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研究
陆关门离开, 宁勿执上前坐到空出来的椅子上,目带凉意地看他,“怎么回事, 跟我说说?”
“我记起来你离开塔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计曜并未立刻回话, 侧身用手肘支着床垫试图坐起, 然而胳膊上没有多少力气,动作慢吞吞的。宁勿执便又凑过来扶他起身,在他腰后垫上枕头,替他把被子理好。
病房里有暖气,计曜除了件贴身的内衣,外面只套着塔内病号统一的白色宽大衬衫, 倒也不觉得冷。他坐得舒服了, 才搭上宁勿执先前的话,却也没认真回答,而是避重就轻:“结果已经注定了, 原因还重要吗?”
当时他自以为身体情况没有这么严重,还想着和宁勿执稍许坦白一下办个提前退役, 然而闹到眼下这地步, 往后注定做不了向导,坦白的话即便说出口也是徒添烦恼了。
“当然重要。”宁勿执却笃定道:“有了原因才可以具体分析,找出针对性的办法,或许可以改变结果。”
“精神力枯竭无法逆转,你知道结果是改变不了的。”计曜笑了笑,仿佛如此严重的后果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转而道:“抱歉,让塔损失了一位向导。”
“何止是一位向导, 你知道你这样的向导对塔来说意味着什么?”精神力强悍到足以攻击哨兵的向导原本就少之又少。
宁勿执语气内带上几分恼火,兀自冷静几秒,才接着开口:“现在不是你道歉的时候,你的事目前管理层还不知道,等下在会议上我会跟他们说明,大家再讨论后续的处理方式。塔不会轻易放弃你的,我也不会。”
其实再多讨论也讨论不出有效的治疗方案来,自古以来就没有精神力枯竭被治好的向导。但计曜只是颔首,不多说扫兴的话,也不交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宁勿执见他嘴巴闭得紧,心里了然今天肯定问不出个实情来,他又不能对人严刑逼供,索性暂时撇下这件事,往后聊天的时候再慢慢套话。他转而问起另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陆呢?他又是怎么回事,这总能说了吧。”
恩,这个话题可以。计曜抬目望向他,将自己从城外被带走后发生的事慢条斯理同他说了一遍,提起陆已经成为了黑暗哨兵,推测道:“应该是当时我刺伤他之后,他在生死边缘突破成为黑暗哨兵捡回条命,醒来后隐蔽地回到城里,加入了其他组织。”
陆现在回到了塔,突破的事早晚会被发现,计曜也就未曾隐瞒。
宁勿执听到对方成为黑暗哨兵后着实惊讶片刻,复又沉思许久。他所在的这座城市,此前从没出现过黑暗哨兵。
计曜观察着他的表情,淡淡地开了个玩笑,“塔虽然失去了一个向导,但是多了一个黑暗哨兵,是不是还算占了便宜?”
宁勿执登时冷笑,“这两件事能相互抵消吗?那我说塔本来应该同时拥有一个首席向导和一个黑暗哨兵。”
计曜:“......”无话可说地挪开视线。
宁勿执僵着脸给自己顺了顺气,“他回城后加入的是什么组织?”
计曜稍稍垂目,“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虽然只在游狼待了短短几天,但他和其中的哨兵都相处得很好。他能够理解哨兵们不肯进塔的决心,也就不愿随便供出他们的信息。
宁勿执对这件事倒不算太介意,反正外头那些哨兵拒绝加入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顺势一问,能有信息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说话间,两人听到敲门声响,宁勿执随口让人进来。
门被轻声打开,金发的年轻哨兵出现在门口,小心地往里张望,先是态度端正地向管理员报告:“离训练开始还有段时间,我想在训练前来看看计曜向导。”
说罢目光便绕开椅子上的人,担忧地往病床上去寻。
计曜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小幅度地勾起,“早上好。”
段干栖忍不住迈步进来,走到病床前,神色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关切,“你醒啦,身体还好吗?都怪我不好,去城外的时候没有守在你身边,才让你被别人带走......”
