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勿执出声,将众人偏移的焦点引回来,“大家看过记录仪了,陆陷入精神崩溃、且有无差别伤人举动是确定的事,我们都清楚精神崩溃的哨兵有多危险,更何况陆在塔的评价体系内是S级能力的哨兵。计曜在他彻底失控前按照守则将其击杀,并没有错。”
众人相视几息,而后点头认同他的话,一致同意不对计曜施加处罚。但计曜仍旧自行提出了要请长假,管理层没多犹豫,也立刻批准了。一是他的状态显然需要调整,二是他毕竟亲手杀了一个哨兵,且还是自己的伴侣,即便是按照守则做事,也必然会引起塔内议论,这阵子能避开还是避开得好。
当天下午计曜便收拾了衣物离开,没想到度过半年长假后,回塔的第一天就被莫名其妙死而复生的伴侣抢走了。
宁勿执走着走着长叹口气,虽然现在还不能百分百肯定来抢人的就是陆,也不明白如果真是陆对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比起其他人,还是陆能让他稍微放心些,至少计曜在他那里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
陆所带来的哨兵在完成袭击后应该是分头撤退的,计曜跟着三个人到了他们口中的基地,在两栋联排别墅的地下。联排别墅所在的小区远离市中心,不过附近有个商场,小区内住户不算少,却也清净。别墅一层往上是正常装修,负一层把两栋别墅打通了,显得别有洞天。
地下大且空旷,没有多少装饰物,随时可以迅速撤离。路过大厅时,计曜瞥见墙上挂着块成人巴掌大小的银制徽章,上面刻着一头狼的背影。
计曜没有停留,跟着前方人的脚步走到深处,陆打开最里侧的房间门,转过头来看他。
计曜颇有人质的自觉,不用提醒便心领神会地走进幽暗的房间,打开灯,里头是间简单的卧室。
陆随之走进,背身关上门。
第53章 无理取闹
房内摆着张素灰的单人床, 和成套的浅木色书桌书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倒是显得很干净。计曜简单打量一遍, 没有对之后几天自己要住的地方提出什么意见,回过身来面向站在门前的人, 平和而直接地问:“你把我带来是想做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疏导吗?”
陆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 稍稍往后抱臂倚靠到门上,垂眼盯着他,“你觉得自己是跟我结合过的向导,对我来说不可或缺,笃定我不会伤害你?”
他沉吟几秒,“可惜,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向导了。”
计曜乍听他的话时神态淡淡, 虽然与向导结合过后的哨兵只能接受自己伴侣的疏导,但陆死里逃生,计曜知道对方的精神图景是在完全溃散之后再重建的, 如同焕然一新,可以重新接受其余向导的疏导。他原以为陆的意思是不需要“他”这个向导, 直到反应过来对方话中“任何”两个字的意思, 眸中才显露出几许真切的惊讶,“你......突破成黑暗哨兵了?”
哨兵中有极少数的一类人,被称作黑暗哨兵,他们可以自行消化过量信息而无需向导辅助,即不会感知过载、不会陷入狂躁、也永远不会精神崩溃。然而自有异能力者以来,黑暗哨兵的数量都屈指可数, 到目前为止也无人能说清黑暗哨兵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曾有人生来就是, 也曾有人于生死一线中突破,陆大抵是后者。
计曜着实未曾料到,他有这样的运气,抑或说实力。
陆终于见到他面上难得的生动表情,既克制不住地喜欢,又恼恨。他上前两步,低头靠近,几乎能数清对方过于浓密的睫毛,“你遗憾吗?还是觉得失望?明明杀了我,我却没死成。”
计曜眼睫轻抬,冷静地对上他的目光,似乎是觉得面前人无理取闹,眼神中透出些许疑惑,“为什么会失望?我当初处决你,只是因为你精神崩溃,我对此采取最合适的应对措施而已。现在你还活着,并且突破成为永远不会崩溃的黑暗哨兵,这是好事。”
他说得很有道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但陆恨的就是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伴侣,为什么还可以仅仅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工作?
陆气得直往上冒火,胸膛起伏不定。计曜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后退半步同他拉开距离,火上浇油:“既然你已经不需要疏导,那你带人袭击塔内哨兵也要把我带过来的理由是什么?报复我?让我也死一次?”
