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刘一诚有些犹豫,就个人来讲,他也并不希望在自己的手上添一条人命,何况驰聿还是从京市来的支队长,要是命真的丢在这里,他觉得即便是有猫神庇佑,自己也无法顺风顺水。
祖阿明看出了刘一诚的迟疑,他的眼里滑过一丝阴狠,高声道:“当然了,作为兽人,我们当然更欢迎兽人。”
“机会难得,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刘一诚心里也松了口气,他颇有点得意地用枪口指向驰聿,往旁边一挪,示意驰聿退到一边去。
贺邈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你注意安全。”驰聿不在意这点细枝末节,他忙着压低声音再嘱咐贺邈两句,却见前头的人抬手一摆,大跨步地迎着红光去了。
祖阿明意味深长地笑着,他目送贺邈跨进屋,这才对着祖德海递了一个眼神,目光交汇,落在了驰聿的身上。
作为自认守护归原教的信徒,祖阿明不会让驰聿有机会离开祖家庄。
就如同从前那些窥得这座庄子阴暗面的那些人一样,若是无法理解教义还妄图亵渎,那就只能沉入海底使其闭嘴。
看着贺邈背影一拐消失在了屋门之前,驰聿腮边咬得死紧,他目光阴沉地扫向了匍匐在院中的车辆,随后,不善地望向了一旁的祖德海。
满目红光,贺邈有些不适地眯起眼来,趁着这个空档,身旁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腰间,贺邈下意识地一把拧住那人手腕,渔民便吃痛地叫嚷起来,可他眼里没有丝毫的恼火,只是异样的炙热。
仿佛只是接触到所谓的猫神,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领导,猫神……您得搜个身。”刘一诚依旧是那副殷勤的模样,他自觉把自己划作了在这里与贺邈最亲近的人,挥挥手要那渔民退开,试探着上手去替贺邈搜身。
贺邈并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盯着刘一诚腰间的那把枪,贺邈展开了自己的手臂。
搜去一身警备用品,刘一诚的手心都在冒汗,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猫神的认可,心脏扑通着乱跳起来,原本他还有些抵触与男兽人做什么深入仪式,可是看着贺邈那俊秀淡薄的眉眼,此时也能咂摸出一丝好看来。
直到彻底进了屋,贺邈这才明白为何这一路都不见其他村民,小楼的大厅里满满当当跪着上百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都是面露虔诚地对着二楼叩拜。
他们中不乏有贺邈见过的面孔,白天里见过的村民、麻将馆的女老板、乃至那个拽了他尾巴的小孩,全都匍匐在这小楼之中。
见到贺邈的到来,几人的眼中都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那小孩甚至想要起身,被他身旁的父母七手八脚地摁回原位,对着贺邈开始合手叩头。
能让父母带着孩子来参与这诡异的宗教活动,这祖家庄受归原教侵袭的程度要比贺邈想象中还要深。
“您的位置不在这儿,请上二楼吧。”
刘一诚侧身挡住了贺邈的视线,相当殷切地对着二楼示意。
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让人觉得不适,明明做小伏低到了极点,望着贺邈的眼神却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贺邈也正有上二楼的打算,他的听力极佳,在满屋细碎的低语中,他听到了一丝被压抑在嗓子里的声音,那声音是个女人,不是被捉的李潇潇便是那个祖阿花了。
贺邈猜对了,李潇潇与祖阿花,都在这里。
当被捆住手脚绑在凳子上的李潇潇看到贺邈时,她的惊讶已经快顶着天灵盖出来乱跑了,一阵嗯嗯的惊叫,李潇潇只恨自己被堵住了嘴,没法在此刻喊出那句经典的电视剧台词
别管我,你快跑!
隔着人群,贺邈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李潇潇来,她额头上有点血迹,身上也滚得脏兮兮,可看着她五官乱跑挤眉弄眼的样子,贺邈知道她精神不错。
“把她也放了。”贺邈直接了当地开了口。
祖阿明当然也是一口答应,在他看来,驰聿与李潇潇早已是砧板上的猪肉,都是明天就会沉在海中的尸体罢了。
“我要去查看一下她的伤势。”贺邈知道祖阿明的话都是敷衍,他瞥着一旁的刘一诚,隐隐约约,是个询问的意思。
刘一诚对于贺邈的任何示好都是心里悸动的,他连眉梢都带着笑,立刻满口答应了贺邈的要求。
祖阿明虽说心里不满,可毕竟刘一诚的腰里还别着枪呢,也只得对他的越界睁一眼闭一眼。
“嗯嗯嗯!!”
