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后,湿漉漉的长发被拢到一起,斜放至计曜身前。没了头发的遮挡,后颈处的红肿再度展露于喻沼眼底,其上还印着他的牙印。他停下动作,盯着那块留有他痕迹的皮肉肌肤,胸腔内毫无预兆地复又狂烈跳动起来。
他们结契了,他彻底拥有了计曜。
计曜的信香中会混上他的气息。往后所有接近要要的人、所有能够嗅到要要信香的人,都会知道他是属于自己的。
喻沼气息渐重,倾身上前吻过那处红透了的、还带着热意的肌肤。而昏昏沉沉一直未有过动作的计曜似是对此处敏感极了,微弱地瑟缩一下,眉间轻蹙着哼哼两声。
喻沼知晓他已然累极,安抚地捧起他面颊,“不会折腾要要了,好好睡罢。”
双目紧闭的计曜并未做出回应,呼吸倒是愈加平稳缓和。
将彼此都收拾干净,以灵气控干湿发,喻沼抱着人重新回到榻上,安稳地睡了一觉。
计曜睁眼时,屋外似乎正是日落时分,浅黄色的光从敞开的门口照入,有渺小的尘絮在其间飞舞。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着的,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仍旧懒懒散散的,思绪也有些迟钝。
屋中除了他外并无旁人,但他知道喻沼就在门外,对方颀长的身影被夕阳照射,影子随之斜斜地映入屋内,手上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
计曜打了个呵欠,并未开口唤他,只缩在被子里醒神。系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犹犹豫豫地飘过来,原本机械的声音此时细听起来竟然有点心虚,“宿主,已得到上级系统回复,这个世界的异常和上个世界的相同,所以......”
计曜迷蒙的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都在外力干扰下迅速清醒过来。他下意识要坐起身,又担心发出动静引喻沼进来,勉强维持住表面平静,在心里崩溃地对系统控诉:“有没有搞错?上个世界也就算了,顶多活一百岁,这里是修仙界,喻沼活到三千岁怎么办?!”
系统:“呃。”
“不准‘呃’!”计曜怒目以对。
系统:“......主系统还是‘建议’宿主,可以陪任务对象留在当前世界,直至对方主动脱离迷失状态。”
计曜听出话里的重音,微抬下巴睨向它,“既然只是建议,那我提前离开也不算错?”他卷着被子沉思,“如果我提前离开了,会对喻沼造成负面影响吗?”
“以目前状况而言,宿主的离开会极度刺激到迷失者,这可以强行使对方恢复过往记忆,但对方也会因此产生些许精神损伤。”855查阅着上级系统传递给它的资料,快速概括道:“不过迷失者在恢复记忆后,会立刻被召回主神空间,精神损伤可以通过休养逐渐恢复。”
计曜点头,抬眸望向门边长长的影子。他倒并非不喜欢喻沼所以要提前离开,而是修仙岁月漫长,若不提前做好准备,当真有可能在这里待上个千八百年。而以计曜的本性,其实是不大喜欢在某个世界滞留太久的,他更乐意在漫长人生内去往更多不同的地方。
况且,“唤醒迷失者”对目前的他来说更多的只是一份工作,哪怕他对方兰尽、对喻沼确实留有几分感情......但是工作嘛,自然是能快些完成就快些完成的好,拖拉着反倒叫人难受。
不如公平些,在这个世界也待到八十多岁好了?做完决定,计曜裹着被子腰酸背痛地蠕动,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
门外的喻沼察觉到屋内动静,立时返身走进,手上拿着个已经全部糊好了绢纱的完整小狐狸灯笼。
第43章 结契(完)
喻沼将灯笼放到桌上, 向床边走近,坐在床沿,伸手捞起计曜面颊旁的一缕长发, 为他搁至肩后,“还好么?”
