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被凉意包裹的瞬间，视野骤然变换。

　　“……!”

　　突然袭来的恶臭刺入鼻腔，令人屏息。

　　还没走上几步，就有东西缠住了脚。

　　低头向下望去，俯卧的背脊和弯曲的手臂映入眼帘。

　　那是一具病殁者的尸体。

　　虽然看不见面部，但裸露的手背和后颈已开始发黑腐烂。

　　「氛围相当凶险呢。」

　　檀君环顾四周说道。

　　村庄入口处挺直腰杆的长生柱夫妇。

　　在怒目圆睁的守护神下方，白发男子与女子交叠双手倒地的景象格外醒目。

　　即便四肢扭曲变形，那双紧握的手仍让人揣测他们的遭遇，更显凄惨。

　　「这些人刚死去不久。」

　　我咬着嘴唇，心中涌起不忍。

　　凌乱道路上零星散布的尸体。

　　其中弥漫着雾霭般浓重的瘴气。

　　任何致命瘟疫都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屠灭整个村庄。

　　除非是灾祸之神持有的残酷权能。

　　「姐姐还在里面。」

　　我用业镜之眼穿透笼罩村庄的神力，咽下干涸的唾沫。

　　这已是令我感到熟悉的瘟疫神力了。

　　「先进去吧，檀君。」

　　檀君温柔笑着点头，仿佛要完全遵从我的话语。

　　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村庄内部。

　　没过多久便遭遇了降临人世的灾祸之神。

　　身着异常素白的丧服、披散着黑发的娇小少女。

　　虽然不知为何保持着七八岁的外貌，但我一眼就认出那孩子正是我寻找的神明。

　　孩子面前躺着个身穿五彩斑斓华服的人，扭曲的四肢无力地摊开着。

　　暴露的皮肤已溃烂到无法辨认原貌，但通过发髻上的簪子至少能推测出性别。

　　从散落四周的铃铛和剪刀等法器来看，应该是试图安抚疫神的巫女。

　　距她几步之遥处，摆放着锈迹斑斑到触碰都危险的铡刀与腐烂食物组成的祭桌。

　　【现在明白了吧】

　　年幼的神明俯瞰未能取悦神明的祭祀场面说道。

　　【我不会听从你们的言语】

　　这是足以令心脏冻结的冷酷神谕。

　　从那娇小身躯中喷涌出将整片地域熔炼成地狱的瘟疫毒气。

　　正如檀君所言毫无转圜余地，毒气转眼间就让我们这些旁观者的呼吸变得紊乱不堪。

　　平时痘神散发的毒气在任何时刻都未曾伤害过我们。

　　但此刻从眼前这位女子身上，我感受到了要将周遭一切尽数毁灭的残酷意志。

　　仿佛将世间所有不安分的意志都捏塑成了孩童的模样。

　　降下如此恐怖的存在竟是个这般娇小的孩子，这事实让她显得愈发可畏。

　　「这倒是出乎意料。」

　　静观许久的檀君开口道。

　　「黑暗孕育的毒素与灾厄之神的毒素相互交融，形成了更深的剧毒。」

　　他用修长的手指指向痘神周身萦绕的浓重毒气。

　　「因此黑暗虽不能加害于她，但既然无害，自然也没有挣脱的必要。」

　　这莫非意味着痘神已将考验我的黑暗视若己身？

　　面对突发状况，我强咽下叹息凝视着孩子。

　　黑暗不伤害她虽是万幸，但若她将黑暗据为己有，驱逐的尝试反而可能刺激到她。

　　【就算跪下来求我也没用】

　　冷静续说着的稚嫩嗓音。

　　终究还是漏出一声叹息。

　　痘神为何要做出这般可怕的事？

　　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

　　业镜的权能再也无法看透痘神。

　　明明是为救被困幻境之人而来，却连蒙蔽她双眼的黑暗源自何处都无从揣测。

　　【所以说……】

　　在自嘲般苦涩微笑间继续说话的幼神突然转过头来。

　　【……老头子?】

　　当那双翻涌着漆黑暗流的异样眼眸映出我的瞬间，

　　那双意外地不带丝毫慈悲、只余冰冷的目光竟微微颤动。

　　【不对……老头子，已经不在了】

　　灾厄的拟人化。

　　可怖不祥的姿态上，重叠着我记忆中那位欢愉之神的面容。

　　孩子像是疑惑她何时染上这般残酷神色，天真地睁大双眼缓慢眨动。

　　仿佛从长眠中苏醒，正逐渐恢复神智。

　　被染黑的眼白开始一点点恢复原本的雪白。

　　【是啊。你不是老头子……】

　　孩子浮现出淡淡笑意。

　　但那面容上萦绕的并非喜悦，而是深切的痛悔。

　　那同时也是对某个人的思念，

　　是让她与我从一开始就能彼此信任的、现已逝去之人的羁绊。

　　啪啊啊

　　从娇小的身躯中迸发出纯白的光芒。

　　光芒瞬间浸染视野，在耀眼到刺目的极致后，再度化为漆黑的暗夜。

　　「啊……」

　　倒在泥地上的尸体、武具与祭品桌案都已不复可见。

　　眼前铺展开的唯有早已看惯的黑暗。

　　我们已平安逃离被灾厄笼罩的村庄。

　　「嗯?怎么回事?」

　　恢复我熟悉模样的痘神满脸困惑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怎么黑得这么人?」

　　她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荒唐神色。

　　「您通过试炼了。」

　　檀君平静地对尚未理解状况的痘神说道。

　　「看来您已自行找到破除黑暗的光芒。」

　　找到了光。

　　咀嚼着这句话，我默默追忆过往。

　　-约三千年前?尸臭曾弥漫至西海。没想到只闻其名的灾厄之神竟滞留阴间。

　　-席卷朝鲜半岛西部的大疫病。那就是你的权能吧?

　　这是先前去迎接痘神时，龙宫王子吴说过的话。

　　-不是，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怎么又提起这个?

　　连痘神也尴尬地附和道。

　　是啊，刚才看到的灾祸正是三千年前听说过的往事。

　　-那是痘神的神力尚未成熟之时。因不擅掌控权能导致疫病扩散，是前任阎罗出面收拾的残局。

　　虽然沙罗是这么说的，但如今亲眼确认了当日之事才明白。

　　那并非意外引发的惨剧，而是疫神蓄意制造的灾祸，

　　而收拾灾祸的我们大王，才是击碎疫神黑暗的光芒。

　　-倒也没什么……只是听说老头子死了，那个血葫芦总在眼前晃。

　　-我以前欠过老头子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