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抱边护着计曜一直走到车旁,把怀里人妥帖地放到副驾驶位置上,系好安全带,又稍稍调低椅背让对方躺得更舒服些,随后自己才坐上车。陆插入车钥匙,侧头看了眼依然闭目不动的计曜,伸手紧紧捏了下对方的指尖,心脏在他胸腔内狂乱而不安地挣动,远不如他面上强行表现出得那般冷静。
城中心,塔内的大多数楼层已关了灯,仅有零星几层还亮着。段干栖并几队搜城人员刚回到塔,正在跟宁勿执汇报今天的情况。
塔所管辖的区域入口处,铁制栅栏门已经关闭,值夜班的守门人坐在岗亭内。远处有汽车灯光打过来,引擎声飞快地由远及近,最后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落在栅栏门前。
守门人按规定从岗亭出来,上前正要询问时,驾驶座的门已经打开,车上下来的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奔副驾驶车门。
“哎,你......”守门人看清对方的脸,莫名感觉有几分眼熟。他还没想出个具体的名字来,就又看见了对方从副驾驶上抱出来的人,瞬间瞪大了眼。
这几天塔内气氛紧张,哨兵进进出出的就是在找他。
“计曜向导!”守门人肃然转向驾驶员:“你是什么人?”
陆连半句话都没应付,直接抱着计曜从铁栅栏旁边单人出入的小门走了进去,大跨步往塔的方向赶。
守门人在后面追了几步,反应过来后又返身跑回岗亭,翻出联系簿打电话到宁勿执办公室,他记得搜城找计曜向导的事是宁管理员在负责,不久前搜城的哨兵才回来,宁管理员应该还在办公室。
电话果然被接通,守门人立即将刚才发生的事汇报了一遍,对面似乎有一瞬的愣神,很快挂断了电话。
陆走进塔的大门,沿楼梯往上三步并两步地赶去医疗室所在的楼层。宁勿执扔下电话后迅速带着哨兵们下楼,双方在某层楼的间隔平台处撞上。
宁勿执猛然看见无意识昏迷的计曜,也顾不上眼前陆到底是人是鬼是死是活了,厉声问:“怎么回事?!”
段干栖甚至越过管理员冲上前,怒气转瞬涌上眉心,“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压根懒得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哨兵,只果断对宁勿执道:“叫万粟来。”说完继续抱着计曜往楼上赶。
宁勿执面露焦灼,但此刻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陪同着往医疗室走的同时掏出手机给塔内最高等级的医生打电话,把人从床上吵了起来。
陆随意挑了个无人的病房踹开门进去,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到床上,帮他脱掉外面略显臃肿的厚实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计曜的面色仍旧和在基地里时一样苍白,眼睫无力地垂下,连细微的颤动都不曾有。
宁勿执打完电话站在床边,目色沉沉地将不省人事的计曜上上下下打量几遍,耐着性子问:“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离开塔之前还是好好的,几天而已,怎么会折腾成这个样子?
陆坐在床沿,手掌拢住计曜冰凉的指尖,半晌才嘶声回:“我不知道。”
旁边的段干栖顿时恼火,他认出了抱计曜回来的哨兵就是应该在半年前死亡的计曜伴侣,但他现在也完全没心思去推敲对方究竟是怎么死了又活的,只怒声问:“你怎么会不知道?是你把他抢走的!你是不是记恨他半年前对你做的事,所以故意来报复他?你明知道他做的没有错,即便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人来处决精神崩溃的哨兵!”
陆倏地转头睨向他,这才注意到陌生的哨兵是金色头发,五官举止很像聂净芽提起过的在城外被她误认为是计曜伴侣的人。他眼神中溢出微不可觉的煞气,声色极冷地道:“我恨不恨他,我跟他之前是什么关系、什么感情,轮得到你来插嘴?”
段干栖丝毫不曾后退,字句清晰地咬牙道:“你跟他现在没有关系。”
“行了。”宁勿执打断两人将要爆发的争执,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对另外几个还留着的哨兵道:“你们先回去吧,明天不用再搜城了,正常安排训练、接取任务就行。”
哨兵们也知晓一堆人挤在病房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陆续离开,段干栖站着没动,诚实道:“我想留下来。”
宁勿执颔首,没再管他
不多久后身为医生的万粟匆忙赶到,还顺带拉过来了几个助手。助手们把仪器推进病房,万粟雷厉风行地进来直接赶人,“你们都出去。”
陆三人被推出门外,全都沉默地站到门边。
隔着墙和紧闭的门,陆依旧能听到里面重叠而有条不紊的声响,仪器刻板的提示音更像柄尖锐的凿子,一声一声凿进他肋骨的缝隙里。
好像等待了许久,身边的门才再度打开。
三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从病房走出来的人,万粟站定后无言片刻,才告知他们结论:“精神力枯竭。”
宁勿执:“什么?”
