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是杨歌弟弟。”隋逢昕简单和孟焦解释,孟焦连忙给自己挽尊,对杨歌笑着喊话:“杨歌,把你弟带走!别让他再来了!有你一个给我添麻烦就算了,再来一个,班里女同学还高不高考,净想着早恋了!”
杨歌倒一如既往,一视同仁不搭理老师,等隋逢昕过来带着人走了,也不管孟焦尴不尴尬。
身后目光灼灼,隋逢昕赶紧赶到杨歌身前,等终于走出孟焦视线范围内才慢下来,和杨歌吐槽:“哥,你们班班主任好凶。”
“别理他就行。”杨歌见他一路没拿手机,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边,“手机没电了?”
隋逢昕不大自然地嗯,还有些不知名的心虚杨歌不喜欢他交朋友,也不希望他和别人聊天,这个他们早早就约定好了。但自从初二的暑假,他和杨歌去附近新开发的商圈逛街,他被一个初中女生要联系方式,杨歌帮他拒绝之后,俞译爷爷刚好看见说了一句“你不可能一直不让小昕和别人交往”之后,杨歌大概有一周脸色低沉得可怕,一直也没理过俞译爷爷,后来又突然好了,告诉他他可以和别人加联系方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展开,但隋逢昕理解,大概就是仅限于加这个动作。
初三开学之后头一天有五六十号人加了他微信,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学校里面有人是号贩子,联系人申请里还有备注说是买来的他的手机号,求他通过。
于是那天和杨歌一起回家,放学后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没停过。
杨歌听到后一直看着他,也不说话。
隋逢昕把手机调了静音,上车后敏锐地把手机塞到杨歌手心里,让杨歌查他手机,杨歌也不查,还是看着他,眼皮也不眨。
似乎在等什么。审查什么。
也不能说是醍醐灌顶或者福至心灵,隋逢昕当时尝试像之前给杨歌写每天干什么,和杨歌陈述了下,大概有多少男生多少女生加了他,还从内容上大致阐述了他看到的,基本都是一些招呼语,有六七个人加他之后夸赞了他的外貌,但他没回也没点进去过。
等他说完之后,杨歌才接过他的手机,一条一条非常细致看过,像在核对他说辞的真实性,看完之后也没说什么,那以后也没再查过隋逢昕的手机。隋逢昕看杨歌好了,也没太放在心上,每天放学就和杨歌随便编下今天多少人来加他。实际上他也没数过。
他微信里只看置顶消息,又只有许晴和杨歌两个人是置顶,许晴还被他免打扰了。虽然她也很久没给隋逢昕发过消息,所以他基本只看杨歌的聊天框。
“拿我的玩吧。”
杨歌表情平淡,隋逢昕其实没有很想玩手机,他更想和杨歌说说话,但杨歌看起来又不大高兴了,他不想让杨歌更加生气,从杨歌校裤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连蓝牙之后往杨歌左耳塞了一个,自己右耳塞了一个,调杨歌的歌单“1”出来。
杨歌听歌没有任何风格和流派可循,似乎全都是日推批量加进来的,全部丢在一个命名为1的自建歌单里,“我喜欢”那个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用到的歌单反而空空如也,显示数字0。只要是被杨歌听过超过9次的歌,就会被删除。隋逢昕从没有在杨歌歌单里找到被他听过10次的歌。杨歌似乎对喜欢两个字极其警惕。这些歌的生存率都很低。
平安节前一周,隋逢昕班里的同学都开始提前准备互送的圣诞节礼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节点,他开始频繁收到同学赠送的产地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告白巧克力,很多属地小众到他见都没见过。他当然不会吃,每一块都转手送给了同班女同学吃。
微信也没有一天停歇过。
他终于参透了许晴为什么手机上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信息。的确看不完。不过那些小红点他从没点进过去,都是在列表大致扫一眼。
许晴忙,他们家从小就没过节的传统,隋逢昕印象里连过年的记忆也很模糊,唯一一次特别的就是许晴打完工抱着他到地下室楼上的KFC,他被允许吃了五大盒薯条,后面也有过得好的,但是没有任何节日的仪式感。所以圣诞节他也没有期待。
