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告诉你,”方文杰悠悠地望向窗外,淡声道,“昨夜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是我帮你们暂且瞒过。那秦上彦同样也是四大世家之子,虽说只是庶子,却也颇受喜爱,秦家清早时已经派了许多高手来宗门彻查此事。”
江幸拧眉听着,后续发展他早有预料,但方文杰会帮他隐瞒,他不信此人有那么好心。
方文杰没得到他的回应,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倘若你现在要去亲手解决掉他太麻烦,他有诸多高手保护,以你的修为如何能做到暗中杀人,即便那人已经是个残废。”
闻言,江幸更加不解:“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他知道此事很难,但江幸有自己的办法,他这几日在内门藏书阁看书,偷学了几样暗度陈仓的高难禁术,暗杀秦上彦绝对足够了。
见他发问,方文杰总算将视线落回到他身上,唇畔仍带着浅淡的笑意:“我是魔修。”
江幸怔愣了瞬,对上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唇色一点点泛白。
他迅速起身要拔出案上的长剑,一只手却攥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砸回那张小榻上。
方文杰漫不经心地掐住他的腕子,逼迫江幸松开手心的剑,轻声道:“我看好你,所以才想帮你,怕什么。”
江幸明白他所谓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了,这疯子想要让他也变成魔修,走火入魔后修为大涨,绝对能杀掉秦上彦。
可堕魔之后,人会渐渐失去本性,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听从于魔尊指令的傀儡。
他绝不要变成那样。
江幸竭力想要挣开他,然而方文杰的大手却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分毫。
“你自己选吧,”方文杰一副怜悯的模样,静静看着他,声音轻轻,“是入魔呢,还是就这样被我掐死?”
该死!
为什么偏偏穿成一个路人甲!
凭什么他的一生总是要拼尽全力才能赶上别人,实在太弱了!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没有天赋,老天爷从不偏爱他,他总是什么都没有!
江幸死死盯着方文杰,咬紧牙关,自齿缝里恨恨挤出字来。
“我、偏、不。”
大不了一死,从头再来又如何!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神色稍顿,垂眸望向他,漠然地收紧五指,“真有骨气呢。”
呼吸被阻断,直至肺里再没有剩余的空气,江幸头脑昏沉,眼前阵阵发黑,手上的力气也愈发的轻弱,渐渐无力挣扎。
片刻,气管骤然通畅,无数空气争先恐后般挤进肺里,他如同即将溺死的人般狠狠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止不住地喘息、咳嗽,像是要把血咳出来。
方文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淡声道:“醒醒,别睡了。”
江幸恶狠狠地抬眼看向他,却听方文杰又笑着道:“现在你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别这般恨我了吧?”
话音落下,他猛然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凶猛力量,江幸睁了睁眼,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墨色咒文。
这咒文,他认识。
魔尊手下护法的标志,原书里写过,只有护法能够做到强行让他人堕魔……这个疯子,竟然强行把他变成了魔修。
方文杰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低声道:“你以为你不想,我就会放过你?”
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但江幸这样心毒至极的人,留着做魔修才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江幸闭了闭眼,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好了,消消火气。”方文杰笑眯眯道,“往后我会更加关照你,要好好帮师兄做事。”
无人回应。
许久,殿门吱嘎一声轻响,方文杰走了。
江幸撑起身体,冷然盯着那道紧闭的殿门,他实在没有料到方文杰会是魔修,竟然藏得那么深,连宗主长老们都不曾发现。他不记得书里对此人有什么描述,或许可能有,是他没仔细看。
魔尊座下的护法们倒是出场过几次,只是不知道方文杰的真实身份是哪一个。
他没心思再去细想,抬起手来,望着手腕上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咒文,尽管肉眼看不见,可他清楚一旦成为魔修,在这本书里绝对会死的很惨这书的名字就叫《大道无魔》啊。
就算子书白现在仍把他当朋友看待,可他得知自己变成魔修之后,一定还是会毫不犹豫杀掉他。
脑海里浮现子书白斩杀魔修时那狠绝无情的场面,江幸掐了掐额角,愤恨地一拳砸在小榻上。
哐当一声巨响,那张属于乌莫寻的小榻竟被他一拳砸裂。
江幸怔愣片刻,从小榻上爬起来,望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真的变强了。
魔修比普通修士更强的缘由,是因为只要走火入魔便会得到更强的力量。邪修总是比正道快。
他眸光微暗,指尖腾然冒出一簇幽沉浓重的魔气,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着,倒映在眼底。
事已至此,或许,堕魔也并非一件坏事。
*
“那子书白当真厉害,竟然剑法与法术都拿了历年来的最高分,听见长老方才夸他什么没,说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中的顶尖天才!”
