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华宛转,星河灿烂。
天际,一片流光清辉,分外璀璨。
如黛青山隐没于夜色之中,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隽永墨迹,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
青山脚下,河岸两旁,绵延开长长的灯海,通明火光在轻浅微波间倒映下粼粼碎影,与天际银河星光,遥相辉映,呈现一派,人间繁华。
灯火之下,站满了重重人海,掀起一阵阵欢呼赞叹,像是汹涌的海浪,从四面八方,向飘游在河川中央的华丽画舫汇集过去。
“啧啧,京城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衣着朴实的中年汉子如痴如醉地看着画舫上那起舞翩跹的丽影,语带艳羡。
“算咱们有眼福,听说那可是京城第一名妓呢,叫什么来着?”
“舞倾城,名副其实的一舞倾城啊!”
“就是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长啥模样呐。”
“都说了是京城第一名妓了,肯定是大美人咯!”
“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能让俺摸摸小手亲一口,死也甘愿呀。”中年汉子擦擦口水咽咽唾沫,叹道。
“做梦吧你就!”旁边有人嗤笑出声,“告诉你们吧,这舞倾城的入幕之宾只有一个,就是当朝太子爷。话说当日,太子爷在红颜坊一掷万金买下了舞倾城的初夜,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这舞倾城也就此一夜成名,被封为了京城第一名妓。”
这边议论得好不热闹,就站在不远处的萧雪色听了个一字不差。
呵,断袖太子难不成转性了?居然肯为了他过去一直厌恶轻视的女人一掷千金?真是奇哉怪也。
她想想便觉得好笑,同时,又不免对那个被断袖太子看上的女人,生出几分怜悯。
可怜呐,可怜。
“一掷万金?这女人到底美到何种地步啊?像太子这等身份的男人,又不是没见过美女。”有人好奇追问。
“这个嘛……”方才说话那人略一停顿,“舞倾城其人,原本只是个刚挂牌的清倌,我去过几次红颜坊,看见过几回,虽说也算得上是个大美人,可要我说,论气质,不如江南归来阁的琴心姑娘,论美艳,不及未央城琉璃馆的翩翩姑娘,论才气,更是差了洛都天香楼的如梦姑娘一大截,绝不至于红到如今这种地步。”
“那怎么……?”大伙儿都叫他给吊起了胃口,“你倒是快点说啊!”
“一切,都只因为她在竞价开苞的那一夜,唱的一首歌。”
“什么歌?”
“嘿嘿,要说这舞倾城,还真是有几分聪明。”那人装腔作势地感慨了一下,“她唱的便是前年成帝五十大寿国宴上,已故萧太子妃为老皇帝贺寿唱的那支歌,在民间并无流传,也不知道这舞倾城从哪里搞到的曲谱,竞价开苞的那一夜,她便当众唱起了这首歌,说白了,那就是唱给太子爷一个人听的。”
已故?
萧太子妃??
当今太子妃分明是姓容,打哪儿冒出来的萧太子妃啊???
萧雪色疑惑。
“喝,这女人可真够有心计的呀。”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目标直接瞄准太子爷,当真是心比天高呐。”
“她这是想借助萧太子妃对太子的影响力,把太子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身上去,哈哈,当真是妙计啊妙计。”
“说到这已故的萧太子妃,那真可算得上是传奇人物。”方才说话那人,又开口道。
“唔,我听说好像当时京城里都传遍了,说这个萧太子妃是死在了出嫁的前一天,她本来要嫁的是个姓苏的官员,是这样的么?”大家伙儿接着八卦,老百姓对这种皇家秘闻最有兴趣。
“的确如此,萧家的灭门血案当时可谓是轰动了整个京城,可更轰动的是,太子爷将这萧雪色的牌位迎入了太庙,以太子正妃的身份。”
啊?萧雪色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身旁有明澈扶着,她铁定摔倒。
贺兰漠尘为什么要这么做?
“耶?可她并没有嫁给太子啊,不是说她要嫁给姓苏的么?”
