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又惨又委屈。
“先天性肺发育不全,他的呼吸道很容易被刺激。”许晴见隋逢昕恢复如常才解释,“他得做肺叶手术,但我体检不合格,生他之前我烟抽得太凶了……戒烟也没用。手术还在排队。”
“小可怜。”杨凤麟微妙地再摸了一把眼睛湿漉漉的隋逢昕,他很难不把陈嗔一年半前戒烟这件事和许晴联系在一起。
其实关于隋逢昕的病还有很多可问可说的,但杨凤麟没多问。
许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然而多年血脉压制,隋逢昕本能感知到危险。
医生叮嘱过他太多,结局很显然,隋逢昕记不住,其中一条应该和冷热交替有关,因此许晴甚至打算夏天不开空调,但天气太热了,不开冷气在哪都堪比桑拿房,他求了许晴很久,说不开冷气他会比发病死得更快,她才答应开空调。
幸好许晴以为他是动作太快呛气的。
隋逢昕想起许晴叫他来的目的,一反常态,主动沙沙地打招呼:“叔叔好。”
杨凤麟手上的龙舌兰也没立马递回去,看这小孩一会儿,忽然道:“叔叔家有一个跟你差不多的小孩,不过他比你大一岁,你得喊哥哥。”
隋逢昕有点想象不出来接下来他应该说什么。他最多和杨凤麟聊两句托马斯。
沉默着逃避地牵许晴的小拇指,像拉台灯一样往下拽。
许晴亮了起来。
“小昕比较内敛,不擅长交流。”许晴开始做道别前的体面功夫,“你们住在附近应该也在荷川上学对吧,有空可以一起聚一聚。”
杨凤麟立马就说:“让他们现在就见一面。”
他咬字非常坚决,以至于连隋逢昕都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和母亲被安排了,而许晴最讨厌被安排。许晴和杨凤麟对视,按平常发怒的节奏,隋逢昕以为她要破口大骂时,她却笑道:“当然可以。”
“去叫杨歌出来。”
杨凤麟将酒水放回德国司机抱着的冰桶里,“叫人把酒送到隔壁,然后帮许小姐泊车。”
司机迅速行动。“让他先和我儿子碰头。”他先后看过许晴和隋逢昕,随后锁定隋逢昕,像长官一样发号施令:“确保龟速前进。”
隋逢昕点头,一面觉得大人都很奇怪,一面又去打量杨家的房子,将半个嘴皮子吸进嘴里,忐忑地想象着住在这幢暑日里仍然显得过分阴凉的房子里的比他大一岁的男孩该是什么样。
想象不出来。
不过应该和他一样是个小屁孩吧。
荷方里都是中式独栋别墅,标配歇山顶,红木门。
晌午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许晴的独栋别墅艳阳高照,杨家房子选在角落,却好像僻静过了头,长窗盖出的阴影都洇得格外深。
进门先是个特有的池塘,边缘点缀着油松和海桐球。许是主人授意,塘内的绿藻并无人清理,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其间硕大的橘鲤鱼听见脚步声,围在石路边,人一样的眼珠瞪得呆大,极端渴望的情态。
隋逢昕凶着张小脸,低声道:“大得恐怖。”
许晴今天之内不想再替儿子收拾烂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听见。
谁料东道主眼听六路耳观八方,走在最前面还回应道:“它们很长寿,长寿的鱼都胖,胖是福禄的象征。”
隋逢昕问:“那为什么人都喜欢瘦?”
