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到城门口了,请下车。”她在随侍宫女的搀扶下,从八宝辇车上款款走下。
水晶制成的凤凰在她如云的发髻上翩然欲振翅而飞,绝艳瑰红在风中扬起,如霞,似火。
她轻移莲步,头冠上垂下的金色流苏摆荡起绚丽妖娆的弧度,裙摆上的凤血玉互相碰撞,空灵回响。
四周,寂静一片,唯有,风吹起她衣袂翻飞的声音。
一路走去,台阶两旁,跪满了人,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去,台阶的尽头,身着太子朝服的贺兰漠尘,在等她。
按例,和亲出嫁的公主,在离开帝都之前,都要由专司皇室礼仪,公侯级别的太常寺卿举行仪式,点额,折柳,然后奏上一曲《凤凰游》。
凤凰远游兮,翔于四海。
翔于四海兮,远离故国。
远离故国兮,漂泊无归。
漂泊无归兮,埋骨远地。
埋骨远地兮,青草覆冢。
青草覆冢兮,遥望故国。
遥望,遥望。
远游的凤凰啊,何时,方能回归故国?
有多少如花韶华的女子,含泪,远游,蹉跎,苍老,埋骨他乡。
奈何?奈何。
看见贺兰漠尘,萧雪色有些惊讶,原本以为,临行前在东宫的那一次长谈,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你来送我?”她走到他跟前,偏头笑问。
今天的他,穿着明黄锦缎的朝服,白玉镶嵌的腰带,胸前挂着大颗明珠串起的朝珠,一贯披散的长发完全束起,在头顶盘成发髻,固定在饰有金龙的头冠底下。如此打扮的贺兰漠尘,少了邪魅,多出几分帝王霸气,她瞧着,颇有些不习惯。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疯子突然不疯了,变正常了的感觉。
呵,看着很别扭啊。萧雪色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倾雪公主。”贺兰漠尘没有像惯常那样逗她,而是以一种异常认真的语气说道,“请跪下,受点额之礼。”
萧雪色顺势跪下,这些礼仪,事先都由宫中的教习嬷嬷教过了。
所谓点额,就是用凤鸣山独有的暖香温泉水涂抹额头,以示祝福之意。传说中,神帝之母婼华夫人便是在这温泉水里诞下神帝的,也因此,这泓温泉被认为承载了神帝灵气,是吉祥之神水。
贺兰漠尘从身后随从官捧于掌心的玉盆里蘸了些水,然后抹在萧雪色的额头上。
他的动作很仔细,很温柔,神情间,尽是认真,仿佛,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萧雪色原本对这个仪式是抱持无所谓敷衍态度的,可看到贺兰漠尘如此正经的样子,心里,不免也生出几分肃穆来。
点额之后,便是折柳。
自古,折柳就象征着离别。
贺兰漠尘将事先备下的柳枝插到她的襟口上,他的脸凑得她很近,她闻着他身上飘来的淡淡麝香味,心头,些许怅然。
今日一别,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见了吧?
