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行至楼梯转角,他脚下一顿。
客厅里有人,不是严峻。
黑色大衣笔挺,身形挺拔如松,他静立在那儿,比屋外积雪更显得冷冽。
时见注视着对方。
“褚先生。”他叫道。
在重回褚昀身边的路上,时见捂住异常的胸口。
他想,是高空中的气压,令他的心跳得难受。
知夏的眼泪比褚昀的更早一点落下,他对时见说的话,也许是替褚昀说的。
“先生。”李知夏哭得无助可怜,不知为何那样心酸,“少爷他……很不好。”
时见的心被撒了一把盐,抽搐着蜷缩起来。
回到褚昀身边,重新将他拥回怀里。
在温存时刻,怀里是沉甸甸的属于褚昀的重量。
时见平静想着,也许他的人生的确如同训狗一样。
被褚昀掌控着,在疯狂扭曲的世界里,不需要思考太多,连逃离的念头都没空去想,反而让他依恋着,感到安全。
当剧本落幕,当角色从他身体里抽离,只剩他自己面对空荡荡的世界,无处可逃的苍白世界比任何时刻都更无助。
是的。
他需要被囚禁,需要这座牢固的金丝笼子。
像他们的卧室一样狭小的空间,连呼吸都显得局促,却可耻地平静。
最安全的时刻唯有他与褚昀合二为一。
褚昀的鞭子是时见的引路绳。
“别,别松手,求你……求你!”
时见回神,牢牢握住褚昀的手,碰到他手心里贴着的医用胶布,就像也被割了一刀。
到底是怎样的噩梦,让褚昀用上了“求你”这两个在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字。
微弱的昏黄壁灯,映着褚昀脸,可怜得叫人心碎。
时见爱怜为他拭去额上一层层的汗,一遍遍轻吻在他的额头、鼻尖、嘴唇上。
“我在。”他说。
“童桦……童桦!”
“我在。”他还是说。
这是第无数次,时见确定,自己从未恨过童桦。
他想,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才会得到褚昀那样近乎病态,不顾一切,令人心悸的爱。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他曾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也许和自己真的很像,却又一定有哪里不同的人。
或许笑起来更温柔,说话会比他更坚定,或许也曾真心爱过褚昀,才会令褚昀这样沦陷无法自拔。
他不止一次想过,童桦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影子,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爱。
褚昀对童桦,是要燃烧自己也要得到的炽热。时见明明知道了,仍然接近过去,自然做好了被焚毁的准备。
可还是
手指慢慢描摹过蹙起的眉心,时见把在睡梦中不得安宁的可怜人拥入怀中,忍不住亲吻他的额头,发顶。
向谁祈祷着:
别吓他,别让他害怕。
在褚昀身上闻到了颜料的味道,时见想,他又在画他了。
不被允许走进的画室,时见曾背叛自己的“不在意”,进去过一次。
阳光穿透窗户,洒满一室铺开的画布上,弥漫着油画颜料的味道。
褚昀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专注平静。
时见从来都懂得欣赏他。
褚昀是个艺术家,时见是这样认为的。
画布上的人,即便隔了很远,仍然那么轻易就能辨认。
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
他是如此心惊,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人。
在那一瞬间,时见从未有过那么一刻清晰认识到。
他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影子,只因为眉眼轮廓相似,便被允许偷窃了不属于自己的深情。
所以他没有资格要求。
他更进一步警告自己,要求自己。
不要嫉妒,不该怨恨。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场属于别人的盛大爱恋中,安静做好特别的第三者。
如果,是他先遇到褚昀……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刮过他的良心,撕扯着碎肉,让他痛不欲生的羞耻,为自己的卑劣无地自容。
“谁准你进来的?”
“立刻离开。”
所以,现实的一切,都可以被褚昀轻飘飘的一句话刺穿脊骨,让时见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荡然无存。
褚昀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无根之草,却妄想着能在这片土地扎下根系。
时见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不断尝试着接受。
现在终于能自然承认这个:
他是童桦的影子,他的爱情,从来都是赃物。
第52章 “我凭什么要做这个?”
小时候,最先认识的颜色,是妈妈画布上的普鲁士蓝。
纪致瑜轻抓着儿子的小小手,引导还说不清话的小孩触摸湿润的画布。
“昀昀摸摸看,蓝色是什么样子的?”
是凉凉的,妈妈。
纪致瑜咯咯笑了很久,转向门外经过的褚伯远:“咱们昀昀长大说不定也是个小画家呢。”
“我们的儿子,怎么会是‘小画家’。”褚伯远走进来,吻在妻子额头上,“是仅次于我老婆的艺术家。”
褚昀不知道后来的事。
他不是小画家,也没能成为艺术家。
他记忆里只有冷冰冰的蓝,浓郁刺目的红,很快,是深不见底的黑。
妈妈留给他的,只有一屋子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连她的样子,都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
褚昀从不承认自己继承了母亲的绘画天赋,但又无可否认从她那里获得了某种启蒙。
学会了如何用冰冷尖锐的线条表达自己,用灰暗色调勾勒他所感知的世界。
是流落在外,失去所有,也依旧流淌在骨血里的本能。
用贵比黄金的颜料可以画,蹲在地上用捡来的树枝作画笔也可以画。
这是母亲未曾教过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艺术。
直到那双眼睛出现。
“就是他吧?快来快来,看热闹!”
“听说把人找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让他出来呢,跟网剧似的,别是个冒牌货吧,哈哈。”
“我爸还警告我敢惹他就挨揍,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等哪天叫咱们少爷尝点有意思的哈哈哈……”
“潮子你就装吧,我看他来了你可老实了,起开起开,给我看看,大少爷长什么三头六臂……”
学校长廊里的嬉笑私语是蛇在吐信,那条从未走过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恶意或猎奇在人从众时成为“勇敢”的冒犯。
许多人挤挤挨挨着从他身边经过,无法追究源头的手从哪个缝隙伸出来,指尖堪堪擦过他袖口,又在他抿唇闪过的一瞬间缩回去。
爆发一阵笑声。
有人在怪声怪气喊变了调子的名字,像在动物园里喊一只沉默的猴子,看它会不会回头。
日光毒辣,透过开阔天窗烫得他后颈疼,声浪黏热,涌上来将人包裹着喘不上气。
一侧的门忽然打开,从中冒出一只手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褚昀皱眉抬头,看见的是平静温和的眼睛。
“要走吗?”少年开口。
他是如此平静,掌心凉凉的透过皮肤,驱散了褚昀四肢百骸里翻涌的躁动不安。
褚昀没来得及回应,脚却不由自主追随着他。
记忆里,是逆光中的朦胧背影。
阳光穿透长廊,洒落在少年肩膀镀上金边,夏季的白色校服闪着耀眼的光,烙进褚昀双眼,照亮了他始终无法驱逐的黑暗。
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润的绿,点缀了生命的画布,将褚昀内里沉郁的墨色层层包裹。于是,那片荒芜废墟生出新芽,在心室穿梭的风中轻轻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