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阿姨,您先冷静,别骂孩子。” 温枕秋打断她,语气严肃,“报警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弱了些:“还…… 还没。我想着是不是去同学家了,可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实在没办法才找您。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那死鬼爹交代啊!”
“别着急,您现在立刻去报警,” 温枕秋语速飞快,“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去找您。”
“我……我在学校门口!我找不到他,只能来这里了!”
王芳的声音带着茫然和恐慌,之前的尖锐里终于透出一丝属于老人和孩子失踪后的无助。
“好,您在学校门口等我,我马上到。记得报警。”温枕秋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了电话。
温枕秋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寻惑……
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瘦高沉默,总是低着头,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男生,每天只会看着手中一个生锈的旧齿轮发呆。
他还记得上周早读课,无意间瞥见寻惑校服袖口下的手腕,有几道结痂的划痕。
他当时试图询问,但寻惑猛地缩回手,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只说了一句“不小心划的”就匆匆逃开了。
那时温枕秋手头正好有几件急事要处理,心想之后再找时间细谈,没想到……
他转身快速换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就拉开门快步走向电梯。
周末的学校门口,空旷而寂静。
只有几个住校生在门卫处登记出入,保安在岗亭里打着哈欠。
温枕秋将车胡乱停在路边,刚推开车门,就看到了那个佝偻着背,满脸焦急与愤怒的王芳。
她身边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询问着什么,但老太太激动的话语显然让沟通不太顺畅。
“王阿姨。”
温枕秋快步走过去:“我是温枕秋。现在是什么情况?警察怎么说?”
王芳一见到温枕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浑浊的眼睛立刻瞪大,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温枕秋面前:
“温老师!你可来了!你要给我做主啊!寻惑那臭小子,肯定是学坏了!
他爸死后,他妈丢下他跑了,我一个老太婆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他就这么报答我!
天天就知道气我!不好好学习,肯定是跟那些混混跑出去玩了!”
她的话又急又冲,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和挥之不去的怨气,听不清重点。
旁边的年轻警察听得眉头紧锁,露出些许不耐,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
年长些的警察看向温枕秋,声音严肃:“你好,你是寻惑同学的班主任,温枕秋老师?”
“是的。”
温枕秋点头,目光迎上警察的视线:“寻惑是我班上的学生。具体失踪时间,王阿姨说是周五放学后?”
“初步是这样。”警察翻看着记录本,“家长是今天中午才发现孩子一直没回家,之前以为孩子去同学家了。
你周五放学时,有没有看到寻惑?或者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温枕秋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周五最后一节课,我有其他班级的课,没有在自己班。放学时我走得比较晚,但也没在校园里看到他。”
“那他在学校里,有没有关系好的同学?或者平时常去的地方?” 警察又问。
温枕秋皱紧眉头,仔细回想:“他在学校几乎是独来独往。课间要么躲在座位上看书,要么去操场角落待着,从不跟同学结伴。
我试着劝过他多跟人交流,但他很抗拒,根本不怎么回应。
他顿了顿,看向情绪依旧激动的王芳:“王阿姨,寻惑最近……有没有说过……身体哪里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王芳的声音又拔高了,“他就是想骗我钱!前阵子天天缠着我说要买什么药,贵的要死!
一次就要好几百!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买什么药,肯定是想骗钱去打游戏!不好好读书,心思都歪了!”
“药?”温枕秋和旁边的警察同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温枕秋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那些手腕上的伤痕,想起寻惑苍白消瘦的脸和总是躲闪的眼神。之前模糊的猜测,此刻变得清晰而沉重。
“什么药?他有说药名吗?或者,有没有药盒,处方之类的东西留下?”警察立刻追问,语气严肃起来。
“我哪知道!我扔了!”
王芳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以为意和深深的埋怨:“他就是瞎说的!他身体好着呢,吃得好穿得暖,能有什么病!
他就是不想上学,想骗钱去上网!”