“好问题,你可得好好想想。” 杨凤麟忽然对许晴说,“他很聪明。”
“胆子还很大。”
许晴噗嗤一笑,点头迎合道:“遗传他爸。”
他爸高中都没上。
要是杨凤麟知道她去年因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加了隋逢昕的一年级家长会,凌晨三点梦见隋逢昕考不上高中而吓得浑身冷汗,一晚上没再睡着,保准说不出这话。
众人即将抵达客厅之前,三楼角落一扇窗户后的长帘角往回弹落,轻轻旋动。
杨家房子里面倒是有人气多了,字面意义上的人。
有个精神矍铄的老佣人站在一楼上部的开放式餐厅,站在橱柜边,手上拿着个凤仙花色洋钟擦拭,朝他们微笑致意,“小先生在做葡语作业,说他马上下来。”
别墅客厅和一楼其他空间用了两节大理石小楼梯隔断,进来后有一堵巨大的电视墙。
需要上楼往里面走才能看见更多风景,但是三人都停下了。
“我让人叫他好一会儿了。”杨凤麟觉得儿子胡闹,单手撑腰,沉气叫了一声。“杨歌。”
绕着别墅的庭院水体培育了紫色鸢尾。
隋逢昕乱走到角落,隔着落地玻璃看停在花朵上的红蜻蜓。
他来蜻蜓就走了,隋逢昕一转身,却滞住了。
一墙之隔的视线死角,一个削高的少年正直直地、不动声色地看着隋逢昕。
大暑天,他穿深灰针织马甲和衬衫以及黑色长裤,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关节处骨骼的硬度。不同于隋逢昕的圆圆腿儿童画风,杨歌看起来非常的……精英式的成熟。
尽管不想表现的像没见过世面,隋逢昕还是很难想象这是那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孩。
他不受控制地显得有些呆。
杨凤麟还在千呼万唤,杨歌却始终不出来,还在阴暗的角落看着他。
是那种没有表情的看法,但比有表情更恐怖。
杨歌似乎在他的五官上寻找着什么。
隋逢昕有点害怕,直接一个萝卜蹲,借着阶梯旁的吧台把自己藏了起来。
“先生,我去叫小先生。”擦瓷器的老佣人放下手头的活儿。
“不用。”杨凤麟终于忍无可忍上阶梯,杨歌顺势往外走,两人在走廊的十字路口碰头。
“爸。”杨歌肉眼可见地保持着点到为止的礼貌和尊敬。“刚在洗手间。没想到今天你会来。”
杨凤麟嘴边的责备都咽了下去,转而爽朗地笑道:“这是我儿子,杨歌。”
杨歌对许晴点头,都没拿正眼看她,这似乎就算打过招呼了。
“你好。”许晴挑眉,杨凤麟拍了拍杨歌肩头,出来打圆场:“杨歌性格就这样,对谁都是淡淡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是的。小先生是这样。”一旁老佣人跟着颔首证明。
“好的?”许晴耸了耸肩,显然没把小孩的无礼态度放在心上,她?两眼杨歌的瘦高身板,又看了眼自己萝卜头一样的独苗,皱上了眉。
不会抱错了吧?
“我给你找了个小弟弟。”杨凤麟又对隋逢昕招手:“小昕你别蹲着了,来认识认识,这是哥哥。”
隋逢昕心中惴惴,犹豫之后,还是慢慢起身向他们靠拢。
杨凤麟不知两人之间的前情提要,也不管小孩的忸怩,等隋逢昕走近又不停地摸他头,嘴上说着认识认识,实际上恨不得把隋逢昕推搡到杨歌怀里去才作罢。
杨歌仿佛局外人,冷漠地旁观着。
好在隋逢昕的双脚抓地性能不错,他们只是离得稍近而已。
对方的气味扑面而来,隋逢昕对气味异常敏感,受不了身上有异味的人,杨歌身上并不难闻,像凉丝丝的龙脑冰片味。非常清凉醒脑。
隋逢昕吸着嘴皮站稳,无意识扣着T恤上的黑色蜘蛛,偷偷踮了脚,八分工装裤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勉强绷出了肌肉线条。如此用心良苦,仍只到杨歌肩膀。他费劲抬头往上看,不确定道:“哥哥……我叫隋逢昕。”
杨歌高大地笼罩着他,眼神嘲弄,四肢长得惊人。
刹那间,隋逢昕匮乏的想象力发作,面前仿佛是一只从暗处爬出来的庞大蜘蛛,坐拥四通八达的巢穴,而他是什么,不言而喻。
隋逢昕浑身毛孔都瞬间炸开了。他希望杨歌的食谱上没有小孩。
杨歌无情地将他推远了一些,也将隋逢昕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指尖掸过马甲上被隋逢昕触碰过的地方,特意瞥过从没带过陌生人回家的杨凤麟,他道:“我有洁癖,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说】
上章喊mommy的是小心的发小,宝宝萌不要认错了!
