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去拿扫把和拖布。”
牧云决的动作僵住。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
他低着头,不敢看温枕秋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好。”
他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厨房去取清洁工具。
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仓皇失措的意味。
饭后。
温枕秋去洗漱。
等他擦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时,牧云决已经等在沙发旁。
他手里拿着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默不作声地接替了他擦头发的动作。
毛巾轻柔地包裹住发丝,牧云决的动作细致而小心。
他低头,目光落在温枕秋略显疲惫的侧脸和轻轻蹙起的眉宇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牧云决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哥,头还疼么?”
“还好。”
温枕秋说着,回想起,下午的时候下了场暴雨。
他的伞又忘在车上没拿,只能淋着雨去的教学楼上课,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吹了风。
自己没感冒都算是好的了。
但他回答后,牧云决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紧,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急切:
“那……我陪哥去医院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吧?”
“……就这几天,您有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枕秋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向站在身侧的牧云决。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牧云决掩饰不住慌乱的脸。
“你到底怎么了?”
温枕秋的询问精准地刺破了牧云决强撑的镇定。
他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寒意浸透。
眼眶迅速蓄满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缓缓屈膝,跪倒在温枕秋腿边的地毯上,仰起脸,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声音破碎而颤抖:
“对、对不起……哥,我……”
塞缪尔发来的那些冰冷文字、可能的副作用。
还有今天温枕秋“头痛”的这个可怕征兆,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一想到自己可能是残害温枕秋健康的罪魁祸首,无穷的恐惧和罪恶感几乎要将他吞噬,让他语不成句。
看着面前几乎崩溃的牧云决,温枕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什么?”
牧云决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将塞缪尔发来的消息
那些关于长期使用X-Type类药物可能导致的神经副作用、认知影响乃至潜在风险,都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
每个字都像刀,割着他的喉咙。
“我只是……只是想让您睡个好觉……”
最后,他哽咽着,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句苍白无力的辩解,垂下头,不敢再看温枕秋的眼睛。
温枕秋沉默地看着这个被无尽自责淹没的男人。
良久,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
牧云决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温枕秋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拭去冰凉的泪痕。
这口气终究还是叹了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的情绪:
“你怎么这么爱哭?”他的声音柔和了些,“别哭了。”
“好……我、我不哭……”
牧云决努力吸了吸鼻子,想止住眼泪,可新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
“哥……那我们可以去医院看看吗?求您了……”
他看着温枕秋,眼神满是哀求。
温枕秋看着他睫毛上颤巍巍挂上的那滴新的泪珠。
他再次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抹去。
“我没事,别担心。”
这种轻描淡写的不在乎,反而让他更加焦虑和痛苦。
“哥,求您,和我去医院看看吧!做个检查,就检查一下……”
他急得声音都在发颤,抓住温枕秋的裤脚,指尖用力到发白。
温枕秋看了他几秒,开口:“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站起身,走进了书房。
留下牧云决一个人茫然无措地跪在原地。
一分钟后,温枕秋重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
他走回沙发边,将文件袋递到牧云决面前。
“看吧。”
牧云决颤抖着手接过。
打开后,里面的纸张是医院专用的报告单,抬头是上京的一家顶级私立医院。
他急切地翻看,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图表。
最后定格在每一份报告的“检查结论”和“医师建议”栏。
报告日期是这个月月初的。
而各项报告结论,都指向相似的内容:神经身体等各项系统功能评估良好。
最后那份报告上,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批注:
【患者睡眠障碍改善良好,神经系统健康状况良好。】
温枕秋坐回沙发上,看着跪在地上捏着报告发呆的牧云决,轻声开口:
“其实,从我开始严重失眠后,我就定期每半年做神经系统的全面检查。”
“近期的报告……反而没有问题了。”
“但是,你说我最近情绪没什么变化,很平淡……”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牧云决。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牧云决一愣,视线从报告上抬起,回到温枕秋的脸上。
此刻的温枕秋,脸上没有任何平日里的温和。
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眉眼疏淡,嘴角平直。
那双总是柔和的眼睛,此刻依旧清晰,却没什么温度。
这是一个牧云决自彻底坦白后,越来越频繁看到的,却始终不敢深究的表情。
看到牧云决再次呆滞的表情,温枕秋的嘴角勾起,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因为,我的本质,或许就是一个情感很淡薄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
“你以前所看到的、所迷恋我的一切”
“温和,耐心,善解人意,甚至那些关怀和笑容……都是我需要的‘社会人设’。”
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
如今在一个颤抖着为他流泪的人面前说出口,竟然没有想象中艰难,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仿佛一层精致却沉重的面具,终于被自己亲手摘下。
他垂眸,看着似乎被这番话冲击得失去反应的牧云决,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嘲:
“让你失望了吗?”
“你记忆中,认为我是你唯一救赎的那次……或许,也只是我无数次‘维护人设’中的举动而已。”
空气凝固了。
牧云决怔怔地望着他。
但他此刻脑海里翻腾的却不是温枕秋预想中的失望,幻灭或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