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懂事的人说他不是生病,是被邪祟侵扰,做了三天的法事助他康复。
再也没见到为修缮祭坛的男孩,在时光与风雨的侵蚀中,那个小小的祭坛也很快风化,被腐烂的植物与虫鸟尸体覆盖,消失不见。
祭坛与之间的联络彻底断开后,最后一次前去寻找了男孩,与他在睡梦中相会。
他却已经不再记得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用陌生而困惑的目光望着那团黑影。
沉默良久,最终问他,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
他思索了片刻,“我做了一个很喜欢的设计,但只是一个图纸……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亲眼看到它最终被完成的样子。”
和当初一样,他的心愿和想法还是那么的简单,虽然长大了,但也只是从修缮祭坛变成了修缮人类的房子。
然后便恢复了沉睡。
……
“影先生?”
越时不知道他陷入了怎样的沉思与回忆,还在等待一个回答。
触手从头顶来到耳畔,轻轻拂过太阳穴,有那么一瞬间,想强行唤起人类被压制遗忘的记忆,或者是将自己的这段回忆注入人类的脑海。
放在以前或许会弄坏他,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得很强悍,不那么脆弱易碎了。
然而望着越时带着些忐忑与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收回了触手。
“这是我们的约定。”
“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我会帮你想起来。”
影先生耐心地等待着,就好像当初等待了多年,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他望着越时吃饭的样子,耐心等到他的胃将食物消化得差不多,才将人类的身体圈在怀中,开始仔仔细细地肢体沟通与互动。
相信,只要他们之间再亲密一些,的祭司再多依赖、多沉迷一些,定然能想起他们之间的初遇,毕竟距离上一次,也不过才过去了几年时间。
如果越时成功想起了一切,会用什么样的眼神、表情看他呢?
是否会与现在不同,是高兴、激动,还是震惊,或者厌恶?
忽然无比期待这一刻的到来,这份美好的想象,甚至胜过了让人类文明覆灭的冲动,好像只要能彻底占有他,其他的事情再拖一拖也没什么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气喘吁吁的越时抓住床单,脱力地从被子里爬出,抓住床头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草……”
他暗骂着,不理解今天的影先生又发了什么疯。
所以到底他忘记了什么?又有什么约定啊?他……他该不会其实欠了影先生很多钱吧?啊不,异常不需要钱,那就是欠了很多条命???
第50章
越时第二天又出了一趟门, 带了个帽子和口罩,在刚好能看到的距离,望着那个他本以为一辈子都只会是个废案的设计, 如今就这样化作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在眼前。
一个建筑的寿命在法律上能有几十年,如果管理得当,中间进行一定的修缮,可以维持更久。
若是建筑或装潢的设计能拿到国际大奖,受到更广泛的关注,那么设计就具备了更高的艺术价值, 它的寿命也会被延长更久。
越时忍不住想到, 等到十年、二十年后, 等到他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没有亲朋好友还记得他,他存活过的证明也全部消亡时,也许这个设计还依然坐落在这里。
它会存在更加,会被更多人注视,评价,会经受更多个日夜轮转,从一个人的手中被贩卖、转赠或继承给下一个人,这样继续下去。
这样的想象太过浪漫,就连心脏的跳动好像都为此变得更加鲜明。
他在望着那个高大的建筑, 视线的焦距却逐渐模糊, 仿佛在透过它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
不知在哪一本书或是文章中,越时曾经读到过一个概念, 说是人类对抗死亡和虚无的手段无非那么几个,有人选择生育后代, 将子嗣视为自我生命的延续,以对抗死亡带来的恐惧与虚无感,有人则选择了创作,通过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作品,让生命得到升华。
越时自认不喜欢女人,也不会留下任何后代,他不讨厌小孩子,却也不喜欢,就算决定了永远不要孩子,也不会因此感到遗憾或缺失。
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才华,哪里有特殊之处,他设计出再多的方案,也只是为了让甲方满意,是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是毫无独特之处的工具,像是用艺术创作对抗虚无这种事情,就像是普通人想写出名著一般异想天开、自视甚高。
能温饱地活下去就不错了,谁还有更多精力追求更多呢?
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忙得焦头烂额,因为压力与厌恶而反胃、崩溃,若是那时候有人走到他的面前,与他畅谈人生的意义和死亡、虚无的哲学,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冲上去与之打个三百回合。
但如今他只是看着,安静地望着被他早早放弃的废案重新变得鲜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无论最后这个设计有没有入围拿奖,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越时单手托腮,忍不住想道,这便是他曾经认真活过的证明。
他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拼尽全力地努力过。
越时深吸一口气,闻着鼻尖的咖啡清香,感受着吹拂过身上的凉风,身体靠在椅背上,角度恰到好处地放松着,他感受到身体清爽,肩膀、脖子、后背、腰胯都舒爽有力而灵活,没了过去常年伏案工作带来的酸痛无力后,生命仿佛终于回到了最原本的模样。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向外走去,绿化带的喷淋装置恰好开启,一片水珠在半空化作雾气,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道彩虹。
真是好兆头啊。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出,一个外卖小哥忽然急匆匆跑来,躲闪不急撞在了越时身上。
“啊抱歉!!”