“不关你的事。”眼看他越说越低落,计曜拦住他的话,和缓道:“你这几天一直在搜城找我,我知道。”
段干栖垂头不甘心地低声:“可我还是没有找到你。”
“行了,别一副耷拉的样子。”坐在旁边的宁勿执抬手看了眼腕表,起身道:“其他管理员快到了,我先走了,你再陪他说会话。”
他嘱咐完段干栖,又让计曜有事直接找他或者万粟,便走出病房。段干栖也深觉自己不能在计曜面前表现得太垂头丧气,重振精神,替他拉开窗帘,病房内转瞬明媚起来。
塔的食堂内可以买到菜,不过挑选余地不大,陆简单买了些白菜腊肠,带回宿舍去做早餐。一路上收到无数注目礼,负责卖菜的办事员认出他的脸后更是惊恐地愣在原地,陆自己拿了菜、放下零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忽视周遭所有人的反应,不解释不停留,直接回到了宿舍。
宿舍内还放着计曜自己打包带来的行李箱,他当时把东西一放先去找了宁勿执,然后就没再回来。陆打开行李箱整理了下里面的物件,把这几天需要用的留下,其余的先清出去。
准备好等会要拿走的东西,他拎起菜走进厨房。
陆待在宿舍的短短时间,塔内已然热闹得像盆煮沸的水,部分亲眼看到陆的人震惊地讨论他到底是死而复生还是恶鬼显形,部分没亲眼看见的更是抓心挠肝地好奇发生了什么。
很快就有昨天晚上在场的哨兵说起了陆带着计曜回来的事,众人在担心向导的同时又不免产生了更多离奇的猜测。
比如死里逃生恢复实力后对杀害自己的人怀恨在心,策划绑架昔日伴侣,将对方折磨得奄奄一息之时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他,于是连夜带人回塔寻求治疗......
陆带着保温饭盒跟行李箱重新走进塔的时候,就察觉到过路人望向他的视线中多了明显的愤愤不平与责备,还听到了几句奇奇怪怪的话,但他没空搭理,也无所谓别人的议论,只迅速赶到医疗室所在楼层。
宁勿执正在楼梯口等他,见人上来,向另一侧扬了扬下巴示意。陆动作稍顿,把手上的东西暂且都在转角处靠墙放好,跟着他走到一旁。
宁勿执也不嗦,开门见山:“计曜和我说了你突破的事。”
陆侧倚着墙,更是直接:“你想要我做什么?”
“黑暗哨兵的数量目前在整个世界上也不超过五个,自异能力者诞生开始到现在,几百年了,没有人知道黑暗哨兵到底为什么可以自行消化信息、不会狂躁、不会崩溃,这类异能力者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宁勿执没有拐弯抹角,正面看向旁边的人,“你是我们城市内第一个黑暗哨兵,塔需要研究你,在你身上尽量寻找出许多问题的答案。”
陆挑眉,没有说话。把自己这个大活人让塔拿去做研究,谁知道塔到底会研究到哪个地步?
宁勿执能猜到他的想法,继续道:“黑暗哨兵是极其珍贵的异能力者,所有的研究都会以保证你的能力、你的安全为前提,也会询问你的意愿。塔不可能会为了书面上的研究而损失一个几百年来从没有过的黑暗哨兵,塔没这么蠢。”
他顿了顿,忽而瞥了眼走廊远处,“黑暗哨兵究竟是如何运转、维持、修复自身精神力的,目前没人说得清楚,万一治愈精神力枯竭的方法,就藏在你身上呢?”
陆神色一怔,随即也望向对面的走廊深处,很快直起身道:“行,你安排吧。”他不知道宁勿执说出这句话是为了塔的研究还是为了计曜,但他确实拒绝不了。
陆回到楼梯口,拎上保温盒,拉上行李箱,脚下生风地走了。
宁勿执也踏上楼梯,往高层走去,他得跟管理层沟通陆和计曜的事,还得找万粟商量负责研究的事,最近几天大概都歇不下来。他的确是为了塔,也的确是为了计曜。
陆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十分耳熟且恼人的声音,滴滴叭叭地吵个没完。他烦躁地拧眉,立时加快脚步。
病房内明亮温暖,段干栖刚刚去打了壶热水回来,又不知道从其他哪个病房借来了桂圆枸杞,泡好一杯补气血的桂圆枸杞茶送到计曜手里,嘴上正在问:“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食堂买点过来。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我......”
