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熊低下头来,圆而黑的鼻端一寸寸落下,停在距离他发梢五、六厘米的高度,而后生生停住。它喉咙中滚出两声放轻了的低吼,一把抓住面前人甩到背上,四肢着地豪迈迅疾地跑了出去。
计曜毫无防范地被抢到熊背上,对方奔跑时过于刺骨的寒风刮得他面皮生疼,只能把脸埋进毛发里,双手紧紧揪住皮毛不让自己掉下去。熊的背部皮肉厚实,毛发不算柔软但也不刺挠,颠簸起来并不大难受,而且计曜知道,精神体和主人是不能分开太远太久的。
很快,计曜感觉背着他的熊停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自行从北极熊背上下来,就眼前一花被甩进了某个地方。计曜猝不及防之下没能维持住平衡,顺着被甩过来的力度向后倒去,随即被稳稳接住。
他迅速调整呼吸扫视自己所处环境,看清自己是被塞进了某辆车的后座,车外身躯庞大的北极熊倏地化作一股虚幻的轻烟,飘往他身后。
计曜顺着精神体飘散的方向转过头,对方依旧勾着唇,但眸色沉沉,并没有面上那般不着调的笑意。
陆抬手捏住他下颌,打量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好久不见,我的向导。”
计曜静静凝视着他,大概是先前见到北极熊的瞬间就料想到了此时情景,他脸上并无什么惊讶的神色。
陆蹙眉轻“啧”了声,好似忽然不喜欢他现下冷静到有些漠然的样子,贴近了他的鼻尖轻声问:“怎么这副表情?看到自己的哨兵还活着,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哦”他状似恍然大悟,掐紧了手里捏着的脸颊,笑道:“我忘记了,因为想让我死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小段:前夫哥死都死了,拉踩一下
陆:?真当我死了?
第51章 崩溃
半年前的那次长途任务, 是塔按例每隔十年进行的一次调查任务,只需调查清楚城外较大范围内的地形、环境等变化,以及保证自身安全情况下记录异兽大致类型、级别、分布地点等信息, 将各项数据更新至塔内系统,供专业人员分析, 提前研制应对方法或武器, 以防来日发生意外措手不及。
调查任务无需哨兵和向导正面与异□□战,只要暗地记录即可,一般不会有太大危险。糟糕的是,调查任务途中,他们遇到了大型异兽潮袭击。交战期间大部队被兽潮冲散成几个小队,计曜和陆更是与其他队伍走散。
北极熊背着两人脱离异兽潮影响范围, 又狂奔许久直到确认周围安全, 才在一个土坡后猛地停下,力竭般倏然消失。陆抱着计曜从突兀消失的熊背上摔落下来,好在地上是较软的草叶和泥土, 陆闷哼一声,颤抖着松开手。
计曜毫发无损地从他怀中抬头, 这才发觉对方眉头紧拧, 面色有异,呼吸混乱急促得不正常。
“陆?”计曜伸手捧起他的脸,见他目中有抑制不住的暴躁怒意,知道他感知过载即将陷入狂躁,立时就着摔倒的姿势凑上前抵住对方额头,闭目沉入精神图景中为他疏导。
精神图景中, 北极熊正烦躁地来回转圈,计曜熟练地将小狐狸丢进去, 可往常能被轻易安抚的白熊这次却仍旧躁动不安,前爪反复刨地,对着空无一人处怒吼。计曜反复疏导多次依然不见效果,隐约生出极差的预感,操纵着小狐狸离开北极熊,跑向精神图景的边界。
那里,冰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解,成为大片漆黑的虚无。计曜不可置信地蹙眉,睁眼望向与自己咫尺之距的陆。他一直在定期为陆做疏导,也清楚对方精神图景的状况,冰原虽然有持续消解的迹象,但是速度总维持在缓慢、可控的状态下,他原以为这样不受控的崩溃会在很远的将来,却未曾料到就是现在。
如果陆的精神图景尽数消失陷入永恒的虚无,他的精神就会随之崩溃,整个人变成没有理智的、完全不可控制的怪物。
计曜抿唇,清晰见到面前陆的眼眶内逐渐染上蜿蜒的血丝,喘息更加粗重杂乱。他贴上前想再尝试一次疏导,对面人却猝然暴起翻身把他压到地上,俯身恶狠狠地一口咬到他颈侧,剧烈的疼痛瞬间在脖颈上炸开。
“呃!”
