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他无力继续做下去的事,影先生替他去做,他不想继续负担的生活,影先生替他夺走,他求而不得、无力抵达的高度,影先生替他实现愿望。
没有比这更好的美梦了。
越时坐在车厢里,翻动着手机记录,发现这次的项目确实做得高效又出彩,不光是甲方,就连他公司的老板都在赞扬他的作品,项目开始修建后,因为甲方老板的高调宣传和看好,网络上都有了一定的关注。
地铁进入隧道,手机信号有些差,一时间所有视频和图片都加载失败了,越时看不到影先生究竟做了什么出来,只刷到了正文和评论区热烈的讨论和赞不绝口的评价。
不愧是影先生。
直到这一刻,越时才有了一种看着其他人替自己活的实感,也有了影先生果然并非【取代者】的清晰感触。
如果只是取代者,根本不会为了完成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类的心愿做到这种程度,甘愿这样高调地出风头的,但是影先生可以。
或许就因为是影先生,不是取代者,所以他才能看到这个隐秘的白日梦成真的这一天吧。
到时候,‘越时’会真正的出名,他的名字会被更多人知晓,他的家人、过去的朋友同学老师、他曾经的同事们,都会知道,他最终没有成为他们鄙夷的、不看好的那副模样,他的父亲也许还会觉得脸上有光,从此不再总是说他选择了错误的人生……
越时还在想着,车已经到站,他如同游魂一般走出车站,朝着目的地走去,手机也没再继续去看,在这样一个‘梦想成真’的时刻,心底又同时生出许多割裂感。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按部就班地进行,他除了满意和安心,不需要有其他感受。
他成功了,他也彻底失败了,他判断得没错,他也彻底地错了。
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他心底最后的一个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他终于能百分百、无愧于心地说,他需要影先生,他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也不需要为放弃人生而产生丝毫惋惜与留恋,他的人生被一个异常取代,才是属于他的最好的结局。
“您的目的地已到达,行程结束。”
就在这时,手机地图的导航发出最后一句机械提示音,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周遭的汽车鸣笛声、鸟叫声、人群的喧闹声忽然远去,整个世界都为了让他听清这句话而寂静了一秒。
越时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敞开着大门,由影先生亲自完成的设计项目。
云层刚好飘走,让金色的阳光柔和地铺满正片大地,也照亮了越时的全部视野。
然后他看清了。
大胆的配色,高大的穹顶,敞开的大门如凝视人间的审判之眼,空间感奇异的内部如巨兽的腹腔,天马行空的设计真实站立在人的眼前,远看是孕育生命的岛屿,近看却是灰白遗骸上重建的家园。
越时像是被按了定格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着,像是要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幻觉一般,死死盯着巨大建筑物内无比熟悉、又已经被他遗忘已久的设计。
这不是影先生独自完成的设计项目。
这是被他尘封在硬盘与记忆深处,耗费无数心血时间去设计,又花费了更多时间拼命遗忘的,实习生时期的设计。
这是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不敢拿出来面世的设计。
第49章
后来的一整天时间里, 越时都感觉像是走在梦里,身体自发地动着,嘴里说着体面的话, 该微笑微笑,该客套客套地完成了当天的工作职责,人却浑浑噩噩的,魂儿都轻飘飘地像是踩在云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天降惊喜就像是一夜醒来中了千万彩票一样,对越时来说, 他心性再淡, 也仍然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惊喜。
直到一口辛辣酸爽的肉片送进嘴里, 越时才在强烈刺激下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真正地回过神来。
他望着眼前维持着人形,正在给他夹菜吃的影先生,终于把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要把我电脑里的废案,翻出来用?”
影先生抬起头,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并未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过来道, “你喜欢吗?”
“我……”
越时低头, 他无需说什么,那些狂跳的滚烫的心脏早已出卖了他,
“我只是没想到……我没打算……”
他们都没好好地直接回答问题,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越时虽然回过神了, 但直到现在都是懵懵的。
可这一切怎么可能呢?
他到现在都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所有人都被影先生催眠了,但他回忆起来,记得每个人都是神志清醒的,人在最自然状态下做出的言行神态很难作伪,怎么看都没人是san值异常的状态。
唯一一个不清晰、san也不对劲的,只有不肯相信这一切的他自己罢了。
他不敢深想下去,不敢面对自己夸赞、认同、感慨了这么久的一个项目,掀开一看竟然是出自自己的手笔。
对已经自我否定了太多年的人来说,就算突然得到来自外界的大量夸赞,也会难以接受,于是越时下意识避免了对这个项目的深思,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导致这一切的影先生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影先生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是巧合,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越时的慌乱无措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黑色的触角轻轻拂过那些有点翘起凌乱的发丝,像是要将人类的心绪也一起抚平。
影先生深深望着眼前的越时,用一股熟悉无比、却怎么也无法被忆起的声线问他,
“你忘了吗?”