“用不着,他的早饭在这里。”陆开门打断叫他烦躁的声音,摆着张臭脸进来,拉起计曜床上的桌板,将饭盒放上去,缓和了声色道:“先吃。”
计曜掀起眼睫来瞅了瞅他的脸,放下茶杯,打开保温饭盒。饭盒里头是两层,底下装着鲜香的白菜腊肠汤底,上头那层是煮熟捞出的米线。他把米线拨进汤里,搅拌松散之后不紧不慢地吃起来,没再管一左一右定在他病床旁边的两尊大神。
第59章 非伴侣
杵在计曜右手边的陆率先开口, 不耐烦地赶人:“他的事不需要外人操心,你可以走了。”
段干栖并不怕他,一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突然摆出严肃认真地神情来,振振有词道:“如果对曜哥来说我是外人, 那你现在也是外人。半年前塔内登记的有关于你的信息就变更成了‘死亡’, 一方死亡后,伴侣关系自动解除。你早就不是曜哥的伴侣了,就算现在‘复活’也没用。”
计曜吃米线的筷子一顿,略微讶异地抬了抬眼,他倒是也没考虑过对方所说的角度,严格来说, 陆此刻的确跟他不是伴侣关系。
陆阴沉着脸磨牙, 喉咙里晦暗不明地挤出“呵呵”两声笑,“你是不是找死?”
段干栖撇开脑袋,硬声坚定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脚下刚要动作, 垂在身侧的掌心里忽而传来抹微凉柔软的触感,轻易地拉停了他。计曜侧首看向左边, 温和道:“应该快到训练的时间了, 你先去吧,别耽误了。”
段干栖低头迎上他的视线,炸起的毛就像立刻被梳理顺畅了般垂落下来,“好,那我训练结束再来看你。”他动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桂圆茶记得喝,补气血的。”
“恩。”
眼看着对方颔首答应, 年轻的哨兵这才欢欣地走了。
计曜收回搁在宽厚掌心里的手,陆气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敞手敞脚的连坐姿都不调整,目光钉在前方人脸上,醋意喷薄而出:“护着他?”
计曜无奈而平静,“塔里禁止斗殴,更何况他才刚进入正式队没多久,你就算把他打趴下了传出去恐怕也不好听。”
“哼。”陆从鼻子里吭出一口气,余怒未消,还是恨不得亲自动手好好教训一顿敢在他面前对计曜生出旖旎心思的人。
瞧他十足耿耿于怀的样子,计曜晾了他几分钟,重新拾起筷子吃自己的白菜腊肠米线。不紧不慢地吃完颇合胃口的早餐,他盖上保温盒,擦干净唇畔才问:“你现在算是回塔了?那往后还去基地吗?”
“算是吧。”陆上前拎走保温盒,把桌板收回病床侧面。他答应了宁勿执让塔研究自己,肯定得正式回到塔内,至于游狼方面......陆也正在琢磨,两头跑大概率做不到,但短时间也很难放下手。
他坐到病床边,思忖道:“应该还会再去几趟,等把事情全部安排好了再脱手。”
“确定吗?”计曜望着他,稍稍放轻了声音,“你并不喜欢塔,外面似乎更适合你。”
陆不高兴于他问出的问题,皱起眉再度强调:“我不喜欢塔,我喜欢你。我说过的,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说完这句话,他又想起段干栖义正言辞地说自己已经不是计曜的伴侣,好不容易消下去些许的烦躁又烧了起来,暗自恼火。
计曜仿佛能从眼前人神情中猜出他的想法,忽而柔缓地道:“宁勿执今天会和管理层说明你的情况,等管理层向全塔发布声明后,你可以找个时间去办事处重新登记,抹掉从前的‘死亡’状态。”
陆撩起眼来注视他片刻,向前倾身靠近,“消除‘死亡’状态后,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重新申请成为伴侣?”