鲜血的腥味涌进口中,陆眸中的理智被强行压制的欲望淹没了一霎,品尝起唇齿间的血味。他喜欢这个味道,他的本能在叫嚣着把这个人吞吃入腹,永远留在自己身体里。
计曜以小臂抵住身上人的咽喉,短暂地闭目而后睁开,眸中所有难言情绪已散得干干净净,唯有极致的沉着冷静。他掏出绑在腰带上的匕首,毫不停顿地往自己上方划去。
锋利的刀刃触及皮肤,哨兵的身体在面对危险时做出了极快的反应,侧身一滚远离了对方。疼痛让陆的意识短暂回笼,他用力按住自己额头,瞥了眼胸口被划破的衣服和一点皮肉,抬头看见对面计曜也已半跪起身,颈侧被自己咬过的地方仍在渗血。
他知道是自己先失了理智,垂下手勉力克制住无端升起的暴躁,哑声道:“抱歉,我......”
他没说完,计曜却再次持匕近身,迅疾而直接地刺向他心口。
陆神色凝滞,却是一把攥住他手腕,连带着计曜整个人一起再度压到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目色一分一分沉下,口中还余留着血腥味,“什么意思?”
计曜不偏不躲地直视他,肃然且镇定地道:“你的精神图景在消解,且疏导已经不起作用,很快你会陷入彻底的崩溃,精神力混乱无法掌控,失去理智,暴虐更甚异兽。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控制之前,我应该做出决断。”
这段话中的每个字都落得坚定有力,公事公办得不带任何感情。
陆在撕裂般的头痛中反应良久,才难以置信地确认,“你的决断就是杀了我,即便我现在还存有理智?”
“是的。”计曜面色如常,“精神崩溃无法逆转,就算你现在还有一些作为人的意识,不出几分钟也会消失。按照所记载的历史来看,彻底崩溃的哨兵要么被终身监禁,要么当场处决,又或者在害死无数同胞后再被处决。眼下我没办法禁锢你,那自然要做出最不留后患的选择。”
陆盯着他,僵硬而机械地歪了一下头,这是动物最直接的表示疑惑的动作。他不在乎计曜所说的话的内容,他在乎的是计曜的神情、语气,而对方满面平静、冷淡,仿佛自己要痛下杀手的不是朝夕相伴五年的伴侣,而是路上随意碰见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为什么?
精神崩溃所带来的剧痛和暴躁怒意如同滚水泼进陆的脑子,叫他几乎难以自控,而在这种疯狂逼近的同时,他又终于惊觉,自己的伴侣好像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以至于在做出“杀了他”的决定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不舍。他们的相处、结合,只是因为他的精神力符合了塔为计曜挑选伴侣的条件,而计曜又恰好选中了他。
即便当初计曜一念之差选中的是别人,以他的性格,也同样会跟那个人相处融洽,然后约定一个日子去登记、结合。
他和计曜同床共枕五年,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和其余哨兵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
陆喉中挤出几声干涸嘶哑的笑,面目因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而显出强忍的狰狞,精神崩溃加深了他的怒意和恨,蚕食着他的思绪,他掐在计曜脖颈上的手青筋凸起着收紧,最终却依然在仅存的丁点理智下卸了力。
在松手的下个瞬间,陆便感到有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他的太阳穴,这是能力足够强悍的向导才可以做到的精神力攻击。他眼前一黑,底下人随即翻身而起把他撞倒在地。
视野再次清晰的刹那,陆看到计曜坐在他身上,高高举起匕首,动作干净利落地刺下。
心上迸发出剧痛,陆甚至分不清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果决镇静,他攥住握在匕首上的那只手,能触摸到从自己身上涌出的温热的血液,张口时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不清,“计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再次受到精神力袭击,巨大的刺痛过后整个人的意识蓦然沉了下去。
陆所记住的、“死亡”之前的最后一眼,就是计曜望着他,如同往常工作时望向桌上文件那般平静、淡泊的眼神。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和现在一样。
陆盯着面前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恨计曜“杀”了他吗?似乎并不如此,陆爱惨了计曜,他根本没有怪过对方当初对自己下手,那时的他已经陷入崩溃,死在计曜手里总比彻底失控后反倒由他来伤害对方要好。