“呵,这就不得而知了。你们没在京城待过,所以不知道,咱们这位太子爷干过的惊世骇俗的事情那可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唔,也不知这位萧太子妃究竟是怎样一位美人?在死后,居然能得到这样的荣宠。”
“唉,红颜薄命啊。”
“呵呵,男人都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才一年多功夫,太子爷不就又迷上这个舞倾城了吗?”
“太子这等身份的男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又何必惦记个死人。”
“哎,你们听,舞倾城现在唱的歌儿是不是那首歌啊?”
闻言,众人都不再说话,屏息聆听。
此时,画舫楼船正停在河川的正中央,刚才还在翩跹起舞的女子已然换了一袭纯白纱裙,坐在琴前,弹奏吟唱,宛转妩媚的歌声顺着潺潺流水起伏于习徐轻波间,被风吹散,飘零四方。
“如此歌喉,如此佳音,看来,今年这歌舞会的魁首非舞倾城莫属了。”
众人窃窃私语,连不迭地赞叹。
而萧雪色默默站在最靠近河岸的地方,眸中,一片冷肃。
“夫人怎么了?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啊。”明澈笑问,温润眼眸里,掠过一丝异彩。
一直以来,他从没见过萧雪色动怒,这个女子,永远都平静得像是八风吹不动般,有种遗世独立的淡漠冷情。
她会愤愤地瞪他,她会赌气不理他,她会微笑灿烂地叫他相公,表面看来,她似乎有着千百种不同的表情,可他知道……
那,都是伪装。
除了绝塔之上的那个棋局,她再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真实。
他在演戏,因为他习惯了,而她只不过,是在配合他罢了。
提到君风流,她的表情会不自觉地放柔,提到寒星,她亦会流露出关切的神情,可面对他,她一直都戴着面具。
他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
“我没有不高兴啊,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萧雪色耸肩一笑,并无任何不悦。
这首她在心里埋藏了千年的歌,从别人嘴里唱出来,她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
此时,画舫上的舞倾城一曲歌罢,京城第一名妓高高地昂起头,迎接着潮水般涌来的赞美和惊艳目光,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樱唇微勾,回头望向舷舱之内,益发扩大了唇边笑意。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费尽苦心,终于让那个权倾天下的男子看到了她,她成功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要过最好的生活,享受最好的一切。
最最重要的是,她要抓住那个男人,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方法,都要牢牢抓住。
“红颜坊的舞倾城姑娘表演完毕,可有挑战者?”歌舞会的主会人立于船头,朗声喊道。
风雅会的规矩,一人守擂,接受挑战,胜者夺魁。
今年的歌舞会,请来新登“京城第一名妓”宝座的舞倾城,以擂主身份先进行表演,然后接受不服者的挑战。
“真是可惜,琴心姑娘、翩翩姑娘和如梦姑娘都没有来,不然,天下四大名妓齐聚一堂,那才是胜景啊!”有人不禁感慨,颇有些失望的样子。
“呵,这舞倾城今年可算是一人独大,风光占尽了。”
“看过这样出众的歌舞,还有谁敢不自量力地来挑战?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没劲没劲真没劲。”有人摇头,大呼没劲。
一时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除了舞倾城的那艘画舫,河面上还停着几艘画舫,只是在规模上,都远不如舞倾城那艘,京城第一名妓的耀眼光环下,无人敢贸然挑战。
萧雪色左右环视了一下,面纱下,勾起一个很拽很拽的笑容。
“我要挑战。”她的声音并不大,可听起来,却相当之嚣张,于四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她涌去,疑惑的,讥讽的,看笑话的,吃惊的,看戏的,什么样的都有。
“那是谁啊?”
“不知道。”
“好像还蒙着脸呢,难不成是丑得见不得人?”
“哈哈,连个脸都不敢露,还敢挑战京城第一名妓?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回去吧姑娘,别丢人咯!”
“姑娘好胆魄,咱支持你!不过你得先把面纱摘下来让大家伙瞧瞧模样吧?”