计曜不声不响地瞧着他, 明显并非寻常时候乖巧听话的样子, 却也不直接言明,似乎是希望他能自己反省出些什么来在被灵涌期彻底冲乱理智前,他们可还有要紧的事没捋清楚呢。
喻沼见他认认真真注视着自己,知晓他在等待自己对先前“隐瞒了他”的回应,亦丝毫没有师尊的架子,缓缓道:“我向要要认错, 不该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 在要要恢复认知后还隐瞒你关于我两个身份的事,让要要忐忑难安。”
计曜终究是个软性子的人,听师尊当着他的面坦诚认错, 神色便随之柔软下来,睫毛微微一抬, 声色还有些沙哑, “那往后师尊再不可以对我隐瞒任何事了。”
“好。”喻沼立时应声,展开双臂将人环入身前。他垂下头,隔着微凉顺滑的发丝,能嗅到对方颈后散发出的淡淡的柑橘香,清新的气息中还有一丝属于他的、略含药味的崖柏香。
彼此混合的信香于呼吸间钻入他的心肺、血脉,让他感到一种沉重而踏实的心安和满足。手掌自下而上抚过怀中人脊背, 喻沼力度轻缓地揉捏着他的后颈,复道:“此次出谷发生了许多事, 归根究底还是因我不在要要身边。往后我不会再隐瞒要要任何事,但也不会再离开要要半步。”
计曜:“......”他伏在喻沼肩头,原本还欲辩解两声,但忽而想到自己六十多年后提前离开这个世界还会给对方造成点精神创伤,此刻便也顺着他,没再提出抗议。
双目越过喻沼肩膀,计曜望见桌上斜斜放着的完好灯笼,上头绢纱光滑平整,小狐狸的样子栩栩如生。他歪了下搭在喻沼肩上的脑袋,“师尊将灯笼糊好了?”
“恩。”喻沼捧起他的脸,指腹滑过右眼下两颗赤红色的小痣,“初时不觉得,方才在糊灯笼的时候,却越看越觉得要要亦很像只小狐狸。”
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眼尾,计曜忍不住稍稍眯起眼来,似有好奇地问:“哪里像?”他在这个世界展现出的性格应当和狐狸搭不上边罢?
喻沼却是笑了笑,“拿捏我的本事。”
自从计曜于鸣匣谷收徒考核中出现在眼前的那刻起,他似乎就已经被这个人拿捏住了漫长的后半生,被对方的一言一行时时刻刻牵动着心神。
计曜微不可察地哼了声,仿佛玩笑般小声道:“我也可以不拿捏。”
“不可以。”喻沼立时反驳,攥紧他的手,轻声慢语:“要要若是现下丢开我,便是薄情寡义了。”
说罢,若有所指地去撩计曜本就松松垮垮的寝衣。
计曜脖颈连着耳垂顿时红起一片,连忙合紧衣服,掩住身上许多羞于见人的印子,“我要起床了。我想把灯笼去挂起来。”
喻沼也清楚这三日已耗费了计曜太多精力,并不当真急于在此刻拉着他亲近,手腕一翻,挂在不远处架子上的干净衣物便飘进他掌中,“我替要要穿。”
计曜抵抗不过,只得由着他为自己穿好衣服鞋袜,又梳理好头发。两人拿了灯笼走到屋外,夕阳余晖已散,天色愈发黯淡。计曜点亮烛火,从底部留出的圆孔处将蜡烛塞入灯笼内安放平整,而后以灵力托起灯笼,挂到屋檐下。
狐狸灯笼散发出暖融融的橙色光亮,照亮底下两个仰头望着它的人。喻沼探手牵住计曜,垂首望向他,“回到鸣匣谷后,我会去见一趟掌门,让他将你的名姓从我门下除去。”
计曜蓦然惊讶,不大明白地问:“为何?”
喻沼俯身,更加靠近他,直到能清晰地在对方瞳孔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如今要要已与我结契,难道要永远做我的弟子吗?”
计曜恍然地眨了眨眼,不由冒出几分羞赧,片刻后还是茫茫然地问:“那我之后做谁的弟子呢?”
