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可是……
他似乎从未拥有过任何,包括过去,也许还有未来,他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儿去。
他本是一只无名的鸟,在风里找不到方向。
只有褚昀,让他存在。
【你从未想过吗?】
【和褚昀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不是情人,不是宠物,以时见的名字,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成为他的爱人。】
很诱人的话。
可真正如褚小姐所说,尝试远离褚昀之后,时见在想,也许,也没有那么要紧。
他想,是否成为褚昀的爱人……没那么要紧。是否平等,他不在意。
没有褚昀的生活,他没尝试过。
被迫尝试的滋味说不上好或不好
他抬手捂在胸口。
只是那里空荡荡的,令他没有着落,无处落脚,只有展着翅膀的鸟和着风里的提琴曲飘扬,且是无止境的……
褚昀对他呢?
大概真的无所谓了。
看来,他并没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褚昀。
如果褚昀真想找他,他不会在离开别墅搬至更偏远之处后,安然度过这么久的时间。
有多久?
时见不太清楚。
他只是什么都没能习惯。
那天早上他站在衣柜前,才忽然惊醒,他从未苦恼过今天应该穿什么。
正如褚小姐对他的判断,他的确生活在被褚昀掌控的世界里。
在剧组里,他按照角色生活,杀青后,回归时见的身份,他却长时间处于短路状态。
浓缩咖啡从咖啡机里喷出来,溅脏了大理石和衣服。
他望着那些混乱的痕迹,像在盯着自己。
这里很安静,只有严峻每天过来两次。
他询问时见的需要。
时见总说:“谢谢你,我什么都不需要。”
只有在那天,被褚晃小姐要求离开的那天,要走向他人为时见构建的“自由”的那天。
下雪了。
时见有一百个一万个可以离开褚昀的理由,接受褚晃说他必须离开她弟弟的提议又或者说是命令。
在这里的每一天,世界美好,阳光明媚。
不必睁眼之前就在想怎样才能平静度过这一天,才不会惹怒褚昀。
他竭力说服自己,这正是真正的自由,是摆脱束缚、远离掌控的新生。
也许,应该尝试的。
他断断续续想起来,在杀青那天,郑导和他说过话。
“现在呢?”郑远声问他。
脸上满是泪痕的时见还在痛苦虚无之中,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像是真的失去了小提琴的傅弦止。
傅弦止的一生与提琴合二为一,离开琴,失去琴,如同失去了生命。
只是行尸走肉。
“你演戏的理由,找到了吗?”郑远声问他。
大颗眼泪从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落坠地,时见仍然迷茫着。
他只是想走进虚无的世界,去感受他人的撕心裂肺和痛苦,让始终空空荡荡的身体充盈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无需保留,尽情释放。
那让他感觉无比安全。
甚至是不够的。
他渴望连傅弦止的世界都由自己构建,不只是听从他人指示,而由他来亲自执掌一切。
也许,褚晃小姐是对的,他首先要先尝试……没有…褚昀的世界,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在哪里……
所有人都告诉他该走,要走,必须走。
大概,在全世界眼里,时见都应该离开褚昀,才能找到更好的自己。
一切一切,所有理由都很充分。
可是偏偏,下雪了。
下雪了啊,褚昀。
在对即将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地点躲藏的要求说了“好”之后,站在车前,他停下。
极真挚对严峻说:“能否请你帮我联系褚小姐?”
严峻疑惑。
时见对他、对褚晃说的话,就是他要对褚昀说的。
他说:“下雪了。”
时见抿唇,认真说道:“我答应了,和褚昀看烟花。”
严峻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过头的样子,没对时见这番如同生病休息的孩子硬要去幼儿园见约定好友的言论表露任何情绪。
但回答冷酷:“很抱歉,不行。”
在得到褚晃新指令前,严峻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时见的安全,确保他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褚晃当然不会同意,甚至在听到严峻汇报当天工作的情况后,对时见的无可救药报以冷笑,失望至极。
在频繁搬迁的日子里,时见从未放弃争取沟通的机会。
当然,他也没对褚晃的“绑架”行为不满,被拒绝也没有愤怒、没有尝试明知结局的争取。
只是,只是……
他答应了褚昀,要在下雪那天,陪他看烟花。
时见不是那么喜欢雪的人。
或者说是任何天气变化,他都没那么喜欢。
他希望一切恒定不变,包括四季更迭。
风霜雨雪,带给他的都是需要重新适应的习惯。
甚至,雪给他的回忆,是噩梦的开端。
那场大到能掩埋世界的雪,他站在山上,和褚昀一起,以时见的名字,作为褚昀的“爱人”,最后一次,心安理得享受幸福的拥抱。
直到站在欧洲之巅幸福到顶点的褚昀头埋在时见胸前,在那么冷的地方流了泪,叫了他的名字。
“童桦,我真的……真的很……”
时见的世界就此崩裂。
他不知道褚昀想说什么。
想说“很爱他”,还是“很想他”,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褚昀也意识到自己叫了不该叫出来的名字。
那是可怕的魔咒。
令苏黎世湖一瞬冰封,班霍夫街夜灯熄灭,圣母大教堂钟表静止,阿尔卑斯山暴雪悬停半空。
那些从前点点滴滴的美好开始倒带,通通调转枪头,成为了射向时见心脏的子弹。
两个相拥的人,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像被困在世界尽头,一同僵在原地,再也无法获得幸福。
但褚昀始终喜欢雪。
时见亲口答应他了。
他想,褚昀在期待雪,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在天城,在昼隐公馆,在他们的家里,想要和他,在初雪时看烟火。
他始终想得到和褚小姐通话的机会,但没人给他这个机会。
时见不知道他们兄妹姐弟之间经历了怎样曲折龃龉,只是坚持,在严峻出现的每一天,都不厌其烦重复:
“辛苦你再向褚小姐传达我的意愿。”
被拒绝的日复一日里,时见的念头达到顶峰。
想见他。
往年这个时候,沉默寡言恪守规矩的梅冬总会主动靠近时见。
因为,在那座大得可怕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坚持过传统年节。
梅姐是骨子里的传统观念,时见说不清自己为何执着,只是好像在这一天,他有最强烈的感受。
真切感受到:他和褚昀,还在一起。
年复一年,皆是如此。
时见估算着严峻来的时间,从卧室出来,准备做新一轮的意愿请求。
这一次,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如果不行,他可能会尝试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