李潇潇眉毛都要扭出花来了,她见贺邈非但不跑还要过来瞧她,立刻把眼睛瞪地溜圆,那把椅子被摇地咣当响,身旁的渔民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上手一把将她重又摁了回去。
“你别怕。”贺邈木板着脸,嘴里却说着安抚的话,他伸手在李潇潇的手心轻轻捏了捏,目光交汇,贺邈微微向她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就走。”
一个姑娘此时应当是害怕的,可捏着手心里的东西,心领神会的李潇潇立刻恢复了平静,果断地点了点头。
有人看着,贺邈也无法与李潇潇说出什么来,他很快回到了刘一诚的旁边,两人一并,被簇拥到了二楼最前的供桌之前。
祖阿花家的供桌完全无法与这张供桌相比,这几米长的桌上摆满了贡果香火,正前是个人脑袋大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积攒到溢出来的程度,满满当当,可见香火供奉之多。
香炉之前,正摆着一只颜色老旧的雪豹泥塑,灰白的皮毛惨淡无光,明明是兽身,却凹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瞧着是说不尽的怪异。
贺邈的眼睛一挪,在那泥塑旁边看到了一只猫身像,那个颜色一看便知是新做的,刘一诚怕是打看到他第一眼,便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刘一诚,你也当警察有几年了吧。”贺邈声音平平的,在刘一诚的心上狠狠凿了一把:“知道这是重罪吗?”
刘一诚当然知道,他脸色白了一瞬,原本躁动的血液也在瞬间冷却下来,他刚要说些什么,身后的祖阿明便伸过手来,在刘一诚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把。
“有了猫神,一切无忧……”
他的声音很嘶哑,那些字句像是悬在刘一诚脖颈间的吊颈麻绳,正在一点点收紧。
“猫神将会替你洗去人生的百般忧愁,你的罪孽将会被一笔勾销,钱财、地位、你想要的一切……”
他挥手,一旁立刻有人举着大红托盘上前,上面正放着一支注射针管,里面满满,是被称为归原的迷他因。
“都会被猫神赐予。”
风刮过院落,小院里又一次掀起了鱼尸海浪,在其中夹杂的人声低语突然升高了音调。
楼下乡民开始高声继续含糊不清的吟诵,那声音细密地渗透进了小楼的每个缝隙,无孔不入,听得久了,李潇潇甚至感觉那声声吟诵化为了实质,一字一句地顺着她毛孔往骨头里钻。
几个乡民押着恢复了人身的祖阿花到了供桌另边,她身上套了粗布麻衣,狼狈地垂着脑袋,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与希望,她就那么被几人拖着,跪趴到了那雪豹泥塑之前。
“这就是沉沦于人性丑恶的证明,背叛归原,阻碍神恩!”
祖阿明的脸上划过一丝庆幸,望着眼前的刘一诚,又一次开口:“今日,这位新生的兄弟为我们寻到新神,感谢猫神替我们洗刷罪孽,脱离疾苦!”
刘一诚到底是在公序良俗下长大的,看着那支被世人称作禁药的迷他因,他的心里也跟着快速跳动起来。
说到底,他是胆怯的,不敢去拼去干,才会想要依托于这种歪门邪道,那声声诵念化为了一双双手,撩拨着刘一诚心里那些贪欲。
终于,他拿起了祖阿明手中的针筒,回头看向了贺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贺邈吸引,无人发现李潇潇正埋头磨着手腕上的麻绳,她的手心里,是一枚带着血丝的猫爪尖。
刺目的红光下,贺邈紧盯着刘一诚手里的那支迷他因,他赤裸的目光盯得刘一诚难受,可箭在弦上,等贺邈真的变回一只猫,也只能落在他的手心任他搓捏揉扁。
“这就是你们的归原吗?”贺邈突然开了口。
“什么?”刘一诚想过贺邈会愤怒,会害怕,或是一直端着那装模作样的作态,却没想到贺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猫终于伏击到了自己想要的猎物的神情。
贺邈猛地动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在被包围甚至有人质的情况下,贺邈居然猛然出拳,结结实实地狠击在刘一诚肋下!
这一拳真是使了全力,刘一诚丝毫没有防备,瞬间便被撂翻在地,胃液与呕吐物狂喷,他趴在地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半。
贺邈一脚踹翻了供桌,桄榔一阵响,贡果香火被掀了满地,两座泥像也被摔得粉碎,香炉香灰砸成一片,转瞬间,这场仪式便被尽数毁了。
“你,你!!杀了他,杀了他!!”
