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妈妈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在书架上随手抄起一本书来,浅笑着道:“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我给你读故事书。”
江幸点了点头,拿起床头的睡衣便要换上,解开衣服的刹那,忽然间掉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神色微顿,有些困惑地弯腰拾起那只布包。
布包的样式很奇怪,像是什么古代的荷包,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可好奇心驱使下,他还是伸手打开了那只布包。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身边,妈妈念故事书的声音响起:“宇宙源于138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时空由此展开,暗物质与暗能量主导着演化……”
江幸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缓慢抬起头来。
妈妈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轻笑了声,温柔地问:“还不睡觉,不喜欢这本宇宙科普故事?在看什么呢,也给妈妈看看?”
江幸闭了闭眼,捏紧那张纸条,任凭它在掌心变得更皱。
上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三个字,一个人名。
子书白。
他想起来了,这是子书白的奶奶送给他的锦囊。原先是没有字的,只在关键时刻才可以打开看。
现在,在他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渴求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的时刻,就是那所谓的关键时刻。
偏要在这种时候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江幸想将那张纸撕个粉碎,可看到上面子书白三个字时,他动作又顿在原地。
妈妈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温声道:“快睡觉吧小幸,不然明天睡过头又要迟到,我给你换一本书念?你想听什么,基因的旅程,还是黑洞的琴弦?”
江幸沉默不语,良久,他从那张纸条上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妈妈。
“姥姥去世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哭。”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小,葬礼上听到爸爸跟你说,人生就是这样的,人总得往前看,失去了谁也不能回头。你希望几十年后,我们的孩子也像你这样难过么?”
他那时觉得爸爸太没情商,不会说话,说那些冷漠的废话究竟有什么用,反而让妈妈哭得更伤心了。
可从那以后,妈妈变得更坚强了,她不再听到姥姥就哭,也不再昏昏沉沉,而是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时不时就带他们去做体检,严格把控他们的饮食,还逼着爸爸把烟戒掉了。
他一直想,那句话兴许是有魔力的,只是这份魔力对他无效。
“可我现在明白了,是有效的,我一直颓废想毁掉自己的人生,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在天上,看到我这样会痛苦难过,想要故意报复你们。”
江幸颤抖着伸出手,搭在妈妈的脸侧,轻声道:“但我现在不再希望你难过了。”
一次又一次的重生,每一次的结果都比上一次更好。
这不是他的运气,而是妈妈的偏爱。
所以,我们的互相折磨,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学会向前看了。
妈妈怔忡地看着他,半晌,将他轻轻拉进怀里。
“小幸,不要离开妈妈,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妈妈以后哪也不去了,每天陪着你好不好?”
江幸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泪水淌落,“她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只会告诉我,无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幸福就好。”
不管是这场虚假的幻梦,还是另一边书里的世界,只要他喜欢,幸福地活下去就好。
“是么?”
身前人的声音陡然转变。
江幸睁开眼,看到子书白微微笑着望着他,似乎有些兴致盎然。
“你究竟是识破了我的幻术,还是真心觉得回去更好?”
果然,一切都是这魔头搞的鬼。
江幸用力推开他,脸上的泪痕尚且未干,冷冷道:“我不回去怎么弄死你?”
闻言,子书白失声笑起来,“真的生气了?”
他还以为自己精心编织的这场美梦江幸会喜欢呢。
江幸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走出房间,自桌上拿起那把用来切蛋糕的餐刀,对准自己的颈子。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子书白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我可以让你永远活在这里,长长久久地过完这一生,悲惨的过往都可以被改写。”
江幸笑了笑,毫不犹豫道:“不好意思,我最讨厌假货尤其是你这种,披着别人的皮的假货。”
鲜血飞溅。
江幸旋即从幻术中痛得清醒过来,额头大汗淋漓。
而面前的子书白竟然还在沉睡着。
什么情况?
他眸光落在交缠的两道神识上,顿然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神识交融成功了!