但也正因为他爱计曜,所以他根本无法接受计曜在对他动手时所表现出来的淡然和冷静,甚至连微渺的挣扎犹豫都不曾出现,仿佛他们日夜相伴的五年只有他投入了感情,而计曜不过是配合着粉刷上了一层和睦的表面这层表皮虚假而薄弱,随时可以揭下,随时可以撕掉。
陆恨对方五年来所展现出的假象,又恨对方果断狠辣地扯下了那层假象。
恨来恨去,他真正恨的是计曜竟然不爱他。
陆兀地按住计曜后脑把他摁到自己面前,睁着眼张口用力咬住他嘴唇,血腥味瞬时在双方的唇齿间漫开。计曜痛得稍一蹙眉,伸手推他,对面却是纹丝不动,干脆也以暴制暴地去咬对方嘴唇。铁锈般的腥味不断加深,鲜艳的红色涂抹在彼此紧贴的唇肉上。
如此暴力地咬了两个回合,陆忽然放手,计曜立刻推开他在位置上坐正,面上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面调整气息,一面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张纸巾来慢条斯理地擦嘴上的血迹。
陆将目光投向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外,眉头下压,用大拇指一点一点抹掉唇边的血色。抹干净血,唇内侧被咬出的伤口仍余留几分微小的痛感,陆舌尖划过那点伤口,又故意地吮出点腥味来。
双方分开坐好没多久,从林子中就跑出两个带着面罩的身影,动作飞快地一左一右坐上了正副驾驶。两个哨兵脱下面罩,十分没有自觉地、友好地对被他们使计掳来的向导打了个招呼,随后边发动车子边道:“我们把那几个塔里的哨兵引到不同方向了,他们汇合还得花点时间呢。”
“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他们的车了,我顺便把车里的通讯系统搞坏了,他们一时半会联系不上塔。”
“恩。”陆靠在椅背上应了声,“走吧,在塔得到消息前回基地就行。”
“好嘞。”
第52章 一只熊
傍晚, 一辆任务专用车横冲直撞驶进区域大门,漂移甩尾猛地停下,车上蹿出五个人影不管不顾地冲进塔内, 目不斜视神色紧绷地直直往楼上跑去。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宁勿执抬头正要随口训斥几句, 瞥见闯进来的五个人后立刻把即将脱口的话吞了回去, 凝眉起身看向最前方的人,“怎么回事?”
五个哨兵的表情都分外急躁,领头的段干栖狠喘了口气,把他们在城外遭遇埋伏、向导被带走的事迅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急道:“我们汇合后在双方交战的地方大致搜寻过,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应该比我们先回城了, 但不知道藏在哪里。”
这个世界城与城之间相隔十分遥远,而城外的森林、海域等各个地方都遍布危险,那些抢了计曜的哨兵不大可能住在野外, 只能凭借时间差比他们先一步回城,在城内藏起来。然而就算知道他们在城内, 想找人也并不容易, 首先他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并不小,其次埋伏他们的哨兵配合默契,必然属于某个组织,塔外的组织原本就最擅于隐藏行踪,要在偌大的城内找到被他们刻意藏起来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更要紧的是,塔必须时刻应对可能到来的兽潮, 没办法派出太多人手去搜寻整个城市就像每半年一次的寻找未曾登记的哨兵向导,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做不到把整个城市翻来覆去摸排一遍,所以才会有像曾经的陆那样长时间隐匿在外的异能力者。
宁勿执好歹比几个年轻人更冷静些,他面上没有太明显的焦虑,只是沉下脸来思索片刻,“能判断出他们是哪个组织的吗?”
塔外的各种散碎组织有很多,但全都不成气候,也不可能和塔正面作对,像今天这样直接出手抢走向导的更是从未有过。既然有组织一反常态闯入塔的视野,必然要先理清楚他们反常的缘由,以及他们针对的究竟是“向导”这一类异能力者,还是独独计曜这个人。
段干栖摇头,又迅速回忆一遍,再度肯定道:“他们的衣服和面罩上都没有特殊的标志,无法判断。”
“精神体呢,有哪些精神体?”不同的哨兵精神体有不同的特征,也能作为线索。
几个人立时接话:“有一只翅展很长的鹰。”
“灰白色的狼,右边耳尖有缺损。”
“有只藏獒,背部的毛是暗黄色,其他地方是黑色。”
段干栖心神不定,强迫自己从当时混乱的场面中挖掘出更多的细节,艰难道:“应该还有一只......一只熊。”
“应该?”宁勿执转向他,神色还算寻常,“什么样的熊?”
