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了然心中,他直接走到入口处,将「场」延展开来,按亮了胸口别著的探险灯。
冷调的白光晕散开去,在他眼前,一头巨大的,毛绒绒的白龙正在石英晶簇上像头猫一样翻著身,用脖颈、背和屁股蹭著树干般的石英柱打滚。他隐藏在毛下的的鳞甲隔著细毛与坚硬的石英摩擦,发出细碎古怪的刮蹭声。
在这个过程中难免蹭掉了不少白毛,伊萨看了看那些柳絮一样飘飞在空中的白毛,叹了口气。
“不是说玳亚的龙没有敛财的习性吗?嗯?”
男人的声音在空矿的晶洞开去,渐远渐细,最后缀著一点嗡鸣声消失了。
白龙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过了几秒他转过头来,巨大的脑袋懊恼地伸到伊萨面前,为防塌方尽量压低声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挠个痒……”
“……”伊萨望了眼他打滚后崩碎的石英。不得不说这些石英柱子确实是比树木坚固一点,但是就不能用石头?聚居地外就有一大片利牙石滩看上去很适合,还是说果然是因为石头长得没有水晶好看?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我不是不让你来,只是想你休息够了白天再来。不过既然你已经进来了,看样子彩蛛也不会出现,那麽我看守洞口也行,你可以继续了。”
怎……怎麽继续啊!!海基罗满心别扭地想,他可以在上床时用最羞耻的姿势面对伊萨,可是像头狗一样满地打滚?总觉得丢脸到家了!
抱著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海基罗垂下头,变回人形绷著表情脸走到伊萨面前。
伊萨望著他,扯起了嘴角,捧起他的脸轻声道:“怎麽了?刚才不是蹭得很开心吗?”
“我、我蹭够了!可以回去了,明天就回聚居地,告诉苍泽派人来调查。”
他试著拨开异种的手,未料异种乾脆将他整个抱起来,又把他压在晶石柱子上,覆在他身上道:“就这样?这样就够了?还是你……又莫名其妙害羞了?”
“放开我!”白龙抿紧唇,试著推开他,那当然是行不通的,何况他也没有多用力
用地球人的话来说,这点儿动作,根本只是在打情骂俏而已。探险灯的灯光被夹在二人之间,晕散开去,在异种的脸上散开一片奇怪的阴影。
但即使如此,海基罗还是觉得那对阴霾的蓝眼睛如此摄人……当然!毕竟他本来就是个阴沉的人,他早就习惯了!他这麽想著,又注意到伊萨垂落的头倒映出的阴影,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最近你的头长了许多,是不是该修剪一下了?”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他是不是也被伊萨影响了?那麽在意毛干什麽!
伊萨笑了几声,将垂落的头挽到耳后,伏身亲了亲他的嘴唇。“是有几个月没有打理了,回去你帮我剪吧。”
唇上的暖意残留著,看著这张微笑著的脸,海基罗忽然感觉心情平伏了许多,忍不住也微微勾起嘴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他抬头亲了亲伊萨,望了他几眼,又亲了亲,说:“回去吧,告诉苍泽我们的发现,也许能留一截在家,当成装饰或者……床。”他脸红了红,小声说:“感觉也不错。”
“是的,感觉挺不错的。”伊萨同意道,牵著他的手将他拉起来,笑道:“那麽回去吧。”
事后苍泽何时收到新矿脉的报告,如何发任务派遣族人堪探的事就略过不提了,在龙族史上,关于「始母之树」的来历便只记录了其原材料一座特殊的巨型石英矿的发现。
它的裂口很浅,从地表便能入内,头彷晶石森林一般生长著巨型晶簇。
除了石英还夹杂著许多稀有矿物、宝石等,长久以来都被忽略在荒野之中。
这些珍贵的资源足以制作大半个「始母之树」了,这也成为了新一代龙族认识过去的主要途径。然而新生的龙族不会从中知道,在悬崖一个龙族的旧巢有一整块足以躺上几条巨龙的石英床,它已经被磨蹭得表面有些粗糙了。但其他地方依旧闪闪发光,自然生长的晶体内容物在阳光下能折射出虚幻漂亮的霓虹光泽这种历经千万年考验的美丽在时光流逝中几乎永不变。
在它的其中一个角落嵌了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著「巨龙的宝藏」。玳亚没有类似的典故,因此这句话总是令偶然有机会看见它的龙族颇为不解。
久而久之,流传出去又成为了布达维雅的一段传说。
新新番、三
【於山洞深】
在布达维雅聚居地中,流传著一则鬼故事。
这可是很少有的事,龙族中有星龙崇拜,自然也有对灵体的一些幻想和猜测。
然而由于龙族长久君临顶级捕猎者的地位,他们并不像人类一样害怕黑暗与鬼魂,也不像野兽害怕火焰这类因为弱小产生的恐怖幻想,只有近代的白龙,才产生了对野外那些「野兽」的恐惧。随著「古老」的「探险队」回归,他们对野兽的恐惧也渐渐淡去,与此相对地,在几年后,对聚居中某处地方却有了许多无伤大雅的幻想。
那个地方,就是苍泽大导师的山洞。
黑洞洞、既深又长、常常传出古怪的尖啸声、大部份族人不许进入……
加上偶然被叫进去施工的族人流出的说法,大部份聚居地的龙族只知道这个山洞
非常危险、常常被破坏、需要大量肉食、偶然会有奇形怪状的尸体被运出来……
综合大长老对外的说辞,过去多数族人认为是大导师在用怪物做有益于龙族的实验。
可是随著第一个外形怪异,酷似龙族却又有著鲜明意识的「怪物」走出了山洞,一切,便都朝著诡秘的方向倾斜而去了。
传说,苍泽大导师的山洞能够降神。「降神」两字是那些外来者说的,当时龙族怀疑山洞的实验可以将星龙重新化龙。
虽然外表奇怪一些,但他们表现出来的龙族气息和知晓的古老礼仪却很难不令人这么想。
猜测传多了,便有个名叫阮见明华的异种听闻后说:“听上去倒是跟曾经的降神仪式很像。”
虽说人类的「降神」和龙族的「星龙」并不是一回事。但最终这种说法还是流传出去,导致水银
这位第一个走出山洞的「怪物」总是遭到莫名其妙的一句问话“你是我们的祖辈吗?”