喻沼好似极细微地勾了勾唇,低头去一下一下地吻他,“不做谁的弟子,只做我的道侣。”
他伸臂揽住计曜后腰,于柔柔摇晃的烛光下,辗转停留在对方唇齿间。
*
两人在凡世的城镇上停留了半月左右,便启程回鸣匣谷,回谷前他们再去了趟无终峰,喻沼把先前抵给柏惜泉的飞舟又买了回来。
第二次同印鹰道完别,计曜踏上这艘很是熟悉的飞舟,趴在甲板栏杆上等待飞舟驶入云海,衣衫顺着风的流动飘然扬起。他侧头去寻身旁人的目光,期盼道:“师尊,我们回到鸣匣谷住上一阵,然后再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还得在修真界过上好几十年,如果之后的时光还是和先前的十年一样只能待在鸣匣谷,那计曜可真觉得自己像块发霉豆腐了。
喻沼一直站在他身侧,这些日子来对他的话无有不应,颔首道:“好。”反正从今往后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计曜,自然是去哪里都无妨。
此次总算顺利地返回鸣匣谷,喻沼牵着计曜去寻掌门。路上诸位弟子见他们终于回来,纷纷欢欣地想上前同计曜打招呼,又碍于琴引仙君的神情气势实在太过生人勿进,便只能端正地行个礼,而后偷偷向仙君背后的小师弟招招手挤挤眼,示意他若有空了记得过来玩。
计曜一面乖巧地跟在喻沼身后,一面亦悄悄用没被牵住的那只手回应他们。
掌门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提起出了大殿等在台阶上,远远瞧见果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越众而来,不由在心底松了口气。当初喻沼只囫囵说了声去找计曜,出谷后便没了踪迹,几个月来半点消息都不传回谷,他连派人找都不知该去哪里找,在谷里待得心忧。
好在眼下两个人都回来了,看着也是全须全尾的没出事。
掌门等待二人走到面前,抬手拦住计曜行礼,温和道:“不必了,在谷外可有受伤?”又转眼看向喻沼,“你当时走得急急忙忙,到底是出了何事?”
喻沼言简意赅:“说来话长,其余的事都已无关紧要,剩下一件事,还得劳烦师兄。”
掌门见他神色认真,只当是有何大事,带他们进到内殿坐下,敞快地道:“你我师兄弟,有什么事叫我做,只管说便是。”
计曜知晓喻沼要说的是什么,垂目抿唇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心下略微好奇地等待掌门的反应。
果然,听完喻沼“把要要从我门下除去,断绝师徒关系”、“我们已经结契,实为道侣”的一番话,年近三百岁的掌门目瞪口呆,看了看喻沼,又僵着眼珠子看了看计曜。
眼看他将目光转向身旁人,喻沼不愿他责难计曜,开口补充:“是我执意如此,与要要无关。”
掌门蓦地转回头瞪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心底却是怒意十足:用你废话?人家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不是你强迫小曜难不成还是小曜强迫你?!我们好端端的师门怎么出了你这么个......
他尚未腹诽完,耳根烧红的计曜察觉掌门面含怒色似乎对二人关系有所误解,连忙轻声替喻沼解围:“掌门勿要责怪师尊,我也......我也心悦师尊的。”
喻沼听到他亲口说“心悦”,目中顿显柔和,于桌下慢慢握紧他的手。
掌门喉间一哽,放下颤抖的手指,默然看着二人,半晌后只得叹气,“好,我可以在宗门册籍中划去你们的师徒关系,但你们结契的事不可过早公布出去,不然外界恐有过多议论。”
“那便先找时机散布我除去名下弟子的消息罢,”喻沼自然不会让计曜遭受太多非议,思索须臾道:“等过两年,我再同要要办结为道侣的仪式。”
也只能如此了。掌门摆摆手,叫这两个一回来就给自己增添糟心消息的人赶紧从他面前消失。
二人对掌门道过谢,手拉着手回到了鸣匣谷深处半山腰上的小院内。院中一切和计曜离开前相比分毫未变,似乎他不在时此处的一草一木都在静静地等待。他忽然转身,扑进喻沼双臂之间,“师尊,我回来了。”
喻沼拥紧他,胸口被这短短的六个字填满,垂首贴住他额头,“唤我名字罢,好不好?”
计曜双目泛着温润的亮光,稍许有些无措及紧张地挪开了视线,片晌后再度坚定地挪回来,缓声轻轻道:“......喻沼?”
