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住在一起,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都是同一种柔顺剂的味道,轻易混合在一起。
陡然陷进昏暗的眼睛睁开,林柏睫毛从身上人外套面料上扫过,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不想让樊哥和你玲姐担心,但硬憋着也不是个办法。”
大少爷根本没怎么安慰过人,安慰得稀巴烂,顿了半天后才找到其他话,说:“你想哭的话也能哭,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你哭了。”
额头抵在温暖胸口,林柏说:“我哭过?”
宋燃移开视线,点头说:“偶尔吧。所以你不用有负担,我早习惯了。”
出乎意料的,在他说完后,林柏笑了声。
宋燃不清楚他是在笑什么。可能是没想到长大后的自己居然会在别人面前哭,还不止一次,也可能是在笑他拙劣的安慰手段。
但好像有用,只要笑了就好。
身体紧贴着,能够感受到对方笑的时候带起的些微震颤感,宋燃也跟着笑了下,低头道:“你怎么突然……”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刚低下头,一眼就看到透明水滴从人下眼睑滑出。
“哗啦”
雨水不断拍打在地面和雨伞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轻易掩盖了泪水滴落在衣袖上的细微动静。
情绪的决堤往往只在一瞬间,快到本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
就只一眼,视线落在衣袖的湿痕上,宋燃握着伞的手收紧,瞳孔骤然紧缩。
泪水出现得太快,快到本人也没反应过来。
甚至动作比身上人还要慢一拍,在衣袖上的湿痕晕染开之后林柏才稍稍抬起手,碰上脸颊的湿痕后略有些怔愣地抬起眼,问:“我哭了吗?”
不确定的语气,本人比旁观者还要更拿不准的样子。
林柏没想哭的。
他很久没有哭过,也知道哭没有任何意义。
早在很小的时候,在他发现哭挽回不了决意要走的母亲,也阻止不了赌钱后扔家里的东西来发泄的林阳辉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老樊让他好好读书,只要好好读书就能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所以他用学习代替了哭,之后每次在林阳辉发泄时都只安静地进房间,在打砸声中看书做题。
尽管他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和想去的地方,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开林阳辉在的这个房子。
现在即使不用努力读书,这个目标就已经达成,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他不为林阳辉的死感到伤心,想做的事也已经达成,他有些怔愣地抬起眼,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会哭?”
冷淡的眉眼带上些微的茫然,浅灰瞳孔在泪液冲刷后更显得透净,眼底却映不出丝毫光亮,没有聚焦。
无论再难的题都能很快拆解得清晰简单,但他此刻却想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问题。
宋燃说谎了。
三木白强势又要强,遇到问题只会想办法解决问题,从不轻易示弱,根本没在他面前哭过。
唯一哭的时候是在不太好形容的时候,那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算不上哭,只是被刺激出了生理性泪水,毕竟对方那个时候还在边冒泪边骂他。
他喜欢看泪珠挂在对方眼尾摇晃的样子,就算被骂也无所谓,离婚后也想过一定要想办法让这个绝不低头的人哭一次,认为一定会很解气。
并不解气。
和解气相反,胸口有钝痛感猛地传来,剧烈的痛感像在撕扯血肉一样,对上人的视线时,他大脑只剩下“嗡”的一声响,连呼吸都停滞了。
“因为你很难受。”
落在人背后的手缓缓上移,宋燃一手深深陷进碎发间,喉结在雨声中上下滚动好几次,这才哑声道:“辛苦你了。”
他认识的三木白的不通人情不是天生性格就是这样,原来只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种成长环境下避免绝大部分的伤害。
阴雨不断,整个空间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完全陷进温暖的怀抱,在不断的雨水声中,被紧紧抱住的人一直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学着身上人的样子试探性地抬起了手,轻轻抓住身侧衣角。
然后力道逐渐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原来自己很难受。难受到已经不能像平时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
呼吸着鼻间和自己衣服上一样的味道,在模糊视线中,林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
并不是因为林阳辉,也不是因为充满未知的未来。
他只是突然想到,他在今天埋葬了自己唯一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从这之后,再也没有人和他有这方面的联系。
他没有家了,也再没有家人。世界之大,再也没有一个能容纳他的归处。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他要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雨声还在变大。
不知道人到底为什么哭,宋燃放在人背后的手都有些发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将自己所想到的话都拿出来溜一遍,比如人固有一死,又比如钱的事完全不用担心,以及还有老樊两个很照顾其生活的存在,另外就是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
他组织安慰的话组织得太过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人在他话说到一半时呼吸就已经平复,只管继续压榨脑细胞说着。
直到说到担心未来的话题时,他这才注意到怀里的人笑了声。
一低下头,他就这么径直对上镜片后的弯起的眼。眼眶泛起的红还未消退,他看到人笑着说:“我没有担心过未来的事。”
心口一瞬间又跟被攥住了一样,只是这次带上了些丝丝麻麻的酥麻感。为了保护心脏,宋燃别开视线暂时避开对视,问:“为什么?”