那魔头故意用幻术迷惑他,如此便能将他永远留在幻术里,神识交融也会断开。
既然神识交融已经成功,他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梦境里的子书白。
但愿一切顺利,平常掉链子也就算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要是还敢掉链子,江幸就死给他看。
第77章 有你真好
(七十七)
桃林花开正盛, 满树浅绯如烟,落英沾衣即湿。
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 铺了一地软红。
子书白倚在一株桃树下, 剑横膝上, 闭目养神。
花瓣落在他肩头, 周遭安静得只闻风穿过林梢的声响, 间或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
日光透过花枝筛落, 在他雪衫上投下细碎光影。
突然, 他如有所感般睁开眼。
终于来了。
“等了很久吧。”魔尊抬手掐去树梢的桃枝,风轻云淡道,“没想到你的神识领域是蓬蒿山的桃林, 倒是很美,日后若有机会, 我该去亲眼瞧一瞧。”
子书白伸手抚上剑柄, 缓缓起身:“恐怕不行, 从江幸把你带到这的那一刻开始, 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你说错了,我是自愿来到神识领域见你的。”魔尊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道。
“我就是千年前的你,而你也是千年后的我,不过你我之间还有些许不同。”魔尊轻抚桃枝上的花瓣,声音平静,“你我本是一体, 只不过我为恶魂, 你为善魂。”
子书白并不意外, 他其实隐隐猜到了一点,比如为什么他正好就是能复活魔尊的宿体, 再比如为什么他的身体丝毫不抗拒这道魂魄的存在。
那时他跟江幸的母亲早已说过,泯无剑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倘若他道心不坚,迟早有一天恶会压过善,封印无法再压制魔尊。
即便没有别的人来解救,魔尊还是会复活的。
子书白冷声道:“还有一点不同。”
对方显然怔了怔:“什么?”
“你跟我相貌不同,别再用我的脸装神弄鬼了。”子书白确信他不长自己这样,否则无妄宗宗主和剑仙必然会认出他。
魔尊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在纠结这种没用的东西,一时语塞,“原来你是如此看重皮囊的类型。”
听出他暗暗的嘲讽,子书白默了默,在心底悄悄否认,他是看感觉的类型。
他挥袖施法,面容果然变幻,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
看起来没有任何坏人的特征,平和的,老实的,毫无特色的长相。
原来他千年前长这样,幸好这辈子爹娘给了他一副还算端正的模样。
“你刚才在心里感到庆幸了吧,庆幸你没长成我这样。”
“……”
魔尊若有所思地淡笑了声:“到底还是个孩子,你今年满十八岁了么?”
子书白抿了抿唇,道:“不用你操心。”
“好吧。”魔尊神色似是有些失望,他很想同人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只可惜,好像每个人都不喜欢跟他聊,“那你打算怎样除掉我?”
这个话题,子书白总该感兴趣了。
“不能告诉你。”子书白果然搭话,“不过我可以断定,你今天一定会消失,而我会活下来。”
魔尊被他逗笑,低声道:“何出此言?”
子书白平静看着他,随后指了指天。
“什么意思?”魔尊循着他的动作抬头看去,又笑道,“你想把我永远困在神识领域?可这样你也没有办法醒过来,不是还打算跟江幸回蓬蒿山去过安稳幸福的日子么?”
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摇了摇头,“这回是你猜错了。”
不是神识领域。
是天。
天注定的,他今天会活着回去。
“随便你。”魔尊并不信什么天道,他有些乏味地说:“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从今往后打算做个良善好人,不再修魔了。你我并没有什么非要斗个死活的理由,而是可以联合起来,一起除魔卫道岂不更好?”
恶魂和善魂合为一体,力量将会前所未有的强大,便是天界的真仙,也不能再奈何他,更不要提那些破宗门和劳什子剑仙。
子书白眸光更冷,攥紧掌心的长剑:“我正是为了不成为你这样的人,才如此坚持到今日。”
被人误解,要学会忍耐,被人欺辱,要学会宽容,他并非从没有生出恶念的时刻,恰恰相反,那样的时刻太多了。
他痛恨这世间的种种不公,有权有势者的草菅人命,修为高深者的狂妄冷漠,痛恨老天将悲惨的命运随意加在善良的人身上……
每一次道心的动摇,都被他强行忍耐了下来,而眼前这个手上沾满鲜血、把救世当做儿戏的人,不配再得到任何机会。
子书白自腰间拔出剑来,对准面前人,“别再废话,来吧。”
魔尊眼眸微眯,身上的魔气如沸水般散开,声音也淡下来:“看在你我同为一体的份上,我事先警告你,你的修为在我之下,真要动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子书白却仿佛听不见般,果决地飞身而上,魔尊也同时举起长剑。
刹那间,剑锋相抵,两柄凡铁锵然作响,剑气震得周遭桃花簌簌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