陆眉目阴沉,怒气太盛,反倒让他的音色更低了下去,“你的脑子里就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难道除了报复,就不能是因为爱?他爱得犯贱了,所以才会被伴侣杀过一次后还想把人捆在身边!
计曜陷入沉默与茫然,显然在他脑袋里并没有其余的可能。陆也知道,他想不到真正的缘由,因为他对自己并不存在同样的感情。
陆被气笑了,觉得自己简直是只摇尾乞怜的狗,而他所乞求的人就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给他。他转身离开,把门摔得震天响。
计曜站在床前望着有点颤颤巍巍的门,等屋外脚步声走远,面色便轻松下来,懒散地向后倒进床里,在脑袋里和系统嘀咕:“看来得在这住几天了。”
哨兵的五感太灵敏,他随意开口跟系统说话很容易被听到,系统和他说话倒是不需要顾忌太多,它本来就不被小世界中的人看见,也不会被听见。
银白小球咕噜噜地从半空滚下来,落到他手边,“宿主需要尽快离开的话,系统可以为塔留下点找过来的线索。”
“不用。”计曜抚摸小圆球,听着耳边任务对象情绪起伏的提示音,神色愉悦。
*
虽然两人不欢而散,陆看上去还气得不轻,但后面几天计曜也没受到什么苛待,他甚至能出门溜达,只要不离开别墅负一层就行。
先前袭击他们的八个哨兵也全都回到了别墅,除去哨兵,基地里还有三个普通人,大概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众人在见到计曜时都会同他简单地打招呼,察觉到这些哨兵对自己都没有恶意,计曜找机会为其中一个人做了疏导,做完疏导便顺势坐下来和她聊天。
向导想要同哨兵拉近关系总是容易些的,互通姓名后计曜很快便打听出了自己现下所在的组织叫游狼。游狼组织收揽不愿意进塔的哨兵及向导,为他们提供可以逃避塔搜寻的栖身之所,也曾经接应过几个进了塔之后又决意脱离的人。虽说无法和塔相比,不过比起另外那些散乱组织,游狼也算是历史悠久了。
“听说最初的领头哨兵精神体是只狼,所以才取了‘游狼’这个名字。”聂净芽兴致勃勃地和计曜分享自家传闻,还说了许多游狼的好话,仿佛在卖力地游说他加入其中。
她的态度全然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强行被他们掳来的、和他们当前的领头人陆有过生死之仇的人陆会成为组织头领并不叫人意外,黑暗哨兵和普通哨兵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计曜倒是有点好奇,陆带领他们来抢人的理由是什么。
计曜衡量着聂净芽对他的态度,猜测道:“游狼内的向导很少,是吗?你们抓我过来,是为了填补向导的空缺。那为什么抓我呢?”
“是啊,我们整个组织里只有一个向导,而且我们的向导年纪挺大了,最近精神更不大好。他每月帮组织内的人做一次疏导,还总是要跑来跑去的,如果有哨兵突发狂躁,他并不一定能及时赶到,就算赶到了,疏导起来或许也比较困难。”聂净芽期待地望向计曜,“陆哥说你很厉害,而且他说和你从前有交情,你会愿意留下来的。”
她不好意思地坦白道:“你在塔外休假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盯着你了。”
计曜了然,他就是被系统提醒了有人在暗处盯梢,才让对方在自己回塔的时候折腾点动静出来,毕竟城内人多眼杂,城外才是动手的好地点。当天就算宁勿执不提出来,他自己也会找个借口随队出城。
计曜没对自己被游狼成员跟踪盯梢的事表示介意,反而问道:“陆仅仅说我和他有交情?”
聂净芽点头。
计曜便沉静下来,陆没有告诉游狼内的人他曾经“死”在自己手里,因此聂净芽他们在面对他时才全无异样,不会耿耿于怀他是个杀过哨兵的向导,只希望他能加入。
聂净芽观察到他不同寻常的反应,蠢蠢欲动地小声问:“难道你和陆哥并不只是‘交情’这么简单?”
计曜垂目笑了笑,避而不答,只道:“我知道他从前也是塔里的哨兵......他是怎么加入游狼的?”
