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爹卖到琅环明府当奴才的那一年,他八岁。
他坐在明府门口漂亮的石狮子旁边,开心地啃着爹买给他的糖葫芦。
真的很开心啊,他想。
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同时,也是最丑的一个。一边眼睛大,一边眼睛小,鼻梁塌陷,裂唇秃眉,黑得掉到煤球堆里就找不到了。
所以,没人喜欢他。
爹爹和娘亲时常带着哥哥姐姐上街去玩,吃好吃的,还买了好多好多东西,而他,迈着小短腿笨笨地跟在后头,羡慕得直咽口水。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爹只单独带了他上街,给他买了干净的新衣服,还给他买了糖葫芦,他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感觉好像飘到了软绵绵的云层里。
很开心啊,真的很开心。
他很快啃掉了一半的糖葫芦,然后小心地把剩下的用锡纸包好。
二哥哥病得很厉害,唔,二哥哥最喜欢吃糖葫芦了,他吃一半就够了,剩下的,就带回去给二哥哥吃吧,没准儿,病就好啦。
这么想着,他不禁微笑起来。
爹从那个他不认识的大叔手里接过一个小布袋,然后,向他走来。
“爹。”他憨憨傻笑着喊了一声。
印象中,爹总是板着一张脸,从来都没有对他笑过,可今天,爹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笑了。
那笑容,他至今仍然记得,那像是要哭一样的笑容。
“丑子,爹对不起你。可谁叫咱家穷呢,出不起钱给老二看病,就只能……唉……”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然后,一个人走了,没再看他一眼。
爹,等我啊!
他急急地想要追上去,咿咿呀呀地又哭又叫,却只能,看着爹越走越远。
“你爹已经把你卖给明府了,过来,跟我走。”那个他不认识的大叔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啧啧,身子骨还算结实,就是长得太丑,留在偏院打杂算了……”
大叔嘀嘀咕咕个没完,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见,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忘记给爹了啊。
他的心里一片茫然,呆呆地盯着爹消失的方向,笑不出来,也不想哭,就这么看着。
爹不要他了,爹不要他了,爹不要他了……他一直不停地念叨,直到,他终于认定了,这是个事实。
从此,他成了琅环明府的一个奴才,一待就是,十五年。
因为生得丑的缘故,他被分派到一个幽僻的院落,专门负责打扫看守,只有那么几次,府里办大宴时,才会有人住进来,平时,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明府很大,可他从来都不敢乱跑出去,一来是怕会挨总管的骂,二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会欺负他,会嘲笑他,他怕。
只有这片小小的院落,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家。
常常,他会无法遏制地想爹,想娘,惦记二哥哥的病是不是治好了,想着想着,就会忍不住地哭起来。
那是一个无风微凉的月夜,他照旧抱膝坐在回廊下面哭,哭着哭着,他突然听见几声轻轻的笑,似乎,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的。
“是,是谁?”他吸了吸鼻涕,四下张望,不禁有些害怕。
“呵呵……”那个声音笑得益发高兴,随即,一道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一惊之下,他往后退了一大步,笨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见状,那个一袭白衣的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明澈公子。
无论后来,府里的人对明澈公子如何畏若神明,无论后来,听到多少关于明澈公子神乎其神的传说故事,他心目中的明澈公子,始终都是当年月下,那个顽皮大笑的漂亮孩子。
明家有很多少爷,很多小姐,因为明家的老爷娶了十几房的夫人。
夫人们之间斗得很厉害,少爷小姐们,彼此之间,也常常争宠,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可以打得头破血流,还相互地在老爷面前告恶状。
殊不知,在如他这般的奴才眼里,他们这些所谓的主子,早就成了笑话。
“他们连自己成了笑话都不知道,呵呵,多可悲啊。”一袭白衣的漂亮孩子笑眯眯地对他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黑白分明,像是早已将一切看了个透彻。
始终,他都不懂这个总是一脸微笑的漂亮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好多次,他看见其他的少爷欺负明澈公子,他们把他推到地上,又踹又打,骂他娘是青楼出来的烂货,骂他是父不详的野杂种,而明澈公子,只是逆来顺受,不还口也不还手,头埋得低低地,发出一声一声,隐约的抽泣声,等那些少爷们觉得腻了,没意思了,散了之后,他才敢跑出去。
“主子,你没事儿吧?他们打你疼不疼?”太过分了。
“疼。”满身狼狈的漂亮孩子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一丝泪痕也没有,唇边,犹带一抹漫不经心的温柔微笑。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更疼的。”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却像是,带着某种不可摧毁的力量。
那一瞬间,丑子不禁打了个哆嗦,觉得很……冷。
明澈公子十岁那年,曾经莫名其妙地在府里消失了整整半年,除了他,没人记得那个总是温柔微笑的漂亮孩子。
他不知道,在那段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明澈公子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呵呵,我去了个好地方哦。”瘦得几乎只剩一堆骨头的孩子对着他微笑,带着满身的瘀伤,脚底溃烂流脓,可那笑容,温柔得一如从前。
不知为何,望着这样的明澈公子,他禁不住地就,泪流满面。
明澈公子回来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他们一天天地长大,公子还是时常来找他玩,大笑着嘲笑他是个丑丑的笨蛋,他不知道为什么公子总爱找他玩,可他很开心,真的。
