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你听到犯罪嫌疑人的惨叫,会去救吗?”
“……”
风声阵阵,两人脚步不停地踩过碎石小路,沙拉沙拉,响成一片。
“我会。”
前面的贺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猫耳一摆,他的声音明明平稳到毫无情绪,却又瞬间抚平了驰聿焦躁的心情:“队员随队长,你们半斤八两。”
天已经完全黑沉了下来,贺邈尽量让自己保持心态上的平稳,以保证刚刚下肚的四片非他安命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就着夜色,贺邈抬起手臂,轻轻挽起了自己的袖口。
还好,那里还是白漆漆的一片皮肤,没有半点褪化的迹象。
逐渐近了,驰聿正想将那栋点着红色灯笼的二层小楼指给贺邈,前面的人却在此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猫的直觉真的很强,驰聿的脚步都没来得及刹停,只听耳边嗡的一阵电流震响,在瞬间,整个庄子便被黑暗给吞没了。
在光源被切断的刹那,即便驰聿已经在心里绷起了弦,可作为一个人类,他还是眼前骤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身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来,驰聿一惊,动作比脑子还快,反手便要拧住那人手腕,黑暗中的人发出一声咂舌,一推一拉轻巧地卸了驰聿的蛮力,两手一扣,驰聿感觉自己的五指被一片柔软的手指挤开,有人结结实实地与他十指相扣。
一个愣神,还没等驰聿反应过来,脚下便被猛地一绊,黑暗中,驰聿就那么脚下踉跄,瞬间被扑翻后仰,翻滚泄力,两人一道滚到了侧旁,沙沙啦啦一片石子摩擦,藏在了黑暗之中。
被手脚并用地压着四肢,驰聿明白了身上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在叫他别动。
月光之下,驰聿看清了身上的贺邈,也一并看清了他将他扑翻在地的原因。
就在两人刚要经过的岔路口两侧,竟伸出了几柄雪亮的鱼叉,那个高度相当刁钻,笔直地对着腰侧与大腿,要是真的被这么一记狠得扎在腿上,恐怕不死也要半残了。
鱼叉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明显是开了刃的,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听的人牙酸。
“嘶啦”
驰聿的身上骤然一轻,他听到了贺邈拉开羽绒服拉链的声音。
一叉过去竟然扑了个空,驰聿看不清,同为人类的几个壮汉也同样看不清,几人下意识地发出一阵惊呼,瞪着眼睛发现叉下真的没人,连忙扭头,从黑暗中现身。
只是刚一露头,贺邈的脚便已经直奔面门去了!
贺邈的动作快地犹如一阵风,他侧身一避,闪过了旁侧追刺来的钢叉,借力凌空一跳跃起,真就轻盈地像一只夜间捕猎的猫,一脚踏在了男人斜刺而来的叉柄上,猫爪一伸,他一把抱住惊慌的男人后脑,一膝正中那人鼻梁!
嘭的一声,鼻血飞溅,稀里糊涂的渔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便仰面朝天地跌坐在了地上。
几个渔民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好歹仗着人多,即便几秒便有同伴惨叫倒地,还是举着钢叉狂热地扑向那猫耳兽人。
贺邈刚要拧身落地,尾根便一阵刺痛,跌在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却还不忘偷袭贺邈,他伸手一抓,猛地便把贺邈那不大灵活的尾巴攥在手指之间,手下力道大的出奇,只这一下,就硬是拽地贺邈停住了脚。
旁边一阵寒风袭来,前赴后继的渔民举着钢叉,那锃亮的金属铆尖正对着贺邈侧腰,这一刺下去,贺邈怕是就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那渔民刚要得意自己得手,驰聿已经一脚横扫过来,相较于贺邈的巧劲,驰聿浑身便是使不完的蛮力,那带着残影的脚猛地狠中男人膝盖,咔嚓一声,精准无比地劈中男人的关节韧带!
只听那男人叫的比杀猪还惨,他还想扶着钢叉站稳身子,却发现膝盖之下已经扭曲变形,想要站直是不能了。
那半边膝盖硬是被驰聿踹出了关节,男人的惨叫刚要出嘴,便被贺邈一记拳头夯回了肚子,呜咽着与地上的同伙滚在一起。
驰聿是局子里出了名的下手黑,贺邈又比他好到哪里去,明明人数少又赤手空拳的两人,只是几次来回便放倒了一地渔民,钢叉一扫,驰聿将这几柄开了刃的鱼叉尽数扔在一旁。
没了武器,几个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渔民瞬间萎靡下来,挤在一起,听到驰聿命令他们扒了上衣。
三两下将衣服拧成一股,驰聿把这几个头脑不清的渔民连串捆好,便见贺邈扒开人群,从里面揪出一个惨叫不停的渔民,拖到了一边。
那个渔民是正是刚刚拽了贺邈尾巴的那人,黑暗里,他只看得清贺邈那对渗人的金色竖瞳,惨叫卡在嗓子里,是一声也不敢出了。
“见过一个女条子吗?”
