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定,萧雪色,镇定。
一瞬间,她的心里闪过千头万绪,最终,归于平静。
啊啊,真是笑话,她为什么要怕他?他认识的那个萧雪色早就死了,不是吗?
这么想着,她不由嘲笑起自己来,真是胆小鬼。
感觉到贺兰漠尘满含兴味的灼热视线,她迅速收敛起受到惊吓的表情,平静淡然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小女子无意打扰公子,望公子见谅。”她低首垂目,恭谨地福了福身,转身,若无其事地准备退出去。
撞上这么个瘟神,真是晦气,她在心里哀叹自己的时运不济。
“本公子的地方,是让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贺兰漠尘玩味一笑,将身上的袍子一拢,起身下床,宽大长袍刚好盖过臀部,遮住他的重点部位,可他行走间,袍袖飘逸,反而显出一种邪肆挑逗的惑人风情来。
把衣服穿好,你这个该死的暴露狂!萧雪色嘴角抽抽,步步后退,迅速将视线由向下改为向上,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样?”她后退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任由他靠近,她直视着他,满不在乎地问。
笑话,她干嘛要怕,干嘛要退?
贺兰漠尘的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本公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呐。”他的手捏住她的下颚,魔魅的桃花凤眸紧紧锁住她的脸,“在哪儿呢?”他的气息喷到她脸上,轻声呢喃道。
她沉默,表情有点僵硬。
“啊,想起来了。”他的指尖抚过她略微颤抖的眼睑,“去年,在绵礼。”他扩大了唇边笑意,“看来,我们很有缘啊。”他低低地笑,手落到她的腰际,把她揽入怀中,“不妨,就跟了本公子如何?”
绵礼,她几乎都忘了,那擦身而过的一面之缘,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楚?她的心头,不由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奇异感觉。
“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本姑娘已经嫁人了。”她用力一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那一刹那,他突然抬手,扯掉了她的面纱。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张超然脱俗的绝美容颜。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好一个美人。”他将她的面纱凑到唇边一吻,露出一个妖媚无比的微笑,桃花凤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异彩。
“多谢夸奖,我可以走了吗?”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萧雪色几步移至门边。
贺兰漠尘专注地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研究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做比较。
“呵,可以放你走,不过,你要先回答本公子一个问题。”他挑唇轻笑,“方才,可是你在外面唱歌?”
呃,萧雪色正寻思该怎么回答比较妥当。
“殿下!”舞倾城突然闯了进来,一见屋内情形,不由愣了愣。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殿下寝室大胆冒犯,还不滚出去!”此刻的京城第一名妓,精心点缀的妆容有些气急败坏的狼狈。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眼前这个淡然素雅的女子,会夺走她费尽苦心得来的一切,她不允许,决不允许!
“倾城,是本公子太宠你了么?”贺兰漠尘优雅地踱到桌边坐下,“本公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着你管了,嗯?”他的语气轻淡,有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让舞倾城禁不住地感觉到彻骨冰凉。
萧雪色没有留下来看戏的**,撇撇唇,她一只脚跨出门去。
“木桑。”贺兰漠尘轻轻一喊,一道黑影瞬间掠到萧雪色眼前,她只觉肩头一麻,便再也动弹不了了。
靠,她想骂人!萧雪色愤愤地瞪着一脸木然的黑衣男人,他面无表情地提住她的衣领,把她拎到贺兰漠尘身旁坐好,贺兰漠尘看着她郁闷的表情,笑得灿烂无比。
跪倒在地的舞倾城痴痴地看着他,忍不住心头一阵怨恨不甘。
“殿下,倾城、倾城只是关心殿下啊!”
“呵,是吗?”贺兰漠尘悠闲地仰靠在椅背上,没有看泪眼婆娑的舞倾城一眼,“你是关心本公子能给你带来多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吧?”
“不,不是这样的!我……”舞倾城着急解释,却被贺兰漠尘漫不经心地忽略过去。
“倾城,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他挑唇浅笑,颇有几分赞赏之意,“你很懂男人的心思,也很会取悦男人,你想要荣华富贵名满天下,本公子原是可以成全你的。只可惜……你用错了方法。”他的笑容益发妖媚,却让人从心底感觉到寒冷,“你不该妄想取代她的位置。”
她是指……已故的萧太子妃?舞倾城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唯有她是独一无二的,本公子只要这份独一无二。”贺兰漠尘幽幽轻叹,接着说道,“知道么?她穿过的衣服,本公子不想看到有人再穿一样的;她用过的东西,本公子就不允许别人再用;她住过的地方,本公子不会再让任何人踏进去一步。她之于我意味着什么,倾城现在可懂了?”他轻笑出声,睇向花容惨白的京城第一名妓。
他说话的语气,那妖娆魅惑的表情,都像是在宣告某种决心,强硬而,决绝。
而一旁的萧雪色,朝天翻了个白眼。
贺兰漠尘,事到如今,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舞倾城出神地望着他那叫人禁不住痴迷的邪魅俊颜,黯淡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然惨笑。
“倾城懂了,全都懂了。”她骄傲地昂起头,“殿下之前对我的好,对我的宠,是在惩罚我,对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绝不会像娘那样,为情所苦悲惨一生。
到头来,还是陷进去了啊,她忍不住大笑起来,听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是谁说的,婊子无情。
屁话,狗屁。
是这个世界不公,是那些用银子买女人身体的男人寡廉鲜耻,无情无义。
若干年之前,她娘也是泉都红颜坊里的一个妓女,生的清俊雅致,兼又弹得一手好琴,知书识礼,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