“唔。”反正这不是什么秘密,聂净芽坐正了身体,一股脑地道:“他是半年前自己找过来的,受了伤,说是出任务的时候遭遇异兽潮,队友都以为他死了,他不想再回塔,正好趁这个机会脱离。”
聂净芽耸了耸肩,“游狼一向会收揽不愿意进塔的哨兵,当然也不会把陆哥拒之门外,更何况他还突破成了黑暗哨兵。”
“黑暗哨兵诶我只在小时候的书里看到过。”
聂净芽感叹的时候,陆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到好似与自己有关的话题,往声源处瞥去一眼,见是聂净芽在和计曜说话,不觉脚步微顿,在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计曜若无所觉,斟酌道:“游狼会无条件接收不肯入塔的异能力者......可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愿意进塔吗?”
聂净芽轻松的神情略有收敛,思考几秒后才开口:“我听说过一件事,十几年前,有对哨兵和向导在塔的匹配下成为伴侣,起初他们相处融洽,但很快向导不再喜欢哨兵,甚至厌恶他,拒绝为他做疏导。结合过后的哨兵无法再接受其余向导的疏导,最终只能对方刻意的忽视折磨下,从越来越频繁的狂躁中走向崩溃。”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但它的确很有可能发生。塔的强制匹配相当于让我把套在自己脖颈上的绳索交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即便被选中的概率很小,我也不想冒险。”
计曜缓缓颔首,他作为向导身处塔内,明白强制匹配是为了更稳定的提升双方异能力,却也清楚所谓匹配对哨兵而言并不算公平。陆当年觉醒后拒绝入塔登记,大抵也是这个原因,毕竟他的性格实在不像是乐意被束缚的样子。
是自己遇见了他,让人抓到了他......计曜抚着温热的水杯,略略出神。
身后远处,陆侧首注视着计曜的背影,以他的能力,足够把双方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想来可笑,遇见计曜之前他觉得让他把自己的命拴在绳上递给别人简直痴人说梦,五年后的现在,他的绳子已经被人绞断了一次,他还得上赶着塞进对方手里第二次。
计曜如果拒绝,他就恨得牙痒痒。
==========作者有话说:==========
陆:给你狗绳你怎么敢不要!
要要:你无理取闹
第54章 误解
和聂净芽聊完几天八卦, 计曜自然而然融入游狼组织,跟其他哨兵相处也融洽起来。基地内的哨兵大多很久没有做过疏导,精神紧绷, 计曜便索性帮他们统统做了次疏导,由于效率高技术好, 地位简直水涨船高, 眼看就要和陆平起平坐被大家叫一声“哥”。
依旧坐在远处的陆:“......”
宽阔的地下室大厅一侧靠墙的地方摆着面三米高的酒柜,酒柜前是两张呈直角状的吧台桌。聂净芽坐在桌边,手上是一杯加了几片花瓣的热牛奶哨兵味觉敏锐,喝不了酒,地下室的酒柜完全是装饰及掩饰的作用。她捂着牛奶杯,对着计曜左看右看几秒。
坐在她对面的计曜正在喝茶, 浅棕色的茶水浸湿他略有些干燥的嘴唇。计曜察觉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 放下茶杯后坦然望过去,“怎么了?”
“你的脸色比起前几天差了点。”聂净芽的观察力十足强悍,边琢磨边道:“嘴唇也有点白白的。不舒服吗?”
离他们较远的隔断后头, 另一处空间内原本正在闲极无聊地随意翻书的陆停下动作,侧了侧头。
计曜目光轻轻垂下几寸, 好似意外道:“是吗?”他眉目间浮上点思索的意味, “大概是这里有点冷,住得不太习惯。”
“冷吗?”聂净芽先是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也对,你是向导,没我们这么抗造。我等会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 给你放到房间里。衣服够不够暖和,不够的话我再去找几件来。”
计曜接下她的好意, 和缓道:“衣服够的,也都很合适。”
陆捏了几遍手上皱巴巴的书,而后烦闷地把它丢到一旁。计曜房间里的衣服都是他准备的,符合对方的尺寸跟喜好,只是他或许忽略了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如塔,才把人冻着了。
“啧。”陆当即起身,上楼去找东西。
下午计曜在房里看书休息的时候,陆就拎着大堆东西闯了进来。他把绑成田字格的厚被褥扔到床上,又往桌下放好一个小型的取暖器,插上电转开旋钮,热风就直对着计曜的脚吹。
“反正这地方也小,多吹会,整个房间就热起来了。”陆说话时注视着他的脸,看他面色仿佛真的和平时不大相同,心底不觉更添几分难言焦躁,“拿了厚的床垫和被子,晚上睡舒服点。”
其实陆最想做的是留下来陪他,管天气有多冷,抱着睡不就行了。然而两人间的矛盾还未解决,前几天更是不欢而散,关系还僵着,亲密的话便说不出口,亲密的举动也难以成型。
计曜从椅子上站起,脚上的暖意顺着小腿缓慢攀升,“你怎么知道我冷?”