“恩。”喻沼心满意足地低叹,亲了亲他唇角。
第44章 任务对象(番外)
此处是凡世最大、最热闹的一座城, 城内所住凡人众多,且有大量修者来往落脚,街面上一片繁华融洽。即使到了夜间, 城中依然灯火明亮,集市上人来人往, 不见丝毫寂寥清净。计曜和喻沼前两天刚来到这里, 被此间繁盛吸引,正待住上一段日子。
现下恰是用午膳的时候,客栈大堂人声鼎沸,饭菜飘香,几个小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回应食客的呼唤, 一边在桌子旁的过道上勤快地跑动。
“二位仙长, 你们的菜齐了。”小二显然知道面前两位客人是修士,对待修士一律称呼为仙长,热情地帮他们摆完菜盘子便赶忙跑走去端下一桌客人的菜了。
桌面上菜色丰富, 荤素齐全,连摆盘都甚是漂亮。计曜食欲大开, 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好好尝了一遍。喻沼仍是在旁瞧着他不大动筷, 偶尔计曜挑一筷子自己觉得很合口味的菜放到他碟子里,他倒是能满心熨帖柔软地将之吃完。
客栈大堂内不仅有凡人,更是仙修、妖修混杂,嘈杂喧闹的交谈声中,夹杂着许多修真界的大小八卦。
“诶,我前几日听说鸣匣谷的琴引仙君发了好大脾气, 将他十几年前收的唯一弟子又逐出师门了。”
“逐出师门?他弟子是犯了什么错?落得这么个严惩。”
“这我可就不知了......或许是因为资质太差?十几年了,鸣匣谷连这弟子是个什么修为都没透露过, 又突然将人家除名,想来就是以他的资质不足以做琴引仙君的亲传弟子了。”
“那也太没道理了!”听八卦的人一拍桌,“宗门收徒可都是要经过考核的,琴引仙君收徒之前不知晓人家的资质?怎么能收了之后眼看教导不起来又将他逐出呢?实在是无理!”
这边厢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那边厢饭吃到一半的计曜听了满耳朵自己和师尊的八卦,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鬓角,挠下两捋长长的发丝,聊胜于无地掩住半边面孔。
从无终峰回到鸣匣谷后,他们在谷内待了半年,计曜便央着喻沼又带他出来各处走走。这半年里掌门已选到合适的时机,将计曜不再是喻沼徒弟的消息放了出去。谷内子弟初时震惊,却在看到两人依然如往常般同出同进后疑惑着平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仙君和曜曜的师徒关系为什么断裂,但一切看着好像和从前没有差别,那就随他去罢。
然而谷外的人终究和谷内的不同,既不知内情,亦看不到两人的相处,消息传得离谱些也属意料中事。
计曜吃着饭后甜点水晶红豆糕,心内庆幸还好出谷前给印鹰寄了封信说清楚了从喻沼门下除名的内情,不然对方听到这等传言,大概又得愤愤不平地操心许久了。
坐在他对面的喻沼倒是岿然不动一派安稳,也不在乎自己被外人冠上了些什么“喜怒无常、德不配位、枉为人师”的词,只记下了方才用餐途中计曜多夹了几筷子的菜色,想着若是方便的话可以打包带着些许,等之后路上吃。
两人所坐位置的后方,另一桌人提起的却是些妖界的传闻:“你们可知鳞蜿界换新妖王了?”
“我知道,据说是原先的蛇妖墨舴受重伤逃回鳞蜿界,养伤时被人偷袭,夺了妖王位。”
“听人说他养伤期间连人形都时常维持不住,也不知是哪路修士重伤他至此,新任妖王不过是趁机捡到个便宜罢了。”
“墨舴手底下难道没有忠心于他的妖?竟败得这么惨。”
“有忠心的,也有倒戈的。妖修们勾心斗角各为其主,想来也和人差不多的罢......”
背后的讨论声算不得响,计曜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抬眸若有所思地望向对面。喻沼神色平静,拿起茶壶替他将杯中的花茶重新斟满,对上他的目光时,眉目间终于呈现出一点柔和笑意,指腹蹭过他的唇角,“要要吃饱了吗?”
计曜喝下花茶,也没多问什么,茶足饭饱后欢欣道:“吃饱了。这个水晶红豆糕再买一份罢,晚上还想吃。”
“好。”喻沼牵着他起身,路过几桌滔滔不绝的客人,寻到账台后头的掌柜,又买了几样方便携带的菜和甜点,打包好放进乾坤袋内。
两人走出客栈大门,肩挨着肩慢悠悠往集市上去。
*
多年后的某日,鸣匣谷内琴引仙君与他的道侣倏忽失踪,掌门起初还焦急地四下派人去寻,然而渐渐的,他莫名有些记不起二人的身形、面容,直至十日后,彻底将之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