“见不得人就回家去吧,哈哈。”
有人带头,众人开始起哄,一时间,河岸两旁又再度嘈杂了起来。
萧雪色不急不恼,不羞不避,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傲然,像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本姑娘就是要挑战舞倾城,关你们什么事?”她冷哼一声,又很嚣张很嚣张地来了这么一句。
一旁,明澈轻笑出声。
雪色啊雪色,都不知道你嚣张起来,竟是如此可爱啊。
呵,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按照规矩,画舫那边很快放下一艘小船,到岸边来接她上船挑战。
“相公,今儿就让你见识一下你家夫人我的本事。”萧雪色轻快地一脚跨上小船,回头,对着明澈灿烂一笑,似乎,别有某种深意。
清雅的布衣公子略一挑眉。
“我会认真看的。”他温柔道,语气里,几分纵容,几分兴味。
小船摆荡,很快离开岸边,她潇洒地扬手挥动了几下,而后,不再看他。而他,温柔含笑着目送她,渐渐远离。
小船很快把萧雪色送到了画舫上,主会人按她的要求找人搬来一面大鼓。
“姑娘,你要这鼓做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从容不迫地一撩裙摆,席地坐下,将舞倾城刚才弹的那把琴半抱在怀里。
蓦然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金碧辉煌的宫殿,觥筹交错的浮华,她也如现在这般,席地而坐,周围的一切,离她很近,又仿佛,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洒然一笑,指尖在琴弦上轻灵起舞,就像是,草原上吹起风来。
这曲子!舞倾城吃惊地瞪大美眸。
“苍茫野,风炽烈,赤霞燃云天
荒烟寂寥,残阳如血
高高的山岗上站着位少年
在把深深爱恋的姑娘想念
金子一样的姑娘,花一样的姑娘
她有蜜一般香甜的嘴唇
她有缎子一样柔亮的长发
待得驰骋沙场,功成名就遂返乡
她会是他最美丽的新娘”
她仰起头,看着璀璨星空,眸底,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轻松。她悠然吟唱,不再寂寞,不再荒凉,不再……忧伤。
翼洲,我们之间,真的真的,都过去了。
“持刀浴血,醉卧边疆
悍将铁骑,铮铮铁骨叱诧敌阵前,热血染红了缨枪
少年郎啊少年郎
纵然是封侯拜将挣得一身荣光,又如何?
红颜早逝去,前尘逐水流
云海天涯两茫茫,旧情余恨纷飞落
魂牵梦萦,亦,惘,然。”
如果还有来生,我们一定,都不要再做傻瓜了。
不要再欺骗彼此,也不要再欺骗自己。
不要怨恨,亦不要隐瞒。
而现在,我真的,要与你告别了。
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为你唱这最后一次,也为了,千年之前的,那个我。
悠长的调子不断回旋,不断回旋,前尘记忆在她脑海中不断闪过,然后消失,她落下一滴眼泪,却又大声地笑起来。
再见了,翼洲。
琴音骤止,就像是被什么给斩断了一样,洒脱地随风散去。
她霍然站起,一转身,一扬袖,开始击鼓。
四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寂静得像是陷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天地之间,好像只看得到那个轻纱覆面的白衣女子,只听得到,那一下又一下,像是要击中人心一般慷慨激扬的鼓点。
鼓舞,那是千年之前的草原小公主,冠绝六宫的萧贵妃,最拿手的绝艺。
她为部落里的勇士们击过鼓,她为翼洲击过鼓,她为那个毁灭了她家园和爱情的昏庸君王击过鼓,而现在……
她为自己而舞。
视线流转,她越击越快,唇边,浮起一抹别人无法看清的微笑。
突然将手中鼓槌抛入湖中,而后,她绕着高高的鼓架旋转了一圈,当绕到鼓面背后的时候,她迅速地一闪身,直接躲进了近在咫尺的舷舱。
在旁人眼中,她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久久,在场的众人都无法从那惊心动魄的鼓声里回过神来,待得他们清醒,那个击鼓起舞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靠,这鼓敲得老子浑身热血沸腾!”
“耶?人呢?”