“啊!”
越时身体失去平衡,趔趄了两步站稳,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小哥手中的饮料弄脏,湿了一大片。
他蹙眉捏起衣服前襟,“慢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连忙道歉,倒是态度挺诚恳的,还对着越时不住地鞠躬,“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这赶时间习惯了没看到,诶你衣服都脏了,你看,要不我给你点儿赔偿吧……”
“你这……算了。”
越时一看,洒了的也就是冰可乐,也不难清理,懒得和他计较,转头回到了店里,打算去洗手间自己清理清理算了。
“不行,这怎么能算了啊。”
没想到外卖小哥跟着他回到了店里,一路跟着一起进了咖啡店的洗手间,还不停拿出抽纸帮他擦拭,“你这衬衫看着是牌子的吧?应该不便宜,不行啊,你让我好好赔偿你吧,不然我良心过不去,不过我时间快不够了,这样,您能不能等我十分钟,我送完手头这一单,过来这里帮你把衣服弄干净。”
“半小时?不是……我也没那么……”
越时也很少碰到这么有责任心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拒绝还是如何处理,虽然是对方做错了,但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也不至于要给我洗衣服吧。”
“哎不行,来不及了,求你千万别走!再等我一下!!我真的马上回来!”
“哎”
越时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把一个紧急的衣服去污剂留在了台面上,他拿起来一看,里面的清洁剂还剩大半瓶,自己虽然确实能用的上,但也不打算把人家这么半瓶都带走,只好再等等。
越时叹了口气,干脆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就在卫生间外面坐着等,好在他衬衫里面也有穿一件贴身的衣服,不至于太不得体。
他拿出手机玩儿了一局消消乐,很快那个外卖小哥就又急匆匆地回来了。
“太好了你没走,”
小哥摘下了黄色头盔,笑得很是淳朴灿烂,在越时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个衣服袋子,“嘿嘿,我看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就给你买了一件衣服,你把湿了的这个换下来,穿这个回家吧。”
“你刚才不是去送餐,是去买衣服了?”
越时惊讶,又有点哭笑不得,“不用这样的,我真的不用赔偿。”
“也没买太贵的,贵了的我也买不起,这不是过意不去嘛。”
小哥笑了笑,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再加个好友吧。”
“不……好友就……”
越时微微后仰,摆手拒绝,视线也重新在面前的小哥身上打量,总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哥却没有让步,而是压低了声音,同时将一个魔方大小的干扰器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是我唐突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就直接让你加我,你好,越先生,我是异常监管局的第三分队队长,你可以叫我叶舒。”
“什么?”
“长话短说,我今天来找你也是顺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你传递一条消息。”
叶舒笑着说道,
“越先生,我怀疑你就是我们局里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救世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能保持手机畅通,信号稳定,万一突然需要你协助我们拯救一下人类什么的也方便……”
话还没说完,他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笑着按了静音键,
“哎,我今天是私下来找你的,不是局里的决定,千万别把我找过你这件事告诉我们陆队啊,他这人紧张过头了,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让动,让他知道我来找过你了,估计又要和我大吵一架,好了不说了,我今天还有好几个单子没送呢,先走了啊。”
“等……”
越时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就见对方风一样地跑出去。
十几秒后,叶舒又跑了回来,将一个小小的缠绕红线的铜钱放在他手里,并让他加了自己的好友,
“差点忘了这个,你收好,这玩意儿可是稀有道具,专克邪祟的,具体怎么用回头再聊。”
他拿起头盔快走出去几步,动作极快,眨眼就踩上摩托车没了踪影。
越时还有想问的事情,一路追到门口,却也只听到他手机里传出一声【您的订单即将超时】的机械音提醒。
什么……堂堂监管局的成员,居然真的在兼职送外卖吗……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多出的联络人,头像是个小黄鸭,和本人的画风相距甚远,一时陷入沉思。
什么叫……怀疑他是局里在找的人?什么叫协助拯救人类???
总感觉有什么仿佛恶作剧一样的信息突然爆出来了,越时几乎难以相信对面不是骗子,甚至有了去监管局问问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号人防止诈骗的冲动,他忐忑地又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叶舒给自己发了新消息,而新消息确实不是推销催促他买什么高价商品后,才松了口气。
看起来个人信息里也干干净净,真的不是卖东西也不是传销的……
不过,拯救世界??
这听起来也太离谱了……
他只是个连上班都很艰难痛苦的社畜,要说拯救世界怎么也轮不到他吧,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了,他也不会太在意……这种活儿就应该交给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学生们啊!
荒谬、离谱、简直是整蛊,一系列的感受过后,越时才想起来认真端详被那个叶舒塞到手里的铜钱红线。
不知怎的,比起叶舒这个人,他感到这个道具会更加可信一些。
越时的祖上身份似乎很神秘,他们没有族谱,也不祭祖,关于老祖宗的很多古籍、旧物,却都统一存放在一个地下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