“因为当时他们丢了烟雾弹,那只熊的颜色又和周围的烟很像,我确实听到了脚步声,但看得不是很清楚......”段干栖拼命回忆,突然恍悟,“是很大的北极熊,它没有跟我们交手,只是从烟雾里走过。”
宁勿执瞳孔放大,半晌无话地盯着他,直到五个年轻的哨兵开始忐忑地面面相觑,他才缓慢开口确认:“有多大?”
宁勿执面色凝重,段干栖也跟着紧张忧虑起来,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我身高的两倍。”
宁勿执深吸口气,忽而转身踱步到窗前,沉默几秒再次返身往屋外走,边和他们道:“我去和其他管理员商量搜城的事项,你们先回去吧。”
段干栖紧追着他的步子,“我申请加入搜城队伍!”
“知道了,回去等着。”宁勿执拍一把他的肩,匆匆走远,背对着身后哨兵,他沉重的目色中隐约显出震惊和疑惑。
精神体为熊的哨兵在塔内虽不多,但也有几个,而具体到三、四米的北极熊,他进塔以后,就只见过一个陆。可陆已经死了。
半年前,执行长途任务的二十人队伍在途中被大型异兽潮冲散,按照出发前定好的紧急情况应对方法,队伍被分散后就中断任务,各个小队沿出城的方向各自回城,沿途留下记号。
经历大型异兽潮十多天后的回城途中,有小队遇上了独自行走的计曜,在他们询问原本时时刻刻跟在对方身旁的陆时,计曜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方块形状的记录仪交给其中一人,语气平直道:“陆在和大型异兽潮交战过后感知彻底过载,陷入无法疏导的精神崩溃状态,根据《向导哨兵战地守则》,我杀了他。”
“这是异兽分布记录仪,应该有录到执行过程。”记录仪是调查任务中用来录制异兽情况的,在遭遇异兽潮之前队伍中有几个队员衣服上都别着,面对异兽潮时匆忙中计曜忘了摘下来,因此也录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不过交战、跑路、争执期间摔摔打打的,记录仪或许也录得并不完整。计曜把小方块交到某个队员手里,便顾自走到旁边,沉默着坐下。
几个乍然听闻惊人消息的队员呆立原地,互相对视一番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保管好记录仪,也不敢再贸然同计曜搭话,跟着安静地扎营休息。
回到塔后,记录仪被上交到管理层,二十个管理员加上计曜,将录到的画面翻看了一遍。其内画面断断续续,不时有模糊、黑屏的现象,但还是较为清晰地录到了陆失控袭击向导的状态,以及最后计曜翻身而上,将匕首扎进对方心口的一幕。
屏幕暗下,会议室内落针可闻,良久后,宁勿执探手紧紧握了握身旁计曜的手腕,“还好吗?”
计曜侧过脸来轻轻点头,大半个月过去,他颈侧被咬出的伤口仍留有些许浅淡的痕迹,“没事。”
会议室内渐渐发出其他的声音,众人疑惑为什么陆明明正当盛年却会突然精神崩溃,也有管理员向计曜问及陆平日的精神状态。
计曜自回塔后整个人一直恹恹的,神色亦很淡,不过眼下没人会怀疑他这般略显虚弱的状况有什么不对。他告诉管理员们此前陆的精神图景边界处确实有消散的迹象,但速度缓慢,也较为稳定,不像是会崩溃的样子。
有管理员沉声:“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遭遇过兽潮,在交战时异能力消耗过量导致的?”
“可当时面对兽潮的不止他一个哨兵。”
“和他从前的经历有关?他是在觉醒成为哨兵的十年后才进塔的,那十年里他的状况我们并不清楚。”
计曜缓缓道:“他进塔的那年年底就是我和他刚刚匹配的时候,我观察过他的精神图景,当时边界处已经产生碎裂。他说过,在塔外,并不常能做疏导,大多数时候陷入狂躁都是忍过去的。”
管理员:“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哨兵陷入狂躁状态却得不到疏导,即便当时熬过去,也会产生极大的精神损伤。陆虽然寻常时候没有异样,但实际上他的感知承载能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又在面对兽潮时过度使用能力以至加速了精神崩溃。”
有管理员叹气:“所以那些不肯进塔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塔里再怎么不好,总不会缺了向导帮忙疏导。”
“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组织里多多少少也有一两个向导。陆做的疏导太少,恐怕也是因为他独来独往的,没加入过其他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