极近距离下,计曜能看清对方眼眸深处的自己,他唇角弯出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并不立刻答应:“看你表现。”
陆难言地扬起眉尾,既不服输,又实则喜欢计曜这副偶尔流露出来的生动神态。他捏住对方下巴摩挲几息,克制不住去吻他。
双唇相触的前一瞬,计曜动了动脑袋偏过脸,熟悉的吻便只印到了他唇角。
“啧。”陆老大不满,刚要说什么,视线落在他微显苍白的唇上,就把原先的话全部吞了下去。他捏着计曜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转而问:“头还疼吗?”
“还好。”计曜垂下眼:“不是头疼,只是好像很容易累。”
陆简直被他气死,在基地的时候忍精神力枯竭忍到咳血,在病房里了还能不顾自己身体若无其事地跟人说话,他都不知道计曜的忍耐能力什么时候提升到这等地步的。
他顿时沉着脸站起,揽住计曜上半身叫人躺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要去按呼叫铃。
计曜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连忙从被子里探出手来拉住他袖子,阻止道:“只是觉得累而已,不用叫人过来。”
床边人僵站不动,计曜便又晃了晃指间的袖子,“还有不舒服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他很少有这样类似撒娇的举止,良久,陆重重地对自己叹了口气,终于坐下来,将对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那就再睡会,我在这陪你。”
计曜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右手,只是将左手伸过来,掌心向上,四指并拢对着他招了招手。
陆:“?”
计曜再度招手,像在招一条狗。
陆明白过来,略显痞气地笑了声,小体型北极熊倏忽出现在床角,欢快而小心翼翼地爬到计曜旁边趴好,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他手底下。计曜摸着小熊毛茸茸的后脑勺,很是舒服地闭上眼睛,没十分钟就睡沉了。
耳边是舒缓平稳的呼吸声,陆的手指搭在计曜腕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跳动,规律的跳动带给他难以言喻的心安。他稍稍站起,向床头倾身,珍重地吻过对方唇瓣。
*
管理层开完会,第二天就召集塔内所有哨兵向导及工作人员,解释了有关陆突破成为黑暗哨兵后回塔的事,以及计曜身体不适短期内不会再担任向导工作接取任务,最后重点强调了计曜向导的伤势不是被爱极生恨的陆虐待造成的,责令众人不许再胡乱传播小道消息。
宁勿执和万粟、几个研究员协商过研究黑暗哨兵的事,负责人开始着手进行一系列的前期准备,包括各种报告、仪器、人员等的安排。陆暂且没把此事告诉计曜,毕竟能不能顺利找到解决精神力枯竭的方法都还是个未知数,现在说出口了,往后叫人空欢喜一场反倒不好。
很多哨兵得知计曜正在病房,又一群一群地赶过来看他。陆烦得不行,除了从前的老队友,其余哨兵全都被他拦在门外三言两语地敷衍了过去。计曜现下本就精神不佳,哪有力气见这么多人。
然而在老队友们和计曜说完话接连离开后,还有个最碍眼的赖在病房里死活不走。
陆不耐地催促:“没事就赶紧走,他要休息。”
段干栖不听他的,只问计曜:“你觉得累吗?我不会打扰你的,你可以休息。”
计曜睨了眼右边双臂抱胸的人,对陆那张臭脸感到好笑,转回头来对另一个哨兵道:“我还好,现在不累。”
“那我把花插上。”段干栖新带了一束水仙来,他拆开外头的包装纸,将几支花放进花瓶里用水养起来,端着花瓶搁到床头柜上,眼睛亮亮地望向床上坐着的人,“你喜欢吗?这几支花很香,我路过的时候闻到,觉得放在病房里应该可以让你开心点。”
计曜颔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已经先一步明里暗里地开始回绝:“毛头小子才会对这种花花草草的感兴趣,要要不喜欢。”
段干栖撇嘴,“毛头小子怎么了,年轻的总比年纪大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