越时抬起头来,眼底流露出迷茫。
于是知道,人类果然是忘记了。
这也没什么。
不久之前,刚刚品尝过【嫉妒】的滋味,一想到越时可能会将这份目光和关注给予另一个异常,甚至因此厌弃,便会陷入几欲灼烧的失控中。
对非人的存在来说,道德、律法、原则是不存在的,就连善恶也并不重要,只有那些常年浸淫在人类社会的软弱家伙们才会被这些东西迷惑。
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必在意,哪怕是学会了【嫉妒】,也不过是一种恼人的情绪,若是能摧毁抢夺越时注意力的家伙,那就全部摧毁,若是越时要背弃他,他就把越时彻底吃掉,藏在肚子的深处,谁也不给。
嫉妒真正的取代者,嫉妒那些被越时在意、关注的人类,嫉妒越时会用大把时间盯着看的纸片人,嫉妒越时永远放在心上的工作。
越时的一切,理应是只属于的。
然而在这份焦灼的嫉妒平息之后,却意外地恢复了更多的、更久远的记忆。
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嫉妒了。
并非越时忘记了,也忘记了越时,忘记他们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心意相通。
人类和异常不同,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会改变很多很多,也许正是因此,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这一切,没有将眼前这个写满疲惫与颓丧的人类和记忆中那个鲜活爱笑的男孩儿联系在一起。
时间的刻度没有意义,在此之前,不曾在乎自己沉睡多久,混沌多久,几天或者是几年都没有分别,也从不去留意。
但这一次,却记得,那是越时的个头还小,还在上学的孩童时期。
不在乎时间,而越时的年岁成了唯一的刻度,记得越时的成长,飞快的变化,记得越时过去的声线,那个更稚嫩青涩,更加活泼的说话方式,记得越时那双总是闪着光,喜怒都外露,一被欺负就会掉眼泪的模样。
越时是会掉眼泪的,只不过就像是受伤的动物一样,他会选择自己躲藏在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憋着声音,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哭。
便是这个时候发现的越时。
那是个绿荫丛丛的深山中,迷路的孩子仿佛被冥冥中的力量指引,来到了村民私设的祭坛前。
本还在沉睡,却在睡梦中被召唤至此。
想着,弱小的人类应当是有心愿。
可在询问下,男孩却面露迷茫。
“我没什么心愿,只是看到祭坛摆放得不对,顺手调整一下,就完成了召唤的仪式。”
就像是玩着积木的孩子一样,他坐在祭坛前,用天然的花瓣捣碎作为颜料,捧到祭坛的面前询问那团无形透明的黑影。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如果染在祭坛的角落,也许会很好看。”
似乎是笑了一下,
“你召唤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男孩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是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被召唤的邪神回答了人类的问题。
“那这里呢,我可以在这里加一些鲜花吗?”
“可以。”
“雏菊还是小茉莉?”
“石蒜。”
“哦哦……”
一个问题后接着的是另一个问题,不知不觉间,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放纵了小小的人类,完成了对小型祭坛的修缮。
原来杂乱无章、处处透着不祥邪气的祭坛,也在他的手下焕然一新,成了可爱中透着诡异,漂亮而有趣的模样。
人类并未对许下愿望,也没有索求什么金钱或是名望作为报酬,仿佛只要允许他做这些事情,就已经能让人类满足。
还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小祭司。
于是,为了今后的梦境也能不那么无聊,沉睡的时光能够留下些来自人间的痕迹,动用了一点点力量,将迷路的人类送回其他人类的身边。
第二天,人类男孩却再次回来了。
“我用有毒的植物汁颜料沿途做了标记,所以今天不是迷路才来的,是特意来见你的。”
男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会唱歌的电子生日灯。
“这个送你。”
“是什么?”
“我前几天过了生日,这个东西我没用,它一旦打开就会一直唱歌亮灯,停不下来。”
“……”
“所以我觉得比起我,你更需要这个。”
男孩天真地说着,“不然你自己在这里也没有玩的,没有人聊天,多无聊啊。”
收下了这个花里胡哨的祭品。
似乎是从这天开始,男孩每周都会来祭坛,不时带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放上祭坛。
的时光变得不那么无趣了,甚至开始期盼下一次的会面。
可就在这时,男孩忽然生了一场重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