温枕秋转向警察,语气清晰而冷静:“警官,寻惑这个学生,性格非常内向孤僻。在学校几乎从不与同学交往,总是独来独往。而且……”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确实曾在他身上看到过一些……伤痕。不像是打架造成的,更像是……自我伤害的痕迹。
我询问过他,但他非常抗拒,不肯多说。”
负责询问的年轻警察脸色一变:“自我伤害?你是说……他有自残倾向?可能存在心理问题?”
“只是我的观察和推测,没有证实。结合他今天奶奶提到的‘买药’以及之前的异常表现,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可能……在向家人求助,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和理解。”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打断,“我孙子健康得很!什么心理问题!你就是想推卸责任!都是你们学校没教好!”
“这位老人家,请您冷静一点。”年长的警察抬手制止了王芳的吵闹,眉头紧锁。
与这样情绪激动且无法提供有效信息的家属沟通,显然是徒劳的。
他转向另一名警察:“监控调取有进展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用对讲机和后方沟通的另一名女警快步走了过来,声音带着发现线索的急促:“查到了!
学校东门外的路口监控显示,寻惑独自一人背着书包,往东边老城区方向走了。
之后在老城区的巷子口监控里失去了踪迹。那片区域监控覆盖不全!”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老城区,巷子复杂,人员混杂,监控死角多……
一个沉默孤僻,可能存有心理问题的少年,独自消失在那种地方超过四十八小时。
温枕秋看着王芳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和咒骂,然后对正在商议搜索方案的警察说:
“警官,我和你们一起去。”
第10章 温老师的问题学生2
温枕秋开着车,跟在警车后面,一路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渐渐显得陈旧杂乱的老城区。
这里的楼房低矮密集,墙面斑驳,狭窄的巷道错综复杂,弯弯绕绕,人员往来密集而嘈杂。
他将车停在警车后的空位,下了车,快步跟上已经分散开来的警察和社区工作人员。
“大家分头找找,重点留意废弃房屋、桥洞、网吧这些地方,多问问周围的住户和店主!”领队的警察大声布置着任务。
温枕秋没多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随意选了一条看起来更偏僻的巷子。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
他仔细地查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询问偶遇的行人,但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
老城区太大了,人流也太杂,一个刻意隐藏自己的少年,如同水滴汇入海洋。
夕阳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温枕秋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反复回想寻惑的模样。
寻惑……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手里摩挲着一个生锈旧齿轮的少年。
他不是那种会漫无目的乱跑,寻求刺激的孩子。
他的失踪,或许是某种指向明确的逃避。
齿轮……
温枕秋忽然想起什么。
寻惑的作文里曾写过 “时间停止的地方,满是铁锈和阳光”,当时他还批注过意象独特。
而这座老城区里,最符合的地方,只有一个
早已废弃的老机床厂旧址。
那片厂区大部分已被拆除,只剩下几栋破败的车间和一座孤零零的水塔,藏在待拆迁区域的最深处,几乎没人过去。
几乎没有犹豫,温枕秋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记忆中机床厂的位置快步走去。
越靠近,周围的喧闹声越淡,围墙有破损的缺口,他侧身钻了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栋残破的建筑,最终锁定了最偏僻,也是保存相对最完整的一栋。
他推开车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夕阳金红色的光芒,正从车间顶部破损的巨大天窗斜斜地照射下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中,无数灰尘的微粒在缓慢浮动旋转,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暂停了。
就在其中一道光柱的边缘,一堆生锈废弃的铁架和零件旁,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是寻惑。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堆堆叠的铁架上,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在昏暗与光影的交界处,像个沉默的剪影。
他的另一只手腕垂在身侧,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温枕秋走过去,在离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停住,鞋底踩在散落的铁屑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寻惑的身体这才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仓惶地转过头。
夕阳的光恰好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是一张属于十六七岁少年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惊慌、麻木,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