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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无声地滑入许家老宅的车库。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一如既往地沉默、恭谨。

  许星眠下车,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穿过庭院,走进灯火通明的主楼。

  管家迎上来,接过她随手递出的链条包,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小姐,需要准备宵夜吗?”

  “不用。”许星眠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清了清嗓子,“我累了,直接回房。”

  “是。”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楼,回到自己那间被昂贵织物和艺术品包围的卧室。

  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她才允许自己肩膀垮塌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已经不红了,但那触感却仿佛烙印在皮肤深处。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浓烈的玫瑰麝香,以及那丝清冽的、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那个人的气息。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觉。

  洗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皮肤被烫得发红,可那股寒意似乎仍盘踞在骨髓里。

  许星眠换了丝绸睡衣,躺在足够容纳三四个人的大床上,关掉所有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安宁。

  眼前晃动的,是酒吧里沉在水底般的光线,以及卡座里交叠的含义不明的剪影。

  然后,画面定格。

  暗银色的面具,利落的下颌线,色泽偏淡的唇,还有那双深褐色的、如同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眼睛。

  “当奴隶属于主人的时候。”

  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战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直到掌心泛起疼痛,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紧紧地将那张名片握在手里。

  名片锋利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痕,隐隐作痛。

  许星眠摊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着那张躺在汗湿掌心里的卡片。

  暗银色的“S”在昏暗中依然清晰,花体字带着一种冷峭的优雅。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猛地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攥住。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像被上了发条,精准而乏味地转动。

  她依旧是许家大小姐,赴不完的宴,看不完的展,衣柜里永远塞不进下一件高定。

  可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扎进了她原本顺滑无虞的生活。

  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不再轻易被那几个朋友的激将法触动,也渐渐疏远了她们。

  母亲书房里那只北宋官窑盏被收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过,但家里的气氛有那么几天,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只换来母亲一个疲惫的眼神,和一句含糊的“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那句“小孩子别多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试图维持的骄矜上。

  她不是小孩子了。

  但在某些人眼里,在某些世界里,她或许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误入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那张印着“S”的名片,被她藏在了梳妆台首饰盒的最底层,压在母亲送她的那条钻石项链下面。

  她没有再去那个酒吧,一次都没有。

  但暗红色的门灯,沉在水底的灯光,还有那双在面具之后平静无波的眼睛,却比任何去过的真实场所,更频繁地闯入她的梦境,甚至白日的走神。

  有时候,她会从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提前离席,独自站在露台。

  看着脚下申海璀璨的、永不熄灭的灯火,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带来尊重,带来畏惧,带来前呼后拥,带来一切她习以为常、甚至偶尔厌倦的东西。

  但在那盏暗红色门灯背后,在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女人面前,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凭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在她心里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次心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轻易地用一句话就剥掉她所有的外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笃定地说“我们不会再见面”?

  凭什么她可以掌握那些连她父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却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不甘,好奇,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吸引力,混合成一种焦灼的渴望。

  她渴望再次见到她,不是为了感谢,甚至不是为了质问。

  她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想看看在那片深潭之下,是否真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想看看如果她再次站到对方面前,对方是否还会用那种看待闯入者或小动物的眼神看她。

  她开始有意识地、隐秘地收集信息。

  关于那个街区,关于那些隐藏在梧桐树影深处的、没有招牌的场所。

  她动用了些零花钱,通过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渠道,打听Square这个名字。

  然而,收获寥寥。

  这个名字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几乎没有回响。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消息灵通、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物,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会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含糊地说“那一位……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便不肯再多言。

  越是神秘,越是难以触及,那团燃烧在心底的火焰就越是旺盛。

  终于,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春夜。

  许星眠再次站在了那扇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同样的光线,同样的气味,同样流淌在空气中的粘稠暖昧与危险。

  吧台边,卡座里,依旧是人影绰绰,面具闪烁。

  她走了进去,没有理会几道投来的打量视线,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点了一杯苏打水,加冰,柠檬片在清澈的气泡水中缓缓旋转。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打水里的气泡渐渐消散。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周围浮动的欲望和低语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带着评估和好奇,但始终没有人再上前搭讪。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个人今晚是否会出现,或者是否永远都不会再在这里出现时

  酒吧深处,那扇她上次注意到的、不起眼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人陆续走出,低声交谈。最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依旧是深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

  暗银色的面具在流转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内敛的光泽。

  她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说着什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许星眠的呼吸一瞬间屏住了。

  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

  Square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她同身旁的人简短地交代了几句,那人躬身离开。

  然后,她独自一人,朝着吧台的方向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走向调酒师,而是在离许星眠两个座位的位置停下,手指在光洁的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调酒师立刻会意,无声地递上一杯清水,和上次一样。

  Square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吧台,扫过墙上陈列的酒瓶,扫过光影中模糊的人影。

  然后,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许星眠身上。

  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隔着昏沉的光线和浮动的、微甜的空气。

  许星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她试图在那片深褐色的平静里,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她失败了。

  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Square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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