“丑子,知道吗?其实,你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要来得漂亮,你一点儿都不丑啊。”白衣公子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闻言,他傻傻地张大嘴巴,很蠢的样子。
“呵呵,这个,漂亮的脸孔,是可以伪装的。”白衣公子扯了扯自己的脸,“而这里,是伪装不了的。”他把手放在丑子的心口上,微笑。
终此一生,丑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白衣公子当时含笑的表情,不会忘记,这句话。
后来,陆陆续续,发生了许多事情。
明澈公子越来越受老爷的器重。
明澈公子在外面的名气越来越大。
明澈公子逐步接手了老爷的大部分权力。
府里原本最受宠的几位夫人忽染怪疾,全靠明澈公子用上好的灵药续命,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了好几年,终于,某一天,几位夫人突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咬舌自尽,结束了这种痛苦而无望的折磨,听去殓尸的几个家丁说,几位夫人的死状甚是凄惨恐怖。
短短几年间,府里的好几位少爷也相继出事,有为了个伶姬和人争风吃醋结果被砍成残废的,有意外坠崖摔成瘫痪的,有仗着明家声望在外面好勇斗狠结果给打成傻子的,等等等等,就像是突然让晦气星罩了顶一样。
小姐们都纷纷被嫁了出去,嫁给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不知过得怎么样。
再后来,明澈公子突然把他的卖身契还给了他,说要还他自由之身。
再后来,他在外面听说琅环明家被灭,人都死光了。得到消息后,他立刻赶了回来,却只看到,原本巍峨大气的深宅,已然被夷为平地。
他默默地在那里站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公子一定没事,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所以,他并不难过,只是,有点怅惘罢了。
终究,他和公子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他只需要记得,当时月下,那个顽皮大笑的漂亮孩子。
就好。
……
明澈,你寂寞吗?那个女子的眼神,像是要看穿他一样。
他寂寞吗?
不,一点也不。
多余的情绪只会让人变得软弱,而他,不能软弱。
要想在琅环明家生存,如果不想被别人吃掉,那就只能变成吃人的那个。
这一点,他十岁那年,早就彻底体会明白了。
他娘曾是琅环城的第一名妓,她是明言熙诸多妻妾里最美的那个,却也是,身份最低贱的那一个。
呵,美有什么用?再美的容颜,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终究抵不过恶毒的,算计。
一个长得太美却又太过软弱无能的女人,在琅环明家,注定不会有好的下场。
“澈儿,华儿。”临终前,她死死地握住他和明清华的手,不断地念叨。
凄寒雨夜,破败的小院里,垂死的女子紧紧抓住自己的一双儿女,像是要抓住某种希望,又像是,要把他们也一并,带到黄泉路上去。
“娘,你放心去吧,孩儿会照顾自己的。”他嘴角含笑,不见半点悲戚之意,仿佛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女人,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明清华不知所措地趴在床边哭泣,格外聒噪的声音。
床上的女人突然睁大双眼,死死地盯住站在几步开外的俊雅少年,几分哀求,几分欣慰,几分……绝望。
她保持着这样的目光,死去。
他知道她在哀求他什么,她在求他,照顾好明清华,他的亲妹妹。
呵,知子莫若母,她了解他,却又似乎,不够了解他。
他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即便,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白痴,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唯有无情,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他喜欢那种站在巅峰之处,俯视众生的感觉,形形色色的脸孔,形形色色的**,形形色色的阴谋算计,交织出一幅分外美丽的浮世胜景,人这种生物,有趣就有趣在,总喜欢给自己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伪装成不同的样子,掩盖住内心深处,那时不时冒出来的,阴暗丑陋。
真的,很有趣。
“雪色,你知道么?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他把她抱在怀中,温柔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
“彼此彼此,我也不怎么喜欢你。”美丽的女子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
闻言,他扩大了唇边笑意。
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个近乎完美的女子,干净,通透,无欲无求,找不到一丝破绽。
唯其完美,所以才讨厌,非常讨厌。
绝塔之上,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击溃她伪装的淡然面具,可转身之间,她却已然,变得更加完美,无懈可击。
世上真的会有这样完美的人么?她的心里,难道真的一丝阴暗丑陋也没有?她何以活得如此潇洒,如此坦荡?
他不信,他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
是她伪装得太好了。
揭穿她的伪装,面具之下,那个真正的她,会是怎样的呢?
想想就觉得有趣啊。
“雪色,你可别让我失望哦。”
否则,一旦我对你失去兴趣,就会杀了你哦。
萧雪色翻了个白眼,“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干什么?朋友妻不可欺,你难道不知道?”
明澈翩然微笑,手拂过她的睡穴。
“乖,睡一会儿吧。”
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得到之后呢?
呵,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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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上架之后,留言也少了,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