笑川浅笑,伸手,拨动了第七根弦。
顾栖觞从未料到,两个从没配合过的人竟然真的可以这样讲一首曲子弹出。
洛笑川手下的节奏把握的刚好,缓急有序,轻重交替,顾栖觞也配合的颇为顺利,指端滑过琴弦,带起语音袅袅,弹着弹着,一开始还刻意相互配合的的生涩感便已经不见,两人越发的契合。
明明是两只手,此时却如一体一般配合自如,这样的默契,是连两人都未曾想到的。
上好的琴配上绝佳的技法,悠远清音四散而去,手起手落,越发弹得尽兴,越发弹得疏狂。
一曲终了,两人也沉浸在震惊之中,一时无言相对。
洛笑川先打破沉寂,不可思议道:“当真是出乎意料。”
顾栖觞未言,却也不禁点了点头,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从未想过,今生还能再抚琴一次。”
洛笑川不满道:“如此上佳的琴技,哪能只弹一次,不仅是这一次,以后,只要你想弹琴,我随时奉陪,今日,你想弹什么便弹什么,尽兴便好。”
今后的,每一次么……
顾栖觞嘴角不经意拉起一道弧线,这屡连顾栖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却深深的刻印在了洛笑川的心底。
顾栖觞正想着下一首要弹什么,却不料胸口突然一阵疼弄,气血翻涌压抑不住,体内真气也四处乱窜起来。
洛笑川看出不对,急声道:“栖觞,怎么了??”
顾栖觞根本无力作答,直觉胸口压抑难耐,接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暗紫色几乎发黑的血污染了素白的衣襟和琴面,顾栖觞身子一歪,倒在了洛笑川的怀中。
苍白的脸上全都是冷汗,嘴角一抹刺眼的黑血。
洛笑川紧紧的抱住怀中有些颤抖顾栖觞,难以置信的呢喃道:“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检查过了所有伤口,为什么会中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