不过圣诞节前几天就是他生日。
他比较期待杨歌会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严格意义上,隋逢昕每天吃的用的都是杨歌的,平时杨歌也没少给他东西,但生日毕竟不一样。他每天在杨歌耳边探口风,变着法子套话都套不出来。杨歌在意志和信仰上都非常坚定,看来比他能保守秘密。
放弃对隋逢昕来说和家常便饭没区别,他很快放弃了在杨歌枕边要出生日礼物的线索,安静地等着杨歌的礼物。
21号那天早上刷牙他就开始戳杨歌的腰窝,杨歌岿然不动,观察着他急着求个解脱的表情,仿佛特权和享受,还是淡淡的,连生日快乐都没和他说。隋逢昕拿脸砸杨歌的后背和肩,在车上也急得不叫哥叫杨歌。杨歌被他砸得扭过脸,隋逢昕扒他的肩膀低声叫他“把脸扭过来”。
杨歌扭回来,嘴角没动瞥他,吝啬任何表情,但隋逢昕合理怀疑他刚才在笑。
现在上学先送隋逢昕再送杨歌,隋逢昕什么也没得到,孤身一人下车的时候多少有点无力的绝望。气都气不起来了。
杨歌有意吊着他,隋逢昕也只好食之无味地过了一个上午,觉都没睡着,他头次发现自己原来精力这么充沛,发着呆屈指敲了两节课的桌。
第三节体育课回来有个比较长的大课间,隋逢昕刷杨歌的校卡狠狠地买了小食堂新出炉的薯条和蒜香炸排骨下车前他出于报复心理,把杨歌不怎么用的校卡顺走了。
吃完他回教室,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繁复又精致的墨绿礼品袋,牌子很眼熟。
打开里面倒是比较简约,是两个长得像圈的银色耳环。
虽然他没有耳洞,但隋逢昕的心跳还是加速了,环顾四下,他问前桌女生:“这是谁给我的?你有看见吗?”女生也才打水回来,好奇地探了眼,擦着汗忍不住八卦:“不知道啊,反正肯定不是我们班的,都上课去了。哟这耳环还不便宜,杨歌送你的?”
杨歌送他的吗?
怎么突然送他耳饰。
觉得适合他,想他戴?
隋逢昕也不觉得会有其他人送他这种比较私人化的东西,但杨歌送他就没有什么问题。杨歌突然送他一个他没有的东西确实很惊喜,也不怪他保守秘密。隋逢昕在座位上思考半天,热血上涌,决定立马回馈杨歌,中午休息不回宿舍,打个车带耳环出去打耳洞,晚上放学的时候带耳环去找杨歌。初中基本都是国际部,管的比较松,执行起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捏着耳环差不多计划好了,一个高大宽阔的身形堵在他面前,随后是许久没听见的嗓音:“哎,隋逢昕,你觉得怎么样?”
是李訾予。
隋逢昕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李訾予有交集。
李訾予一屁股坐在前座女生的座位上,得了一句“你真不要脸”的吐槽,右边胳膊搭了他大半张课桌,瞟着他的耳环,眼里有若有似无的觊觎:“挺好看啊,生日快乐。”
隋逢昕把耳环收到桌肚里,怕贼惦记。“我的。”
“当然是你的。”李訾予露出白牙笑他没见过世面,“得了吧你,小气鬼,没人跟你抢。”
隋逢昕全当李訾予缓过劲儿又贴上来不要脸,也没把这茬滚回肚子里仔细琢磨,中午放学,杨歌给他发消息问他想在高中和初中学部哪个餐厅吃。这关系到他们俩谁得走风雨长廊去找另一个人。
杨歌太能沉得住气,都中午了也不问问他对礼物有什么想法。隋逢昕也想惊喜杨歌一把,打字告诉杨歌:许晴叫我有事,今天中午不一起吃饭
杨歌那儿很快打了个问号发过来,随后屏幕亮起,杨歌打电话过来。隋逢昕摁掉电话,给杨歌回:不太方便。他第一次去医务室装病,板着脸没做什么表情也没出岔子,很快骗到放行条,递给门卫之后他打开软件定位一个学校附近评分最高的穿刺店。
上车的时候,杨歌的未接来电已经有3个了,隋逢昕一直没接。要接了,他觉得自己会在杨歌的三次询问下露馅。
杨歌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他一个好字。他发消息的时候,隋逢昕已经在穿刺店就位。
为了避免人家不给他穿孔,他还提前去旁边的商场买了一身休闲服换上,校服叠了放袋子。
穿刺师傅是个青皮光头小胖,穿着个工装八分裤和斑马纹T恤,一看他的脸就下了断言:“看你这脸,老玩家,打过很多次了吧?”
隋逢昕摇头:“没打过,第一次。”
“欧!”师傅戴上手套拨弄红透的白耳垂,“打哪里?耳垂?”