眉眼间的冷淡感消融些许,林柏如实地说:“因为未来有你在。”
“……”
一颗心脏高高扬起,宋燃反手想叫救护车救救自己过快的心跳。
心情已经平复,林柏轻轻拿下落在自己后背的手,后退半步站直身体道了声谢,之后继续说:“有你这样的朋友在,那应该是一个还不错的未来。”
尽管有些聒噪,学习时还会气得脑仁疼。
手边空落下来,宋燃稍微扬起个笑来:“那不当然,有我这样的朋……”
滞后地意识到什么,他飘起来的音调回落,一颗心也跟着陡然沉到谷底,拧起眉头道:“朋友?”
第33章 搬家
回到车上时,林柏情绪转好,宋大少爷心事重重。
在两人回到车上的第一时间,老樊和玲姐就已经注意到高中生还泛着红的眼眶,但没有选择指出,而是递过毛巾道:“先擦擦身上的水吧,你们衣服都湿了。”
林柏接过毛巾,道声谢。
宋燃没有忘关窗户,车里开了空调,干燥温暖,把寒气都驱散了。
车辆从市郊开回小区,驶进车库后宋燃先下车,老樊在他动作时转过头来,说:“帅哥能把小白先借我会儿么,老樊我想唠两句话。”
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高中生和前面的玲姐,宋燃说“好”,关上车门道:“那我先上去了。”
老樊对他挥挥手。
脚步声消失,车库里只剩下车辆引擎的声音。
老樊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握在手里,说:“给你个东西,把手伸出来一下。”
不知道他这又是想干什么,林柏还是配合地伸出了手。
“咔哒”
然后手心一凉,金属一样的触感从接触的地方传来,他低下头,看到手上多了把钥匙。
停顿了半秒,他不解地抬起头:“这是?”
“小白,以后跟我们一起住吧。”
迎着后座的人骤然投来的视线,老樊收回去的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下另一只手上的手串,说:“我和你玲姐最近在准备搬家,搬到这附近来,房间差不多给你收拾好了,这事原本应该先问问你意见的,结果……那个怎么说来着……”
他长着一副万事不带怕的大老粗模样,但这种时候却紧张了,跟初中生告白一样扭扭捏捏的,说话也颠三倒四。
一个没用的人,坐在旁边的玲姐看不过去,最终一把把他推开,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说:“我和你樊哥最近商量了一下,打算从之前住的地方搬到这附近来,想把你也接过去。”
她们在这附近原本就购置了一处房产,已经装修好了,之前是想要出租的,只是还没开始正式招租就正好遇上最近的事。
房子离学校算是比较近,只是平时去学校要多坐几站公交。如果林阳辉失联的那个晚上林小白先联系的她们,当时应该就会让其先住进那个屋子。
但是像现在这样暂时先住进有钱且热心的朋友家也行,正好给了她们搬家的时间。
说是打算搬家,但其实她们已经搬来这边了。从老樊找她商量事情的那天开始动手,到现在已经搬得差不多。
“那个房子不是多好的楼盘,比不上你朋友这个高档,但是环境也不错,房间已经给你留着了,是向阳的,平时看书对眼睛也好。”
玲姐从包里拿出个红包来,递过时说:“从小到大这么一直看着你,我们早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这些话原本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觉得或许说出来更好。现在姐想问问你,小白,你愿意成为我们家的孩子吗?”
林柏没有立即接过红包,还在愣神中,她的性格在某方面和刚离开的大少爷有些相似,直接就倾过身将手里的红包硬生生塞到人手里,说:“这是见面礼,其实早就该给你的。你也可以把这当做赔礼,我和你樊哥从没有当过监护人,大概会犯不少错。”
见面礼似乎是意料之外的环节,是玲姐偷偷准备的,因为旁边的老樊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全是被背叛的震惊。
手里的红包厚重,沉甸甸的跟山一样压在手心,林柏低头看着,手指逐渐收紧,又在看到红包边缘起了褶皱时很快松开。
他很爱惜她们给的东西,尽管这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红包封皮。
起身揉了把坐在后座的人略带湿意的头发,老樊拍拍对方的头,说:“你头发有些湿,先上去吹吹吧。家里还有些生活用品没买,我和你玲姐收拾好后就来接你。”
林柏点头,临走前老樊又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说:“这是给帅哥同学的,麻烦你帮忙带上去一下了。”
一个不透明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纸张还是什么东西,略有些沉,他接过了,说声好。
他转身上电梯,老樊两人看到他进楼栋后也调转车头,离开车库。
到楼上的时候门没关,林柏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已经换了身衣服的宋燃从客厅路过。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他说:“樊哥让我给你的。”
最初不知道老樊给自己东西做什么,宋燃在0.1秒后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上前伸手接过了。
接过后他还打开纸袋往里瞅了眼,眉头稍稍扬起后一笑。
不清楚他在笑什么,林柏问:“里面装的什么?”
宋燃不过多告诉,只说了声:“我的报酬。”
看起来对报酬很感兴趣,他拿着纸袋就准备往房间回去,期间瞥到还挺显眼的红包,视线多停留了下。
注意到他的视线,林柏说:“这是玲姐给的,之后会还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