小心是isfp射手座,杨歌是estj处女座
这文打了个火象的tag是因为妈妈和发小都是狮子座,古见是白羊座,全是火象,顺应火年了多喜庆啊
忘记上一章求收藏求海星求作收了!弄点海星养养我们两章瘦的萝卜头吧(邪恶摸头)
第3章找不同
红暮时分,赶来煮晚饭的保姆在厨房煎金沙鸡翅,美拉德反应产生的脂香从抽油烟机中逃窜,钻进隋逢昕鼻子里。本应是很美好的晚间,电视机前充电的手机却没消停过,响铃提示激烈堪比世界大战。
隋逢昕盘腿坐在堆积成山的塑胶积木中,十分乖巧省事。
许晴在二楼拾掇完自己往玄关走,拿出一双尖头千鸟格皮面平底单鞋,弯着大长腿,一手接电话,另一只手艰难地提鞋跟。
隋逢昕背对她垂着眼皮,掌心大鱼际使劲,生生把两个大小完全不契合的方形积木暴力扣合在一起。
“很快,二十分钟到。”许晴穿上鞋还单脚跳了跳,挂断电话,分心和隋逢昕说话,“小昕,妈妈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周,下个月回家,你吃完晚饭和翠翠姐说明天想吃什么,她会做给你吃,好吧?”
咔嚓一声,西红柿鸡蛋两色的塑料积木从中间裂出缝隙。
意识到没得到回复,许晴一看,隋逢昕还背对着她摆弄着乐高,身上换了一件纯黑蜘蛛侠短袖衬衫,他恰巧卡在客厅射灯的阴影之间,照得他只身孤影。
许晴心里不是很舒服,啪地打开客厅大灯,“隋逢昕,回头看我。”
隋逢昕偏了左脸,是单眼皮那边,半张小脸显得乖僻,凌厉,且脾气大。随时要干仗一样。
许晴有点来气,指挥道:“错了,另一边脸。”
“……”隋逢昕时常不明白许晴在想什么,但他还是百依百顺,搁下手上的烂乐高,转过右脸,这回是双眼皮。
乖巧懂事,没错,感觉对了。
许晴的气哪里来又哪里回去,口吻也柔和不少:“下午邻居杨叔叔不是叫你没事就去找杨歌玩吗,暑假你没什么事干,你就去找他玩呗,刚好你不是想要个哥哥吗,想要朋友就得自己争取,啊,当个事办。”
她拿了个素圈往耳垂上挂,等着隋逢昕正面表态。
隋逢昕像猫科动物一样,很久才眨了下眼睛,道:“他有洁癖。”
“洁癖也可以交朋友,朋友而已,你不贴他身上不好了?”许晴看得出隋逢昕不情愿,甚至有点害怕杨歌。她完全能明白下午的时候杨歌为什么态度那么不友善,如果传言是真的,那小孩八成误会了什么,不过对方看起来聪明,清高,也傲,一般不会屑于伤害隋逢昕,况且她和杨歌那个老管家打过招呼了,问题不大。
“勇敢跨出这一步好吗?小男子汉。”许晴挎好包,朝他挥挥手,“走了。”
隋逢昕目送许晴的奔驰经过家门口的行车道,还朝她招手,许晴压根没瞅见,一脚油门直接没影。
许晴走了,翠翠姐也是兼职做保姆的,马上就要离开了。
隋逢昕大字型躺在硌人的积木上,看着头顶上的灯想,这房子其实是买给他的。许晴又不怎么和他一起住,她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