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晨间时分,天灰蒙蒙的,窗外雨水淅淅沥沥。
方知许睁开眼,才从梦中抽离,他感觉脑子有些迟钝,眼珠子转溜了一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
是上回住院待过的病房。
他躺得难受,翻了个身,一道身影映入眼帘,眨了眨眼。
陆宴礼坐在床边的沙发,双臂环抱,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那张冷硬英气的脸在睡眠中柔和了几分,眉目间少了凌厉,多了些说不清的安静。
方知许把手枕在脑袋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他脑海里浮现在车上时陆宴礼哄他的画面,那样惊慌的眼神,那样有力的拥抱,硬生生将他从恐惧中拽回现实。
看到车祸发生时确实是被吓到了,当时会那样自己也控制不住,就是抑制不住的恐惧。
可他被陆宴礼哄住了。
被一个男的抱在怀里哄。
“……啧。”方知许扯起被子捂上脑袋,裹着被子懊恼地翻了翻,在床上蠕动得跟条毛毛虫似的,骂骂咧咧扯下被子:“真没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僵住了。
陆宴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托着脑袋,半靠着沙发端详看向他,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毛毛虫的动作戛然而止。
方知许慢慢吞吞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半张脸,尴尬一笑:“哈哈……吵醒你啦?对不起。”
“你睡好了吗?”
方知许听他这么问,小声‘嗯’了声:“还可以。”
“还会害怕吗?”陆宴礼问。
方知许见陆宴礼就这样安静的看着自己。
病房里没开灯,仅有窗外灰蒙的光落入窗内,落在他的脸侧仿佛罩上一层朦胧的光影,像座完美的雕塑。
他有些恍惚。
好像前段时间这只狼的无端脾气,无理取闹,笨拙稚气,一夜之间就蜕变了。
完全变了个人。
“还会害怕吗?”
陆宴礼低沉的语气落在安静的病房里,他的目光穿透灰蒙蒙的天色,带着沉甸甸的凝视,却不再像是前段时间那种偏执的占有。
此刻像一双温柔的手落在心脏处,让急促的心跳安定了下来,让人平静。
“小知,还会害怕吗?”
方知许忽然觉得那些缠绕着他的恐惧,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这句话一遍一遍地落下来,不像问句,像锚,将他牢牢固定在问句后的安全感。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没那么抗拒陆宴礼的靠近了。
从晚上肚子疼得辗转反侧难睡开始,从害怕他发现一声不吭的哄他睡觉开始,不再随便发脾气,不再因为有人靠近他激烈吃醋,这只狼将身上的笨拙一点点的打磨出去。
他掀开被子,翻身坐起。
“方知许。”
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方知许抬起头。
陆宴礼俯下身,将双臂撑在这副清瘦单薄的身旁两侧,垂眸注视着他:“还会害怕我吗?”
天一点点的亮了,落入室内的光线亮了许多。
方知许看清了陆宴礼的眼神,专注认真,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的问他,就像是强心剂一针又一针的打在他心上。
他摇了摇头:“不怕事。”
“我呢?”陆宴礼问。
方知许迎上他的目光:“不怕你了。”
第28章 奶爸28(二更)
奶爸28
早上,警方来医疗楼让他配合做笔录。
方知许坐在病床上,把知道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
包括当时在家里看见雪狼的场景、堂嫂那通电话的内容、方锐在看到雪狼时的异常反应、那包所谓“零食”的细节,能想起来的他都说了。
陆宴礼见方知许嘟嘟嘟说个没停,说到自己都火大了,一副势必将人狠狠绳之于法,提醒了几句让他穿外套也不理,他只能走过去把外套给人套上。
“抬手。”
方知许抬起胳膊,继续跟警察说。
陆宴礼把外套给人穿好,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把拉链给他拉到最顶。
“有点热诶。”方知许停下陈述,看向陆宴礼。
“穿着。”陆宴礼说。
“哦。”方知许又继续说了。
直到警察录完笔录,方知许被热得闷了头汗,陆宴礼这才相信他热了,把拉链给他拉下一些,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擦汗。
警察记录完,合上本子:“嫌疑人已经承认参与非法偷猎雪狼,但还是拒绝透露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他的上线很隐蔽,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有限。”
方知许继续追问:“那拐卖的事呢?跟非法偷猎雪狼有没有关联?”