贺邈直直地看着渔民,那被洗脑彻底的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痴痴地望着贺邈那双野性十足的眼睛,他两只哆嗦的手竟还想合拢,扭着身子,男人竟别扭地躬下腰来,想要对着贺邈叩头。
贺邈毫不犹疑,他一把揪起这糊涂男人衣领,抬手便是两个巴掌,随后拔过旁边的钢叉,贺邈将叉尖正对男人脑袋,猛地便要捅刺下去。
这回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被如此果决的贺邈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往一旁滚去,他吓得仰翻在地拼命地向后躲,可贺邈的尖叉还是跟着追来,寒光一闪,差之分毫男人的耳朵便要被鱼叉的尖端豁开。
阴暗的小巷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道,贺邈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躲什么?”
贺邈拔起没入地面几寸之长的钢叉,又一次对准了男人。
“你不是想要被赐福吗?”
“我再问一遍,见没见过一个女条子。”
风还没有刮过两轮,贺邈已经拖着被吓尿了裤子的渔民回来,他将男人丢给驰聿,这才慢条斯理地捡起刚刚嫌弃碍事而脱掉的羽绒服,给自己套上。
“私审嫌疑人,是要写报告的。”
见贺邈套上那身羽绒服,刚刚还浑身炸刺的模样便立刻消失,恢复成了平日那副顺毛模样,驰聿忍不住在绑人的空闲里张嘴打趣一下贺邈。
“记得回去把报告交上去啊。”
“不算私审。”贺邈将羽绒服的拉链一拉到顶,他把小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暖和过一口气来,这闷闷地才继续道:“驰队这不是在场吗。”
“……”
贺邈的话随风刮进耳朵里,驰聿的心口像是被猫拳给闷了一记,眉梢微微一抬,他努起嘴撇了撇嘴角,这才把自己心里翻腾起来的怪异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们说,看到祖阿花和一个女人被带了回来。”
贺邈对着那栋二层小楼扬了扬下巴,整个祖家庄都陷入了黑暗,却只有那里还亮着两只红色的灯笼。
高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犹如一对血红的眼睛,静待二人的主动到来。
“贺邈。”在动身前,驰聿突然开了口。
“等咱们回去了,你能让我带你去做个全身检查吗?”
贺邈正要向前的脚步停顿下来,他没有作声,只是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那里隐隐约约,似乎生出了一层毛茬。
“……”黑夜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就在驰聿以为贺邈又一次即将拒绝的时候,那平淡的声音才又一次响了起来:“行。”
庄子就这么大,那二层小楼本就离海岸颇近,两人再没遇到埋伏的渔民,走得近了,贺邈这才嗅到那阵随风而来的异味。
腐烂的鱼肉、蒸发的海水,鱼鳞干枯后预留下来的腥臭,还有那股掩藏在臭味之下的香火气息。
海风翻卷,浪花一阵接着一阵打在海边,黑沉的海水像是无数双冤魂鬼手,扒在海岸线上,想要爬进这诡秘寂静的祖家庄中。
在驰聿有点犹豫的目光里,贺邈毫不避讳地走到了二层小楼的院子跟前,他将这层叠高挂的鱼尸看进了眼里,就那么停住了脚。
“贺邈……”驰聿想提醒贺邈隐蔽行事,即便早已经暴露了行踪,可就这么招摇过市也太过大胆了,万一突然杀出来个什么头脑不清的邪教徒,也是麻烦。
鱼尸摇晃,被红色绸带系成一串的海鱼随着风的拂过,激起一层一层腐臭的浪花,它们仿佛在投射而下的红光重又获得了生命,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搅得破碎又重新拼合的红色海浪。
并非贺邈太过冒进,只是他不能再拖延下去,抬手轻轻揩过鼻子下又一次涌上的血水,贺邈看向了院里停放着的车辆。
那辆车他见过,是程鹏特地在兴城当地租来的本地车牌,此时几个车门牢牢地锁着,它就这么静静地趴在红光之下。
“翻译。”院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呼唤,两人抬头一并看去,祖家庄那个藏了一天的书记祖德海正站在那里。
他那张脸上仍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硬是从层层褶皱中挤出了一个相当热情的反应,张开两手,对着两人慢慢走来:“我已经跟祖阿花他们家谈妥了,可以让你们见一面的。”
“你们这小兄弟是提前过来的,那个外国人和老虎兄弟呢,你们怎么不一起过来?”