“是啊,人呢?。”
“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
“仙女,出来啊!咱们还没看够呢。”
“所谓遗世独立的绝代佳人,当如是啊当如是。”
有人赞叹,有人痴迷,有人神往,无人能分清,方才那一幕,究竟是梦?还是真?一时间,人群陷入了空前的骚乱之中。
“夫人的本事,果然不同凡响。”明澈轻轻地笑起来,空濛柔眸里,隐隐燃起几分想要掠夺的异彩,几分认真情愫。
每每,你总是出乎意料地给我惊喜。
把你锁在身边,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办法呢,与其让你在我身边心不在焉地敷衍。
倒不如,先放开你。
可雪色,你要知道,你是逃不开我的。
飘逸清雅的布衣公子嘴角噙笑,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既然逃了,那就好好玩吧。
然后,等我去接你。
这一年的风雅会,那个轻纱覆面,说话嚣张,击鼓而舞,绝艳天下的女子,成为了一个传说。
就像是天际滑过的一颗流星,耀眼夺目,却又瞬间寂灭,消失无踪。
伴随着流星寂灭,随之而来的,将是近十年的……乱世纷争。
如果萧雪色知道这一次的逃跑,会将她的命运推向那样一个方向,那么,她肯定会坚定不移地跟着明澈,绝对不逃跑。
可惜,她不知道。
此时此刻,她躲在画舫的舷舱里,小心翼翼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从知道风雅会那时起,她就开始构思这个逃跑计划,很简单,很大胆,也很拙劣。
她整个逃跑计划的中心思想——出风头是为了逃跑。
风雅五会里,论政、书画、诗赋会都在枫溪城东的李希故居举办,与会者大多是些学识渊博的名家或儒生,场面不会很热闹,也不会很乱。而歌舞会是在望山脚下的枫溪涧举行,一向都是风雅五会里最热闹的,所以,她就拉着明澈去凑热闹,实地一看才发现,歌舞会的比试都在画舫上举行,而且,人真的很多,很乱。
很好,她想。
成或不成,试一试才知。
所以,她才会很拽地出言挑战,才会竭尽所能地去出风头,她要的,便是将气氛推向最高的极致,然后,在那一个瞬间,逃跑。
她一上船,就有意识地打量了一下画舫的布局,然后很快敲定,选择这个距离表演区近在咫尺的船舱作为暂时躲藏的地方,只要随船离开这里,再半路下船就好了。
很笨的办法,可她一向懒得动脑,也想不出什么完美的策略。
所以,就这样吧。
而且,她有种感觉,明澈是故意放过她的。
唉,想着想着,她朝天翻了个白眼。
外面的动静听起来很乱,貌似大家伙儿都在找她,她捂住嘴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就因为外面很乱,所以,才让她忽略了舱内的动静。
“呵呵……”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酥软入骨,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邪魅气息。
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她全身的鸡皮疙瘩纷纷站起来敬礼。
她僵硬地机械性回头。
刚才匆忙间,她都没仔细查看舱内的格局。整个船舱显得很宽敞,布置考究,还弥漫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幽香,船舱从中间被分割成两个部分,她就躲在外面的这部分,有桌有椅,架子上还陈列着许多古玩摆设,而里面那部分,仅仅摆着一张很大很大的床而已。
而现在,这张很大很大的床上,正躺着一个男人,他优雅地侧卧,手肘撑在脑袋下面,他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单衣,衣襟大敞,露出羊脂润玉一般光滑曼妙的胸膛,下半身盖了条丝缎锦被,被子下面貌似什么也没穿的样子。
看到如此香艳的画面,萧雪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视线慢慢地向男子脸上移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萧雪色顿时僵在当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或者,还是干脆来个雷劈死她得了。
如此精致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容颜,那魔魅惑人的桃花凤眸,那唇边的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
贺、贺兰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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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澈的有意纵容之下,俺家笨色色逃了,很不高明,米有办法,因为某飘也很笨,可惜可惜,她才出虎口,又掉狼窝,唉
终于把漠漠放出来了,平淡要结束鸟,俺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