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星盘腿坐在阴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四方形的牢房里漆黑一片,唯有他头顶上方处开了个狭窄的口子,隐约能看见缀在夜空中的几颗星子。
待在这里才不过几天,却好像几年那么漫长。他背倚着墙,默默地出神,素来冷漠沉静的眸中,满是担忧与自责。
雪色又落到那个男人手里,不知现在如何。如果是从前,或许他并不会如此担心,因为雪色很聪明,知道如何随机应变。而现在……
君风流去后,她的情绪就一直很不稳定,他帮不了她,只能看着她强自苦撑。那天再次见到她,他更加觉得不对劲,她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灿烂到有些妖异的笑容,还有那句――
居然没死,真可惜。
他忘不了她讲这句话时,那遗憾的叹息,渴望的神情。他的心中不禁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一种随时都会失去她的恐惧。只是想一想,就让他浑身战栗无法承受的恐惧。
她是他信仰追逐的温暖光明,而现在,这让他视若珍宝的光,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夜寒星闭上眼,垂在两侧的手臂硬绷如铁,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沮丧,懊悔,不甘,愤怒,纷繁的情绪如同海面上掀起的凶猛巨浪,一下又一下,击打着他的心。
“寒星,你又在自怨自艾个什么劲啊。”身旁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夜寒星猛地睁开眼,锐利如刀锋的视线直射向就坐在他身旁不远处的那人。
向来爱洁生活考究的明澈公子,此时也颇显狼狈,束发的锦带不见踪影,一头乌发只能随意披在肩头,所穿布衣上破了好几个洞,衣摆几乎成了破布条,还隐约散发出淡淡的馊味,看上去又脏又臭。他却似乎不以为意,一腿伸直一腿屈起地靠墙而坐,两手交叠放在脑后,唇边挑起一抹闲适潇洒的微笑,清润如春风化雨。
见夜寒星瞪了一眼后便不再理会自己,他摇头叹道,“你这便认输了么?想当初你我联手,多少次逢凶化吉大难不死,这区区大牢算得了什么?”寒星啊寒星,你真是关心则乱呐。
夜寒星哼了一声,没有接他的话茬。
这牢房似乎专为关押他和明澈这般高手而建,牢门乃百炼精钢所铸,人力无法撼动分毫。室内长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他从被关进来开始便察觉到自身内力被封,虽不影响行动,却是武功全失如同常人。每日送来的食物和水也都少得可怜,仅能勉强维持生存所需。
他试过好几次想出去,却都以失败告终,想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寒星,你该对雪色有点信心才是。”明澈见他不说话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小声说道。
“什么意思?”听明澈提起她,夜寒星终于开了口。
明澈见冷酷寡言的某人开了尊口,神情有些促狭,“以雪色的个性,你觉得她会弃你于不顾么?”他的口气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酸意。
“那又如何?”夜寒星皱了皱眉,不明他所言何意。
明澈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
他唇角上扬,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这不是来了么?”
夜寒星一脸戒备地盯着牢房外。
“寒星!”熟悉的轻柔嗓音让他一愣,有种置身梦中的不真实感。
“呵,雪色,你只顾盯着寒星,我好伤心呐。”明澈双手作捧心状,一副哀怨的表情。
“我看你好得很。”萧雪色冷哼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样,“是我啊寒星,你怎么样?”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她看不清坐在角落里夜寒星的样子,不过看明澈的样子,他应该也没受什么事。一直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真的是她!一阵狂喜涌上夜寒星的心头,他猛地扑到牢门前,不是做梦,真的是她!
“寒星……”萧雪色扯了扯嘴角,眼眶抑制不住地湿润。虽然看上去气色不佳,但他还好好地活着,这就足够了。
夜寒星紧紧握住她放在牢门栅栏上的手,“你没事吧?”
萧雪色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
“薛澈,本王带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让你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的。”
夜寒星眸色一沉,这才注意到正站在萧雪色身后不远处脸色难看的慕容恪。
萧雪色身子一僵,条件反射就想回敬他几句,却还是咬紧嘴唇忍住了,“王爷多虑了。”她的声音有些压抑,“寒星是我的好友,见到好友平安无恙,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轻轻挣脱夜寒星的手,向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慕容恪身边,“王爷能带我来看他,我很感激。”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乖顺地任由慕容恪将自己圈入怀中,“薛澈能不能……再求王爷一件事?”
雪色……?夜寒星怔愣地看着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刺痛。
明澈漂亮的眼眸眯了起来,他早就料到萧雪色一定会想办法来见寒星,但亲眼目睹她为了寒星这般压抑本心委曲求全,他还是觉得有点郁闷。
“说来听听。”慕容恪亲昵地抚弄她的脸颊,温柔的磁性嗓音里隐含冷酷与愤怒。他厌恶自己对她的卑劣要挟,而她委曲求全的隐忍模样,却让他不自觉地想对她做更加恶劣的事。
“我想求王爷放了我的朋友。”她略别开脸,轻声恳求。
“雪色!”你在干什么!夜寒星高声喊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回头,只牢牢地盯着慕容恪,像是在期盼他的一个答案。
“你用三天的顺从,换来见那小子一面。那你可想好了,要用什么来换他的自由?”慕容恪狠狠地攫住她的下颌,薄唇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王爷要什么,我给就是了。”萧雪色毫不退缩地直视他湛蓝双眸,反正她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慕容恪大笑,猛地推开了她,“好,爽快!”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只要你能让本王满意,本王就放了他们。”只要你让本王满、意!
“此话当真?”萧雪色要他一句承诺。
“当然。”慕容恪冷笑。
“好。”萧雪色点点头,转过身,她看见夜寒星焦急担忧的神情,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寒星,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他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关心她的人了,她一定要救他。
“我不需要。”他死死地瞪着她的笑脸,一字一句道。再傻也听明白她的意思了,他不能让她牺牲自己的幸福,尤其是为了他。
“寒星,听我说。”萧雪色看着他充满深痛的眼眸,坚定地说道,“还记得当初在南疆时,我曾经说过,要让你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还记得么?”
“我不……”需要。
“听我说完。”萧雪色大声打断了他,“寒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知己。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够了。你被我束缚太久了,应该得到自由了。”
“这个世界很大,迟早有一天,你一定能找到真正独属于你的光,那才是你真正的幸福。”所以,走吧,远远地走吧。这是我而今,唯一能为你做的。
夜寒星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神情认真而坚定,她是真的要推开他。心里涨得满满的,澎湃的感情控制不住地满溢出来,他却只是沉默着,不发一语。
“寒星,能有你这个患难与共的朋友,我很高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寒星,你要好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