他有意无意地停顿片刻,才续道:“听到了?”
陆不得不承认:“我是哨兵,站得再远也能听到。”
计曜不置可否,两人无话地站了会儿,他俯身去解床上那团田字格的被褥和床垫,才刚拿掉绳子还没开始动手换,旁边的陆忍不住拉过他手腕把他牵到旁边,嘴上恼道:“行了,好好待着。”
说完动作利落地把原先的被子、床单拿下来堆到桌子椅子上,铺上新的厚床垫、铺好床单,再换掉被芯,把柔软厚实的新被子重又铺好。十分钟内干完活,气都没喘一下。
从前他们一起在塔里时,陆也包办了所有的活。计曜瞧瞧整洁干净的床铺,再瞧瞧他,突兀用平静的语气问:“陆,你讨厌我吗?”
刚替他铺好床的陆简直不知道他突然间从哪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怎么得出的结论?”
计曜却神态认真,“我和净芽聊过他们不肯入塔的原因,她说,因为不想把决定自己生死的绳索交给陌生人......你当初拒绝入塔,也是差不多的理由吧?”
“但是,我撞见了你,让人把你抓进塔,你失去了自由,最后也切实在我手中受到了几乎致命的伤害。”计曜以平稳的口吻阐述,“你讨厌我也很正常。”
说来说去,计曜仍旧以为陆把自己抢到游狼里是出于讨厌,等待有朝一日的报复,而不是过于浓烈的喜欢。
再度被误解的陆今天强压住了脾气,深深呼吸,良久才哑声道:“我最开始不肯进塔,理由确实和他们一样。但是遇见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倏忽噤声,侧头小幅度转向门口。计曜见他的反应,便知是有人靠近,也顺着对方动作望向对自己来说尚且安静的房门。
两人等了会儿,门外轻轻响起三下敲门声,计曜了然地开口:“进来吧。”
房门推开,聂净芽的半个身子从外头探出来,眼睛咕噜噜地在双方身上隐蔽地转了个来回,“我的鹰看见有塔的搜城人员在往小区方向过来......”
她赶过来的时候其实没听到房内有什么声音,但计曜和陆间的氛围又好像和寻常人不同,导致她有点拿捏不准该不该打断二人的秘密谈话,“额,虽然不是很急,但最好还是开始准备撤离。”
陆面上露出股不耐烦的神色,好不容易能敞开心扉说几句话,结果却被塔追上,最重要房间里的新被子才刚铺好。被子肯定是带不走了,陆拔了取暖器的插头把它拎起来,极其顺手地牵过计曜往外走。
聂净芽拔腿跟在他们后面,两栋别墅内的哨兵全都动了起来,十分熟练且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把所有和游狼相关的物件全部打包带走,三个普通人留在基地内,别墅就成了真正的民居。
哨兵们部分坐车,部分潜行,从另外的出入口离开小区。全程计曜都很配合,跟随游狼内成员的脚步,不乱喊乱叫也不试图逃走,完全不像个被从原单位强行拐来的向导。
聂净芽和他一起坐上车,欣慰地跟他握手,“你是不是已经选择加入我们了?太好了。”
计曜垂目,并没有立刻否认,“即便我真的加入,或许对游狼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怎么会?”聂净芽已然非常相信他的实力,“你是我见过疏导最快最好的向导,在你之前,我遇见过的向导每次疏导差不多都要半个小时以上,疏导两、三次后就会精神力不济需要休息。当然,我不是说他们不好,毕竟我在外面,遇到的向导大多也都没有进过塔、没有系统学习过使用异能力,能自行练习到可以疏导哨兵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你特别特别厉害!”聂净芽赞美词汇匮乏,只握着他的手上下晃动,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游狼中所有哨兵的美好未来。
陆坐在副驾驶,瞥见他们交握的手满脸烦躁。他双手抱胸,后座计曜和聂净芽位置中间的空地上忽然冒出只小体型的北极熊,小熊用前爪挠了下自己的圆耳朵,然后一张嘴咬住了计曜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