她家本出身官宦名门,不知犯了什么事而获罪抄家,男人或死或流放,女人则都悉数贬入乐籍,充作官妓。
兴许是因着这样的出身,她娘始终都坚持卖艺不卖身,似乎,是在维持着一个贵族小姐最后仅剩的一点尊严。
可惜,那尊严,太过脆弱,不堪一击。
那一夜,她娘被请到新落成的右相府里为酒宴弹琴助兴,年轻俊逸的皇后亲弟平步青云,正是春风得意时,酒酣耳热之下,血气方刚的萧右相强拉着她娘,做下苟且之事。
只那一夜,她娘便珠胎暗结,十个月后,在红颜坊里生下了她。
排行论辈,东宫的萧采女,已故的萧太子妃,都该喊她一声姐姐才是。
呵,可她不配,她是个卑贱的青楼女子所生,注定,要在见不得光的污秽泥淖里,打滚一生。
她恨那个污了娘清白身子却不肯承认的男人,她也恨娘。
或者说,这个世上,她最恨的,就是娘。
遭到强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拼死抵抗?你为什么不干脆一头撞死以保清白?你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地爱上那个强暴你的男人?你为什么到死都不恨他?你应该报复,你应该怨恨,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只会对着我哭,只会痴痴呆呆地对着我讲那些陈年旧事。
“城儿,娘不恨他,一点都不恨,你也别恨他,他有他的难处。”娘临终前,曾经拉着她的手,说过这样的话,“娘的命不好,没有福气跟着他,也连累了城儿你,跟着为娘过了这么些年苦日子。可城儿,答应娘,别恨,好么?”面色灰败的女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这一世,娘真心地爱过了,不后悔,不后悔……”女人反复呢喃着,而她,漠然地抽回自己的手,满脸嘲讽。
就这样,娘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到死,这个女人都不清醒,愚蠢得无可救药。
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过卑贱的生活?
她的命运不应该是如此。
她有高贵的血统,她有美貌和才艺,她很聪明,她比那些呆板乏味的贵族小姐要出色得多,她配得到最好的一切,她原该是玉匣里闪闪发光的明珠,却被无情地打落在地,蒙尘黯淡。
她所有的悲剧,都是拜那个愚蠢透顶的女人所赐。
所以,她恨她,恨之入骨。
这种恨,伴随着她美好的身体,一起长大,直到,成为支撑她的全部力量。
命运待她不公,可她绝不认命。
得知右相府惨遭灭门时,她无法克制地大笑起来,像是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怨恨,在一夕之间,得到了释放。
报应,真是报应。她连声娇笑,说不出的快意。
“在殿下眼里,倾城是不是很像小丑?”她倔强地挺直背脊,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半点的软弱,“现在,殿下预备如何处置倾城呢?”
她不该去招惹这个男人的,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她以为自己能够虏获这个男人的心,就像虏获其他男人一样,她要虏获他,她要他为她痴迷,她要取代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在他心里的位置,她要登上世间荣华的巅峰。
呵,她好像太贪心了。
所以,她的报应也来得很快。
“倾城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么?”贺兰漠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从巅峰跌落谷底,不知是种什么滋味呢?”他微微一笑。
舞倾城也笑了。
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温柔,对我好,对我可说是荣宠备至,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跌落谷底么?
贺兰漠尘,你够狠。
“可本公子现在改变主意了。”贺兰漠尘侧首看向萧雪色,“我最想要的,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他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让萧雪色心里一阵拔凉拔凉,“木桑,把闲杂人等都请下船去,我们回泉都。”
“是。”木桑应道,然后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兀自发呆的舞倾城从地上拖了起来。
喂,麻烦把我也拖走吧,我也是闲杂人等!萧雪色用无比恳切的眼神目送木桑离开,在心里哀嚎。
舞倾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古怪地笑了笑。
贺兰漠尘,你找到了更理想的游戏对象,所以便不需要我了么?
可怜的女子,但愿,你的下场会比我好。
扑通,扑通,扑通。
萧雪色听到几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接着,开始有人鬼哭狼嚎地叫救命。
“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岸上,一阵骚动。
“好像是被扔下水的,怎么回事儿啊?”
“废话少说,赶紧救人吧!”
“哎?这船就这样开走了?今年歌舞会的魁首还没选出来呢。”
“还是先把人就起来再说吧。”
“靠,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画舫渐行渐远,将所有嘈杂人声都抛在了后面。
呃,难道他所谓的“请”,就是把人直接从船上扔下去??萧雪色不禁一阵嘴角抽搐。
果然是贺兰漠尘的作风。
想着想着,她只觉肩上一麻,然后,她摇摇脖子伸伸腿,发觉自己又能动了,她想站起身来,下一刻,却发现自己已然坐在贺兰漠尘的大腿上。
她僵住,不敢乱动,抬头,正望进那双魔魅的桃花凤眸。
“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了,雪色,这段时间,你都到哪里去了呢?”他抬手抚上有些陌生的美丽脸庞,“我的太子妃,变美了呐。”他低笑着,将唇凑到她耳际,缠绵着舔吻。
停!她一把推开他,两手死死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靠近。
“这位公子,我想你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她严肃地瞪着他,“小女子姓……薛,单名一个……澈字。还有,小女子已经出嫁了,我相公姓君,请公子自重。”
她说得一本正经。
可贺兰漠尘却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雪色,你的名字都迎进太庙了,还想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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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漠,豆腐吃的开心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