陆:“不可能。”
他们两个跟计曜相处长久,清楚计曜的实力,他是塔内精神力最为深厚的首席向导,甚至可以利用自身精神力攻击高等级哨兵就像当初对待陆那样。
计曜怎么可能突然间精神力枯竭?
万粟缓慢却肯定地道:“这就是检测的结果。他的精神力应该早就透支了,近段时间必然有明显的不适症状,咳血昏迷是因为透支过度身体实在承受不了才导致的。”
“最近几天他都跟你在一起,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另外两人的视线随同万粟的话一道挪向陆,而陆在被注视之后,明显地愣怔须臾。
段干栖敏锐捕捉到他的迟疑,红着眼眶要冲上去:“你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第57章 小狐狸
陆只是想起了曾听到过的聂净芽和计曜的谈话, 聂净芽说他脸色差,而计曜当时推托是因为冷。难道在那个时候精神力就出现问题了吗?可那时他把计曜带回基地才没几天,中间并没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宁勿执拦住冲动上前的段干栖, 转头看向陆。他神色同样冷峻,同样担心计曜的安危, 但他也旁观过陆和计曜在一起的五年光景, 知道陆在对待计曜时是什么态度,他可以相信对方并不会真的去伤害计曜。
宁勿执声色喑哑,好歹还没被担忧和怒气冲昏头脑,“你把他带走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没有。”陆亦是满腔急切忧虑,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 对他和盘托出:“我把要要从城外带回基地, 后面几天他就一直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没出过任何意外。他白天的时候会帮基地里的哨兵做疏导,但总共也就八个哨兵......不对, 他出事前还在帮两个哨兵做疏导。可他从前在塔里疏导的哨兵何止十个,怎么会仅仅因为精神疏导就变成现在这样?”
万粟听了也不由蹙眉, “精神疏导必然不是根本原因......”她望向旁边的另外两人, “你们呢?他回塔的时候看着怎么样?在城外有发生过异常状况吗?”
出城当日的所有细节段干栖都记得,快速道:“他帮我们五个哨兵做了疏导,当时他好像惦记着要和宁管理员说什么事,我们准备返程的时候被丢了烟雾弹,其他就没有了。”
宁勿执跟着摇头,“他确实说过有事要告诉我, 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谈,他就出城了。”
几个人没得出有用的信息, 陷入难言的寂静,半晌后万粟接着开口道:“既然如此,就只可能是他请假的那半年,在塔外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只能等他醒了再问清楚。”
“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三人聚焦过来的目光霎时变得尖锐,万粟尽量委婉,“他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精神力枯竭是不可逆的,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他大概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状态了。”
陆喉结滚动,推出四个沙哑的字:“什么意思?”
万粟停顿片晌,终究还是明白地告诉他:“计曜无法再做向导了,精神力透支过度还会导致他的身体比普通人更虚弱,他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死水般的沉默笼罩住整个走廊,陆罕见地显露出几分迷茫,而后巨大的痛楚才压上他的胸口,几乎叫他窒息。他仰头想寻求到一口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的却只有极度的苦涩。
他动了动脚,侧身面向紧闭的房门,再张口时声音比之先前更难听沙哑,像被砂纸撕扯着打磨过一遍,“现在可以进去吗?”
万粟也没再多说,打开门对里面几个助手道:“尽快。”
“诶。”助手们已经帮计曜换完柔软的病人衣服,检查过仪器、记录下数据后便鱼贯而出。
陆迈步走进病房,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万粟转头面对宁勿执,“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宁勿执被她叫了才回过神,沉重而迟缓地抬手捂住额头,思绪纷乱得找不出个源头。计曜是他的好友,也是塔内最被寄予厚望的向导,而眼下塔失去了首席向导,他的好友也虚弱至极。
良久,宁勿执才勉强将自己调整好,放下手,重新保持住身为管理员的理性冷静,“好,你们回去吧。”
言语之上的安慰已起不了什么作用,万粟比了个听筒的手势示意他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打电话,便带着助手们离开。
重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宁勿执对最后一个人道:“你呢,还不回去?”
段干栖自听到计曜做不了向导后就忍不住眼眶通红,唇角抿得死紧,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门,“我想去看看他。”
宁勿执瞥了眼房门,里头有陆在,这时候不长眼地闯进去,段干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轻叹了声,“明天吧。你一整个白天都在外面搜城,先去休息。”
见他不肯动,宁勿执语气强硬起来:“回去。你是塔的哨兵,你明天还要训练,如果明天有异兽潮呢?需要你们出任务呢?你也要赖在这里?”