保重啊,贺兰漠尘。
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贺兰漠尘忽而抬首,桃花凤眸,专注地直视她。
“雪色。”他轻声道,唇边,扬起她再熟悉不过的邪气笑容。
“贺兰漠尘,我们后会无期吧。”她说。
闻言,贺兰漠尘扩大了唇边的笑容,突然,一把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她一愣,直觉地就想挣脱。
“别动。很多人看着的哦。”他在她耳边低语道,恶劣的玩笑口吻。
知道是大庭广众你也敢这样,我真是…………!萧雪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笑得很开心,双臂紧紧地环住她,舍不得放手。
“记得吗?你问过我,我爱你么?”他的下巴摩挲着她头上的凤凰头冠,叹息道。
萧雪色一怔,是啊,她问过,她也很清楚,答案是什么。
“那个时候,你替我回答了。你说,我不爱,或者,爱得还不够多。”他慢慢放开她,手指触摸她的脸颊,微笑。
“现在,我自己来回答你吧。”
“现在说这些,你觉得还有意义吗?”她别过脸去,想退开,却被他按住了肩膀,动不了半分。
“雪色,我爱你。”他说得很轻松,却又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愣住,瞪大了眼睛呆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怕的话。
“呵呵,你的表情怎么好像我要杀了你一样?”他轻笑出声,“你可能要离开我很久啊,为了防止你把我忘了,就告诉你吧。”就是要你记住,不许忘。
“你,你……”她想说话,却又不知要说什么,一时之间,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她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雪色,我爱你。翼州没有对她说过,君风流没有对她说过,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无须说出口就能明白,她,从来不在意这句话,从来不在意。
爱这个字,太重了,她不需要那样的承诺。
“你说过,我不懂爱,一个只会践踏真心当成游戏的人,不懂爱。你说,你是个很理智的人,绝不会让自己爱上一个不懂爱的人。你知道吗?你这样说的时候,我真的很伤心哦。”他挑眉一笑,煞是温柔,“真的,很伤心啊。”
“我曾经这样想,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罢,只要能牢牢地抓住你,那些我统统都不在乎。曾经,我以为我不在乎的。”
“因为你不在乎我,所以,如果我太在乎你的话,不就输了?我讨厌输,很讨厌呐。”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很伤脑筋的样子,“可惜,我还是输了啊。”
“够了,别再说了。”萧雪色猛然打断他,“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听过也会忘记的。”她早就说过,她无法回应,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呵,雪色在害怕对不对?”果然,不出他所料,“不错,我输了。”不是输给你,而是输给了我自己。
“输了,就反而想要得更多。就像输光家当的赌徒一样,我要翻本。”
“从来,我贺兰漠尘没在乎过任何东西。龙腾也好,太子也好,帝位也好,权势也好,于我,随手弃之,亦不觉可惜。”
“雪色,现在开始,我的全部,就是你。”他捧住她的脸,微笑道。
明明是很重的一句话,由他说来,如此轻描淡写,却又,不留丝毫转圜余地,决绝至极。
“你选择离开我,好,我便放你走。你讨厌我用强权绑住你,好,我便不再逼你。如果权势和帝位能助我护你周全,我便竭尽全力去抓住。如果权势和帝位妨碍我去到你身边,那么,我便弃之又如何?”
“这便是,我爱你的方式。同样的,我要你也爱我。”
“我视你为唯一,同样,你也要视我为唯一。”
猛然,他俯身向她,吻住她略微发颤的嘴唇,没有强迫,没有进逼,温柔的触碰,似水温柔,他用手盖住她怔愣发直的眼睛,然后,笑着闭上自己的眼睛。
感受到了吗?他将自己全部的感情都投入到了这个吻里,极致缠绵,虔诚得,如同一个神圣的誓约。
雪色,这就是我对你的心意啊。
你要真心,那我给你便是。
作为回报,我也要,你的真心。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细心替她理了理被弄乱了的衣襟。
“去吧。”他潇洒地后退一步,挑唇笑道,“记住,天涯海角,你无法,逃避我。”
她古怪地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瞪出个窟窿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下子,她弄不清他此举的用意。
他爱她?她不信,他不过是想赢她这个对手罢了。
她不信。
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萧雪色屈膝向贺兰漠尘行了最后的道别礼,不再看他,转身,步下台阶而去。
到此为止了,她,不会再回来。
所以,不要再枉费心机了,贺兰漠尘。
她一步一步,向辇车走去。
一阵琴音,自城楼飘落,伴着风声,徜徉于天地之间。
那曲调,几分缠绵,几分热烈,几分洒然霸气。
这曲子……,萧雪色豁然回首,城楼之上,那个弹琴的男子,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凤求凰。
他用这首《凤求凰》,送她么?
宛转悠扬的曲调,忽而高回,浩渺游荡于苍穹,忽而低吟,潺潺泣诉于大地。
那炽热澎湃的感情,肆意挥洒,叫人,不由听得痴了神。
雪色,你不信我,是么?
又或者说,你不愿,亦不敢信我。
无妨,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一定。
——————————————
漠漠这招真是高明啊,攻了色色一个措手不及╮(╯▽╰)╭
我想,但凡是个女人,都架不住这招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