“真夸张,我瞧着也就那样,不就是剑招厉害些。”
铺满黄昏晚霞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自阶上缓缓走过,身上道服的莲花暗纹在霞光下泛着浅淡矜冷的光色,满是生人勿近的寞然气息。
见到是内门弟子路过,小弟子们纷纷噤声,恭敬地行了一礼。
江幸视若无物地路过他们,朝着北殿的方向而去,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方才说了什么。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树下蜷缩的猫身上。
猫身体不知被哪位好心修士恢复了原状,不再那么庞大,变回小小胖胖的一坨。认出是给它饭吃的江幸,猫殷勤地凑上前来,绕贴着他的腿转圈。
耳边传来喵喵的叫声,江幸短暂顿了一下,却没有如往常那般俯身下来摸一摸猫。
很奇怪。
心情出离的平静。
没有喜爱的情绪,也没有厌恶的感觉,这就是堕魔的代价么?
他绕开那只猫,继续朝北殿走去。
“江幸?”
身后倏忽传来道声音,带着些许不敢相信的吃惊。
江幸淡淡转眸望去,看向山阶上的那人。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捉住他的腕子,“可算逮住你了,混蛋,你别跑!”
真是的,子书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去了玄极峰找江幸,就该跟他一块回寝殿的。
他刚想抓着江幸问清楚为什么冷落他们,对方却猛地甩开他的手。
燕准愣了愣,抬起眼,看到江幸眼底一片孤冷疏离。
好怪。
就算从前江幸最不待见他的时候,也不曾用这种眼神看他。最起码也是有情绪的,厌恶的、嫌弃的、叫人看了就来气的……生动的情绪。
“你怎么了?”燕准不自觉软下声音,轻轻问他,“最近有什么事不好过么?”
江幸没有回答,只冷漠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燕准连忙追上前去,有些懊恼自责地低声道:“那乌师兄又欺负你了是不是,是我不对,我没关心你……江幸,你说说话。”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住江幸的胳膊,耳边却听到对方极轻极淡的声音,“不想死就滚。”
脑袋嗡的一声,燕准呆在原地,怔忡地看着江幸远去的背影。
不知怎的,方才脑海里有道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告诉他,江幸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他们真的渐行渐远,就此别过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准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到子书白匆匆赶来。
“我听人说江幸来了北殿。”子书白期待地看着燕准,“你见到他了么?”
江幸是来找他的,一定是。
燕准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一片混乱,没有回答他的话。
见状,子书白着急地拉住他便要去见江幸,尚未多走几步,便被燕准一把拽了回去。
“别去。”燕准抿了抿唇,神色黯然,“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有些不甘心地轻声道:“为什么?”
燕准犹豫半晌,勉强吐出一句:“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你说不出理由,我不会听。”子书白抿紧唇,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担心,但江幸绝不会伤害我。”
他已经不信任过江幸一次,那时他抓住了江幸搭在剑柄上的手,可什么都没发生,是他的不信任伤害了江幸。
那个会给小猫喂饭,会帮孩子留住父亲,会为认定的朋友出头的江幸,值得他相信。
子书白轻轻扯开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燕准的肩膀,温声道:“别胡思乱想,回寝殿休息吧。”
他今天会把一切都说开,跟江幸和好如初。
他们会像从前那样继续做世上最好的朋友,一定。
*
北殿。
秦上彦的房门外,驻守着四位金丹期高手护卫,看来方文杰没有骗他。
江幸冷冷看着那几个护卫,原书里秦上彦就是靠着自己家族厉害才苟活了几十章,当然,也有子书白太过心软没用的原因。
但今朝不同往日了,他可不是子书白那种圣父。
他抬手掐诀,悄然用禁术将身形隐匿,一步步朝着秦上彦的房间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到附近时,一只手猛然抓住他,将他拖进了拐角黑暗处。
江幸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就算是金丹期,也绝不可能识破那道藏匿身形的禁术,究竟是谁!
他立刻抽出剑来转身对向那人,待看清那张脸后,面色却僵滞了瞬,江幸不自觉地攥紧手心的剑,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那张脸自黑暗处一点点浮现,子书白静默地望着他,低声道:“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
就在片刻前,他没在自己的房间见到江幸,遍寻无果,便猜到江幸兴许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而他正好会一些探察气息的法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