隋逢昕感觉他不是很专业:“打耳洞不打耳垂打哪里。”
“你这原来一点不懂行,来我店还觉得我不懂,喏。”
师傅戴着消毒味很浓的手套从他的眉尾、鼻子周围各种想得到和想不到地方点兵点将,“眉毛这里这里,鼻子,中间可以一个,也可以像小牛一样俩,但是我个人不是很推荐,嘴巴一周,唇下唇上,你舌头也能挨几个,耳朵就更别说了帅哥,你打耳垂就太可惜浪费,不够扫也不够帅。”
扫?隋逢昕自动忽略这个字眼,收回刚才觉得他不专业的想法:“那打哪里帅?”
师傅戴着手套瞄了眼他带过来的素圈,往他耳廓划拉一圈:“你做个耳轮穿刺,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就长合算了,其实你的脸吧不打已经很帅了。怕疼吗?瘢痕体质吗?”
隋逢昕摇头。
“好啊,那没问题,你这耳环婆娘送的?”
隋逢昕习惯被误会了。“哥哥送的生日礼物。”
“我擦你这哥哥叫的。”师傅给他耳廓消毒,“给人耳朵都能叫软了吧。”
隋逢昕后面没听他在说什么,比起疼痛他一直很期待杨歌送的耳环能够尽快戴在他身上。师傅手脚也很利索,呲呲两下给他弄好又帮他戴上还给他送了护理的消毒药膏。
隋逢昕打完拿了药膏就要走,师傅左手拿着个便宜的塑料红花镜让他看看自己多帅,隋逢昕愣是一眼没看,踩着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回的教室。
上课的时候,他没睡觉,一直有意无意摸自己的耳垂,无聊往窗外看还发现李訾予也在盯着他的耳朵,眼神怪不拉几的,带点灼热。
下课铃刚响,李訾予果然不出他所料拐他面前来,隋逢昕这回倒没有很警惕了,总不能他都用上了李訾予还能从他耳朵上摘下来,顶多真喜欢要个同款。
掀起眼皮睨着李訾予,李訾予抢来旁边男生的椅子,跨着反坐他前边,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反倒隋逢昕先受不了他遮遮掩掩:“怎么了?”
隋逢昕的刘海前不久才被杨歌剪了,但其实他剪不剪都无所谓,他发质干,头发总是翘着,不怎么搭在皮肤上,单双眼好像有点没睡醒,带点倦意盯着他,耳廓那个地方之前总是白得感觉没有知觉,这回因为穿透伤而由深到浅彤彤地红了一片。
银圈勾在上面,没有什么更多余的装束,明明是帅的,偏偏李訾予觉得可爱得一塌糊涂。
李訾予对着隋逢昕耳廓上银圈出神,爆了声粗口:“操。我上午才送你的耳环,你中午就为我出去打耳洞从来没人这么给我面子,隋逢昕,我就他妈喜欢你这样的,咱俩一辈子朋友。以后咱俩不打架了,你每天打我都行。”
隋逢昕本来还摸着耳圈想着杨歌看到会怎么想,指尖动作霎时凝固住,又是白光闪过,大脑卡顿一阵,怎么是李訾予送他的耳环?李訾予为什么要送他耳环?早知道是李訾予送的,他根本不会去打耳洞,这不等于白白挨了两针。
面上没什么滋味,但说没气性也没可能。
隋逢昕按捺半天不爽,凝视李訾予一会儿,看得李訾予都察觉到好像是个乌龙了。
他快速问:“你神经病吗,送我耳钉干吗?”
“怎么,还不能送了?”李訾予也是秒速变脸,刚才嘴上还说每天打他都行,突然剑拔弩张要吵架了,腔调掺的火药里比谁都浓。他把胳膊往回收,坐直身子满不在乎地:“随便送的,送了才几把想起你没耳洞。你耳洞都打了还来兴师问罪?不会是你以为是别人送的,认错了拿我撒气吧?”