每逢此时,那头人形时仍有著巨大翅膀和银色鱼尾,彷人形和龙形混合在了一起的银色生物往往沉默不语。
而他身边穿著白裙的青年便会笑著为他介绍:“不是啦,这是水银,是我的朋友。”
聚居地的族人不认识那半龙半人的怪物,可是他们都认识伽珀新神伽珀。
作为第一个异种与龙族之子,他有一对古怪的同性父亲。有著古怪的嗜好,也有著古怪的体质无法变作龙形,但又比异种多一对翅膀,还从小身怀怪力。
因为各种原因,珈珀确实要比其他族人更备受瞩目,甚至曾经被当作下任族长培养著。
假如不是他本人拒绝了这种安排的话。龙族慕强,大多数族人并不能理解这种拒绝,结合伽珀常去山洞研究所工作、「降神」、与水银同出同入、常替那些山洞的怪物说话……
久而久之,聚居地的「降神」传说便逐渐染上了「灵异」色彩。人们说,伽珀正在尝试创造新的物种,让先祖之魂与龙体结合重现于世,并藉著操控先祖之龙称霸世界……对!伽珀对族长之位当然没有兴趣,他的目标可是龙星玳亚!
“哈哈哈……大家真的这么说的吗?听上去好有意思啊!”当流言被苍泽当作笑话带回山洞时,伽珀正搂著火球毛绒绒的脑袋陪它玩一种接球的游戏。
在他身边,水银正安静地用他那带有尖爪,不同寻常的细长手指缓慢地翻阅一本书。
他必须这么做,不然那本可怜单薄的书册瞬间便会在他的指爪间化作碎屑。
而在这方面他做得很好,即便火球在房间翻腾得地动山摇那本单薄的小书还是保存了下来。
这时候伽珀偶然会夸他温柔又漂亮。不过此时伽珀的注意正在苍泽带来的消息上。
于是他放下了书,抬头望向了苍泽。与其他龙族不同,那双嵌著银丝纹路的深红兽瞳自带一种无机质的冷感,苍泽被盯得退后了一步,伽珀却看出了什么,他捧住水银的脸扭向了自己,很自然地亲了亲他的鼻子,笑道:
“他们竟然说你是我的造物?明明我比水银要小得多,水银很可能是古龙呢,是旧时代很厉害的大人物呢!”
过了这些年,伽珀也只是长高了一些,身材依旧单薄瘦削,长白裙,远看像名娉婷女子,近看才能看见手臂上和他父亲一样隐约的肌肉线条。
相对地,水银几乎完全没有改变,那具有著变形骨架的锋锐翅膀像斗篷一样覆盖住他的上身,鱼尾蛇一般盘踞著。而这完全无损他移动时的速度和那种贵金属般奢华锐利的美貌。
“嗯,但我不是你的造物。”
苍泽有些意外水银竟然会不加否认关于「大人物」的说法。虽然从推理上来说很可能确实如此,但他本人这么说,是不是说明他的记忆正在进一步恢复?