“这个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给到消息。”
方知许想起什么,不由得攥紧被角:“那昨天的车祸……会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经过交通部门的调查,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跟非法偷猎雪狼的案件有什么直接关系。其他事宜还在调查中,不便过多透露。”警察站起身:“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保护区。之前您提供的录音对案件十分有利,后续如果需要您配合,我们会再联系。”
警察又问了苏园长随远在哪里,需要他配合做笔录,于是门口的保镖郭赫指引警察去见随远。
不一会,病房门关上。
气氛安静下来。
苏宴澈这才走到床边,递给方知许一杯温水:“实在太热外套还是脱了吧,我大哥现在已经成了‘有一种冷叫弟弟觉得你冷’。”
“不强调弟弟是会怎么样吗?”陆宴礼刚走到垃圾桶跟前丢纸巾,余光一瞥,就看见苏宴澈去给老婆递水了,这种虚都要趁。
“别吵吵。”方知许接过杯子,握在手心里没喝:“说正事。”
陆宴礼走回床边,见他有些失神:“在想什么?”
方知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拐卖这件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曝光,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主要是房产证拿回得太容易,反倒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当年你父母出车祸这件事你怎么看?”
方知许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园长脸上:“您是觉得可能和我爸妈的死有关?”
苏园长缓缓开口:“目前的线索太少,随远被猎捕是事件的导火线,让我们知道还有人在虐杀雪狼做实验,现在又牵扯到你的身世身份,每一个事件都像是拼图,到底那个人在环节里起着什么作用,需要时间去等待。”
方知许听出苏园长的言下之意,是知道他着急怕他冲动:“我知道了,我不会那么冲动的。”
“我也会看着他的。”陆宴礼说。
方知许歪过头看向陆宴礼。
陆宴礼垂眸看他:“不信我能看好你?”
方知许嘴皮子动了动,想说“谁要你看”,但脸颊被捏住,话又咽了回去,他对上陆宴礼的眼神,弯眉假笑道:“嗯嗯嗯。”
陆宴礼知道他在敷衍自己,觉得他还是怕自己,于是变回了狼崽的形态,跳上他的大腿,将脑袋塞进他的手心里。
毛绒总是在一定程度上有着治愈心灵的作用。
方知许低着头,见陆宴礼窝在他手里,又变回那团一捞就能走的小狼崽,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忍住撸了两把,一只手不够,两只手一起撸,上下左右撸。
撸得毛都掉了好几撮。
陆宴礼:“……”
算了,老婆开心就好。
下午的时候,心理医生过来检查。
“当年父母的事给了你很大的打击,所以在看见这种车祸现场你会触发回忆感到恐惧,大脑在极端创伤后的一种保护性反应被重新激活了。”
方知许抱着怀里的狼崽,表情紧张:“那会怎么样?”
“这么多年有出现过吗?”医生问。
方知许捏着陆宴礼摇摇头:“没有出现过那么严重的,但是我学不了车,开不了车,坐车也不敢坐副驾驶。”
陆宴礼被捏得狼耳抖了抖,明显感觉到他紧张了。
“这些年没有症状不等于在大脑里没有留下痕迹,但这次发作也不意味着你会陷入长期的痛苦,许多人在首次延迟发作后,通过几次认知行为治疗都可以把这段痛苦的记忆封存。”
“还是建议完成一次精神科门诊,评估ptsd,惊恐障碍,躯体症状障碍,如果症状在两周内自然消退不再出现,那就观察为主症状较轻。”
“那我们也要为治疗做好准备,你可以先用纸或者是录音简单回答,十年前那场车祸是怎么样的,昨天看到的车祸又是什么样的,你那时候的状态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出现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如果回忆时觉得不愿意回答,请不要强迫自己,简单写下关键字即可。”
“优先记录昨天看到的。”
方知许本来没觉得自己有那么严重。
到了晚上,保护区很安静,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准备记录,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十月份的保护区夜晚很凉,明明只有十五度,浑身却开始冒汗。
连医生的问题都回忆不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方知许攥着笔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泛白,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晕开一团小小的黑色。
他盯着那团黑色,却看见它慢慢变大,像血,像副驾驶座上蔓延开的血,被挤变形的座椅,被挤变形的脑袋,被挤出眼眶的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方知许想写,但脑子里全是碎片,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有人喊他的名字,很远,又很近。