祖阿明终于忍不下去了,他今天已经被忤逆了太多次,愤怒到了极点,他指着贺邈怒声喝道:“亵渎我教,杀,杀!”
贺邈一把扯起趴在地上的刘一诚,绒毛已经爬到了他的眼下,那张刚刚还俊秀的脸在此时看起来相当骇人,刘一诚吓得瞬间收声,连自己腰间别着枪都给忘了。
“就这点胆子,你还信什么归原啊?”
贺邈打鼻子里哼了声,他一把脱了刘一诚的外套,伸手一摸,便摸到了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随后他一把抽过枪来,将这几样东西全部一裹,只是几秒的功夫便哐啷一声,尽数破窗扔到了院外。
“你知道吗。”贺邈打算最后嘲讽一下这个企图驯服自己的白痴:“你的枪压根就没有上膛。”
“回去多练练吧,小子。”
驰聿正在满地乡民衣兜里寻找车钥匙呢,破窗声响起,一团衣服在红光里掉落进院中,驰聿的目光在瞬间亮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大开的窗口。
“李潇潇!!”
“到!!”
守在李潇潇身旁的渔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李潇潇已经挣脱了绳索,她铆足了劲地一记上勾拳,一拳便打的那渔民眼冒金星。
贺邈一把扛起瘫软在地的祖阿花,在李潇潇还没搞清状况时,一把扯过她的衣领,冲到窗边便一跃而下。
李潇潇是拼了命才没嚎出声来,这楼层是二楼不假,可农村自建房不管什么限高,二楼都有近四米的挑高,对于她这种普通人类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了。
满院的大红绸带被砸出一片浪花,被悬挂了不知多久的鱼尸终于得到了报复的机会,它们承托了瞬间这三名逃命的人,将他们安稳地抛向了地面。
“走!!”贺邈一把拎起摔作一团的李潇潇,两下便把人塞进了后车座里。
一把接过被抛来的祖阿花,李潇潇匆匆瞥见贺邈的脸,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可现在情况太过紧急,几人几乎是滚上了车,连车门都没关,驰聿便一脚油门到了底。
轮胎发出一阵尖叫响声,这辆小车挂着一身绸带烂鱼,就这么飞也似得出了小院。
有乡民想要出屋追赶,却被拉扯中的绸带给绊了个跟头,与满地烂鱼滚在一起。
“他们跑了!!”
“废物!去追!!”
一天之内让这群人接连跑了两回,祖阿明感觉脑子都快要被气炸了,他一把揪起刘一诚,接连便是两个巴掌。
“去追!追不回来,你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院子里乱做了一团,却没人看见祖德海缩到了一旁,他正拿起手机,有些胆怯地对着对面解释道:“猫神跑了,他们向东边去了……”
“……你们真的很无用。”对面的男人声音低沉:“老师对你们很失望。”
“先生,先生!”祖德海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可对面已经瞬间挂断了,只留给了他一串嘟嘟的忙音。
李潇潇牢牢地揽着祖阿花,怀里的女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蔫蔫地靠在她的肩头,任凭李潇潇如何呼唤也没有反应。
前面的两个男人没有回头,贺邈一把脱了身上的羽绒服,甩给了身后的李潇潇。
“给她穿上。”贺邈声音沉沉地:“被反复注射迷他因的人很容易进入这种朦胧的状态,一会儿就会清醒了。”
驰聿瞥了身旁的贺邈一眼,却见后视镜里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后面不知何时已经尾随来了一队车辆,清一色亮着远光,刺得驰聿眯起眼来。
“后面追着的是祖家庄人吗?”
后面紧咬而来的车辆都是暗窗皮卡,这个追逐的势头,让驰聿想起了某个从医院飞窜到京市市东的夜晚。
“不像。”贺邈的声音闷闷地,他像是有点不适,缩在座椅上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这队车目的明确,堵了出庄子的路口,又截了后退的路,就这么一路围堵,硬是逼着他们上了山道。
车开的跟飞似的,后座李潇潇的惊呼都没停下过,就连祖阿花也被颠簸地回了神,紧紧地攥着李潇潇衣裳,连头都不敢抬。
可一旁的贺邈硬是一声没出,驰聿匆匆向副驾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侧过去的背影
“你怎么了?”驰聿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在后座的李潇潇立刻应声去看,这回她是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几乎是带着哭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