任何一名「古龙」的记忆对聚居地都是莫大的助益。假如水银能想起以前的东西,那么即使将他捧上下任族长之位也不是不可以交易。
“你当然不是我的造物!你是水银,水银是条很漂亮的龙呢!”伽珀搂住他笑出声来,苍泽看见水银那条长长的带鳍尾尖明显地晃了晃,很想直接扭头离开。
可是伽珀正好开口叫他:“叔叔,我们需要澄清吗?大家这样误会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蓝龙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答案,他果断地摇头道:“不需要。大多数时候解释只会助长阴谋论者的想像力。而且我们阵营的武力足够了,即使有人怀疑,也不敢说什么鬼话。”
说著火球叼著球回来了,那巨大的脑袋一头撞进伽珀怀,几乎将他顶到了半空中。
伽珀笑著按住了它,让它老实点,然后想了想说道:“你是说我的爸爸们?可是他们正准备出去渡不知道第几次蜜月,这次据说要很久才会回来……”
“还有我。”水银突然开口,苍泽硬生生把「我们还有异种和科技力量」这句话咽回了嘴,差点咬到舌头。
他有些暗恼,明明水银捡回来后是他先负责照顾的。可是至今也有好些年了,他还是隐约地对水银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畏惧
其实对此他也不是没有过猜测,最大的可能性是水银身上随著「病变」异化的血液,那可能释放了某种和异种相关的基因,和「场」相似,足以令龙族感到隐约惧意,也令他有了不同寻常违反物理规则的速度。
另一个可能性是,水银很有可能是多年前的银龙,管蓝龙们并不觉得自己就比银龙低一级。
可是龙族们对银龙们的敬畏和服从已经形成了习惯,他的一点点「不适应」说不定也来自于此。
最不可能的解释便是,他有愧于银龙。
苍泽想起飞行器上曾经的那位银龙,他很漂亮,和水银有种相似的气质,锋利得像一把磨尖了的兵器,是让人不敢心生邪念亵渎他的美丽。
可他同时又是温柔的,好几次苍泽都能从他不苟言笑的几句话、一个目光中感觉到那份从来没有从其他族人身上感觉到的温柔。不止一次他在想,要是能早点认识他就好了,也许自己就不会是这种恶劣的脾气,在不甘和自卑中煎熬……
然而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没有相信银龙,选择了姐姐和力量,那么后来的遭遇按人类的话来说可以叫做「活该」吧?
“叔叔!”伽珀清朗的声音唤回了苍泽的注意力,他望向这名得天独厚,这辈子从未经历过苦难的新异种,听著他带著满脸灿烂笑容说:
“水银说他和其他古龙都会保护我的,我也会保护他们。所以我们应该是聚居地最厉害的团伙了吧?不用怕被别人误会了是不是?”
有一瞬间,苍泽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来自以前的自己,那种长满尖刺,散发著阴暗又潮湿的味道,嫉恨和懦弱的影子还依稀可见,可是……
他对伽珀扯了扯嘴角道:“团伙?从伊萨那学来的词吗?是的,没有「误会」,你以为蓝龙为什么数量稀少却据著不错的资源?
既然你对当任族长没有兴趣,便掌握好研究所,只要你还管理著这,就算没有外力帮你,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可是叔叔你呢?这不应该是大导师主管吗?”伽珀睁大了眼睛望著他,惊讶地看见他的苍泽叔叔难得地,对著他们露出了像面对灰鼠时的笑容。
“你们才是玳亚的未来。”
这个小小的插曲原本应该随著每日的生活淡去。然而过了没几天,水银却反常地独自离开他有著巨大水池的房间,找上了苍泽。
他不常和伽珀分开行动,没有伽珀带领,他根本不想离开自己的房间。
因此苍泽有些意外,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他揣起手,示意身后灰鼠不用太紧张,问:“有什么事吗?”
“教我,如何成为大导师。”水银淡淡地说,比起请求,似乎更像一句命令。
“大导师?”蓝龙倒不介意他的态度,只是这和他想的有些出入。“你不想成为族长吗?你知道的,虽然我们对你说你可能是古龙之一,但更接近的事实是,你原本便是一名异变的银龙,以我个人所见。和伽珀不同,无论你是否能够恢复记忆,凭你的能力和天性都更应该成为下任族长,而不是研究者。”
水银望向他,那对深红的眼睛彷一口湖水,真的盛满了漫开的水银一样。
“没有人说过,银龙天生便该成为族长,蓝龙天生便该成为导师。”
“可是我们分明天赋如此!”苍泽急道。水银平静地望著他,说:“如今的族长是一名白龙,即便异种插手其中,也和银龙没有什么关了。在遥远的过去,金龙曾经为了他人的向往飞向高空,银龙被捧上王座,蓝龙自困于神殿,黑龙备受疏远,红龙不甘于充当劳力,白龙如同流水填充著每个空隙。
结果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我们这些怪物、一些存者和白龙。
你上回不是说过吗?未来是新神的,不是白龙,也不会是银龙的。因此我前来寻求你的知识,让我能成为以后的导师。”
苍泽有些发愣,他想他明白水银在说什么,可是……“你恢复记忆了?”他试探著问。
水银摇了摇头,长而柔细的银如丝一般随著他的头颅晃了晃。他开口,冷淡地说:“想不起具体事物,只找回了一些飘渺无形的感觉。”
蓝龙沉默了一会儿,灰鼠拉了拉他的手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继续问:“教你成为导师没有问题,那你对伽珀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会保护他,他值得我们对他更好。”水银不假思绪地说,苍泽早有准备,反问:“即使他以后会找到伴侣,和别人订立血契?你知道,像你们这种异变的程度,很可能根本无法共鸣,更不可能立下血契……你知道血契是怎么回事,假如伽珀想有后代,他必须……”
“我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人望去,看见穿著白裙的青年就站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