隋逢昕回想起李訾予上午莫名其妙的亲近举动,一顿,也觉得自己蠢,还真怪不了李訾予。
责任在他,也只能扯了扯唇:“我以为杨歌送的。这个我用了还不了你,多少钱,我给你转。”隋逢昕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立马调出微信要扫码加李訾予微信,李訾予没好气地说了句“我就知道”,调出个人名片和隋逢昕加上微信,通过之后起身:“加了好友就当还了吧,本来就是我朋友随便给的,我看你生日就顺手丢给你。”
隋逢昕也没在意他话真假,嗯了声,给李訾予备注。
李訾予的微信是一个搞笑的狮子直立双手叉腰的头像,昵称叫草原卖串我称王手机号136……,隋逢昕一顿,还真以为加上哪个地摊卖肉串的老板了。
“耳环我摘了。”隋逢昕低道。“谢了。”
李訾予烦他一副除了杨歌别人都不值钱的熊样,“刚打耳钉你就取下来会发炎,你就忍忍恶心戴着吧祖宗。”
隋逢昕很难和他解释,他不可能顶着别人送他的耳环去见杨歌,杨歌一定会非常生气,具体能到什么程度他也很难预测,但应该极其严重。他不想和杨歌吵架。和杨歌吵架晚上他们两个都睡不好。但他今天又确实对李訾予态度过分,李訾予送他礼物是好意,他也不打算立马当着李訾予的面摘掉耳环。
他趴着想了一会,决定放学李訾予走了之后再摘掉耳饰去找杨歌。
睡了又睡,时间很快就消磨过去。
隋逢昕趴在桌上,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李訾予走得没烟,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摘掉两个耳环,耳廓上两个明晃晃的小眼,附近的深红褪了,只剩一点毛细血管的粉。他揉了下,不太确定杨歌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不过按照杨歌每天观察他的那个看法,其实也只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希望今天不会被发现吧。
他洗了把脸去找杨歌,孟焦今天没在,隋逢昕直接在后门等杨歌,但因为之前孟老师对他的建议,隋逢昕都不太敢把脸对着他们班的教室,多少有点怕孟焦因为班上哪个女生多看他一眼来找他算账。
杨歌喊了他一声,隋逢昕左手摸了下右手手臂,刻意落了杨歌半截,不远不近跟在他哥身后,也不说话。
这策略大抵蠢透了。杨歌很快停下脚步,在空旷的实验楼二楼尽头等他。隋逢昕不太喜欢人多,杨歌就迁就他去比较少人去的楼梯。杨歌守株待兔,隋逢昕总不能还绕过杨歌往前,到杨歌面前,杨歌的眼神先落在他眼尾,隋逢昕佯装镇定先发制人:“杨歌,你今天还没有和我说生日快乐,也没送我生日礼物。”
杨歌没看他别的地方,但时间一分拆成120秒过,流速仿佛慢了两倍。
这种酷刑很快有了动作,杨歌伸手帮他把校服的领口立起来,稍显粗糙的面料碰到他脖颈,隋逢昕像被管制刀具抵住,开始有轻微的窒息感。
“我没送你生日礼物,不是有别人送了么。”
杨歌把他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仿佛在他身上抽真空,氧气逐渐从衣物的缝隙间流失了一些,挑眉慢条斯理地揭穿他:“中午许晴来接你是假的,那是谁送你耳钉了?怎么突然跑出去打耳洞,还和我撒谎。”
隋逢昕不太想把自己犯蠢和李訾予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只得沉默地等杨歌再慢慢地把立起来的领子折回去。杨歌手离开他衣领的那一瞬,他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杨歌不深究了,就在此刻冰凉十指猛地贴回来,杨歌突地掐住他的脖子,力道逐渐收紧,隋逢昕的脸开始充血,仿佛回到了发病最严重的时候,无论怎么呼吸都没有用,眼眶很快覆上一层水膜,他左手抓住杨歌的手腕,没有做掰开的动作,隋逢昕望着杨歌,杨歌果然非常生气,但他还是面无表情。
要解释这是个误会。隋逢昕艰难地想去牵杨歌的手。他不是为别人打的耳洞。
但要呼吸不上来了。指节是僵的,像一条没用的直线,动不了。
杨歌手心虎口贴着隋逢昕脖颈上的大动脉,像在红泥上死命往下按章。
凑到隋逢昕耳边,低语:“你知道荷川校规里有说过,不能打耳洞吗?”
话很平静,但隋逢昕瞬间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唇色苍白,无助地张着,大脑闷窒,一丝氧气都摄不进来。杨歌好像不会松手。或许要死在这里了。可后脑勺却不知受了什么强刺激,要命地发着麻。
在他的腿要没力气的时候,杨歌忽然松了手,隋逢昕腿脚发软想要蹲下,杨歌似乎事先预料到,自然而然伸出双臂勒过他的胳肢窝,把他抱进怀里。
隋逢昕在杨歌的怀抱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掉下去。
杨歌后倾了些身子,擦掉隋逢昕的眼泪,安抚地拿手背贴隋逢昕的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