段干栖低下头,再多难舍也不得不走,艰难地踏出几步,又频繁回头。病房内静得如同一个洞窟,宁勿执短暂犹豫几秒,没有再开门打搅其中的宁静,举步离开,拉扯走了停在半途的段干栖。
惨白的灯光泼洒在走廊上,隆冬的寒意沿着墙与地板漫延。
*
天色渐渐亮了,窗口处透进来朦胧的晨光。陆在病床边枯坐一夜,像樽铜铸的雕像,始终朝向计曜的所在。他不懂事情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发展成如今的局面。
是因为他把计曜从塔里抢走了吗?是因为他没能及早发现对方的虚弱吗?如果他没带走计曜,如果他能及时察觉到异样,是不是落在计曜身上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在面对现实时却仅剩下无用的自责。
余光内忽而多出抹不同寻常的色彩,陆脖子僵硬地往下压,瞥见自己腿上坐着只橘红色的小狐狸,暗沉的神色随之明亮几分。
小狐狸的身形很浅,浅到只留下一圈轮廓,它背对陆坐着,扬了扬尾巴,回过头来瞧他一眼,就消失了。
陆兀地起身四处寻找,再俯身去看病床上的计曜,对方眼睫轻动着睁开,似乎还有些茫然。
“要要。”陆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随着对方睁开的眼睛重新流动起来,他抬手按了墙上的呼叫铃,又立时站到床边克制着轻缓地握住计曜的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计曜迷糊了几秒才看清面前人,陷在枕头里的脑袋缓慢地左右摇动。
他确实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系统早就帮他屏蔽了痛觉,昨晚的深层昏迷也是让系统切断了意识和身体的链接,然后他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和系统瞎聊了一晚上。
按响呼叫铃后没过两分钟,万粟便穿戴整齐地走进了病房。她惦记着计曜的情况提早过来,恰好赶上呼叫铃。
计曜似乎是见到万粟的脸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毕竟他先前很少受伤,没怎么来过医疗室的楼层,也不大熟悉塔中病房的构造。他动了动被握住的手,引得陆看过来,才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回......基地了吗?”
对方的语气仿佛他不该在这里一样,陆顿时没好气,又心疼,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当然在这里。我是你的哨兵、你的伴侣,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
计曜跟动作慢放似的眨了两下眼,唇角轻微地勾动一下,这人昨天还在发火质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呢,现在又上赶着成伴侣了。
万粟没掺和两人的情感官司,检查完直起背道:“除了精神力近乎于无,没有其他问题。但精神力枯竭也很容易引发各种身体疾病,在病房里多住几天观察观察吧。”
“还是没有精神力吗?”陆蹙眉,“按铃之前我看到他的精神体了。”
万粟也惊讶地抬头,“精神体的状态怎么样?”
“身体有点半透明,颜色比以前浅一点,出现了五六秒。”
万粟面上的神色随着描述平静下来,张口停顿几息,才道:“那或许是它最后一次出现,可以理解成精神力方面的回光返照。”
“把它当做告别吧。”万粟继续叮嘱了几件需要注意的事,而后离开。
陆良久才从无可言表的自责与苦痛中回神,他垂首望向病床上的人,对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却没有呈现出半分的意外和难过。计曜显然了解自己的情况,也清楚自己往后无法再做向导。
陆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倾身凑近他。靠得近了,计曜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熬了一个通宵后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陆出口的声音嘶哑低沉,沙沙地打磨着彼此耳膜,“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知道精神力枯竭是有可能死人的吗?有什么事值得你豁出命去做?”
计曜迎着他势必要得到答案的目光,许久才缓缓出声,却并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我还没有想好......”
“是没想好怎么说,还是没想好怎么骗?”门口横插进来道冷冰冰的嗓音,宁勿执走到病床前,脸色差得好比陈年锅底。
“......”又是个难糊弄的麻烦人。计曜沉默一阵,坦诚道:“没想好怎么骗。”
陆听他竟然还敢承认,脑门子上青筋直冒。计曜抬手碰了下他的唇角,动作轻缓,但还是拦住了对方恼怒的话头,“我饿了。”
陆整句话卡在嗓子里瞪着他,深吸口气后终究还是站起身,“我去给你买早饭。”
能怎么办?就算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故意逃避询问,故意支开自己,也不能真让人饿着。
“算了,我给你做吧,顺便收拾点换洗的东西过来。”陆拎起堆在旁边空椅子上的、昨晚计曜换下来的衣裤,“你的宿舍还是我们先前一起住的那间?钥匙呢?”
“应该还在裤子口袋里。”
陆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把薄薄的铁片钥匙收起,再度弯下腰恶狠狠地亲了口计曜眉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