他口中的小兄弟正是刘一诚,他还是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木讷,跟在祖德海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向着两人靠近,两人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知他们是真地当做两人毫不知情,还是刻意演戏在阴阳怪气。
两人在红光下拖着两道漆黑的长影,仿佛真是人皮裹不住了他们的邪念,滴滴答答,就如同死亡许久的鱼尸一般,一路淌下了恶臭的腐水。
驰聿不知道贺邈要做什么,可他还是站在贺邈身后没有离开,看着靠近的两人,他的肌肉绷的死紧,哪怕风吹草动,也足够他暴起反抗了。
“你……”祖德海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假笑着挪到了贺邈跟前,抬头想要继续矫情一番,却嗓子眼里灌了铅似的,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贺邈那对金色的双瞳在红光之下没有失去丝毫神采,那瞳孔化作了一道细缝,直直地扎在祖德海眼中。
他的鬓角已经爬上了一层毛发,在四片非他安命的共同作用下,他的褪化缓慢而又痛苦。
“别装了。”贺邈开了口,他那对金色的双瞳落在了尾随在祖德海身后的刘一诚身上,那唯唯诺诺的男人因为接触到了他野兽一般的目光,开始亢奋的搓起手来。
“刘一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归原的。”
贺邈将那本从假爱德华手上抢来的书扔在地上,海风迫不急地翻开册子,哗啦啦的一阵翻滚,命运使然一般,恰是停在了其中金色眼瞳的那张内页之上。
“你是想要一个猫神仙吗?”
第38章 贺邈是芝麻?!
院里安安静静,贺邈的直白让几人都有些始料未及,祖德海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贺邈甚至直接抬手,把他推到了一旁。
被那双金色的眼瞳直视,刘一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个高不可攀的兽人马上就会因为归原褪变为他的猫神,他那低垂的目光便一同变得炙热起来,那点胆怯与恐惧,很快便被贪婪和向往取代。
贺邈与他所见过的那些被封为神仙的兽人都不相同,他身上那种目无一切的态度,太过于引人侧目了。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纯粹的金色。”
刘一诚开了口,他仿佛是在对贺邈念什么肉麻的情诗,是在说服贺邈,也是在肯定自己的选择,轻声开口道:“你的兽身,一定是最完美,最无暇的……你将是最好的猫神……”
“……”在只有驰聿能看到的角度里,贺邈的尾巴焦躁地摆动了两下。
“各位。”
刘一诚的谵语还没有结束,小院正前,那二层小楼的门便被打开了,就如同祖阿花的出租房一样,小楼内也满是红光,门一开便打里面倾洒出一道黑影,站在那儿的祖阿明戴着兜帽,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黑暗之中。
他那对半兽化的眼瞳其实也是相当明亮的,可看到贺邈,还是目光闪烁了一瞬,他咧开嘴,从牙缝里发出几声喑哑的怪笑,对着几人侧了侧身。
“先进来说话吧,我姐姐还在等你们。”
祖阿明的声音让刘一诚找回了些许神智,他举起手来,贺邈这才发现他一直低垂搓动的手里,竟攥着一只配枪。
两人都是跟枪支打过交道的,看到那支配枪,背后便下意识一紧,浑身的皮都跟着绷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
正紧绷的驰聿听到前面的贺邈开了口,自始至终,贺邈都没有回过头来,他只是退了一步,将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驰聿低头,只看到了一对高立着的猫耳,在他看来,贺邈不是行事如此莽撞的人,可即便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贺邈想独身走这一趟的目的所在。
“我跟你一起。”
放任贺邈与配枪的刘一诚进邪教窝子,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给我十分钟,你开车。”贺邈的猫耳闪了闪,用耳廓不轻不重地扫了驰聿的脸:“不然难道我们用跑的离开?”
两人嘀嘀咕咕毫不避人,身边的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刘一诚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枪口挪来,两人立刻举手,做出了退让的姿态。
“放他走。”贺邈开了口,他的眉头皱起,露出一个在生死关头要大义赴死的决绝表情,他对着刘一诚扬扬下巴,声音沉稳地开了口:“你们让他走,我就跟你们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